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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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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的七月,烈火般的阳光,马路上躺着的小石块发出孜孜的响声和炙人脚心的灼热。

福煦路福煦里弄堂两侧的梧桐叶在烈日下蜷缩着边缘。李达和几位老师商量之后预备将女学放假一段时间,但为了给暂时无处可去的女孩们谋一份生计,一楼的成衣组和织袜组工厂仍然保持开放,女校校园里这几日只剩缝纫机的咔嗒声与蝉鸣在夏日里交织。

在那个年代,上海被称之为“冒险家的乐园”,买办、帮会、地痞、流氓、娼妓遍布在这个号称“十里洋场”的城市。对于刚来到上海的姑娘们而言,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新鲜和激动不已。李达先生宣布停课后,蒋冰之和她一起在高年级组的王剑虹、王一知、王醒予达成共识一起从平民女学的宿舍搬出来,在后面隔了一条街的地方另租了间房子住。

女孩们拎着各自的手提箱穿过石板路,大汗淋漓又欢声笑语地走着搬去新租的房子。蒋冰之推开松木门,铁合页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前后楼中间是一个天井,四个女孩穿过天井,入住进靠北的一个客堂间。

放完行李,蒋冰之给各位寻了水解渴。找到王醒予时,她正蹲在屋角,从天井的荷叶缸里舀了一瓢水,往青砖地上撒,潮湿的霉味混着凉意漫上来,倒冲淡了不少七月午后的燥热。

午后时分,微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芬芳,几位少女悠然地坐在天井亭中,品尝着冰凉的清茶。远处,十六铺码头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

蒋冰之愉快地轻摆着双腿,心中暗喜:“从湖南辗转来到上海,我总算感受到了只属于自己的那份自由。”她环顾四周,与她相伴而坐的还有其他女孩,“不仅如此,共同的社会革命理想、共同的人生追求,以及共同的文学志趣把我们紧紧联结在一起,互相见证着彼此的成长,人生何时能比此刻更为幸福呢?”

正思量间,檐角的麻雀扑棱飞起,廊下传来细碎的咳嗽声。蒋冰之循声望去,只见那位房东老爷正踱步经过天井。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着月白绸缎长衫,腰间却挂着银链坠的西式怀表,手指上的翡翠扳指泛着幽绿的光,衬得肤色愈发苍白。许是久病缠身,他总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却仍保持着旧式绅士气度,路过时朝亭中女孩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众人也忙起身回礼,目送他慢吞吞往书房走去。

这栋老宅里唯有房东一人独居,他鲜少露面,而大家白日里往往去书店和公园参与集会和演出,或是一起去上海的闹市区贴标语、散传单,或是拿着竹筒到马路上和一些娱乐场所门口为罢工工人募捐,因此大家不常和房东打照面,偶尔见过几次,都和和气气打着招呼过去了。

随着上一学期在平民女学的结束,蒋冰之的头发已从下巴处悄然生长落在肩头。这个下午,她心血来潮,决定出门去寻一家新开张的女子理发店,剪去那已及肩的长发。

蒋冰之攥着报纸上剪下的地址,穿过三条弄堂才寻到那家“新女性理发馆”。推门而入时,铜铃轻响,镜台前已坐满了姑娘。有剪齐耳短发的学生,有烫卷发的太太,还有几个穿蓝布衫的女工在排队。

冰之在墙角的长椅上坐下,手心逐渐沁出汗来,她感到无比的激动和欣喜——原来在上海,剪发风潮竟有这样多的女孩子追捧。恍惚间她又想起当初剪掉长发时,表姐的惊恐、三舅和舅母的酸讽和愤怒。

直到弄堂里亮起昏黄的煤气灯,才轮到她。年轻的理发师举着西洋电推剪,银亮的刀齿“咔嗒”作响,冰之的辫子便一缕缕坠在围布上。镜中映出清清爽爽的齐下巴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衬得下颌更尖了。她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碎发的轻盈,像触到了云朵。

“阿姊,侬看这样可好?”理发师笑着递过镜子,冰之忙不迭点头,喉咙里憋着满肚子话要往外倒:“我们学堂里,先生都讲剪发最要紧!头发短了,读书才不费精神……”可一开口,湖南腔的“先生”总被误作“相亲”,惹得旁边等位的姑娘抿嘴偷笑。她涨红了脸,索性指着墙上:“就像画报里新青年那样!”

满屋子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应和着,有说想烫头又怕伤头发,有说家里长辈不许剪发的。冰之插不上嘴,只觉胸口热烘烘的,仿佛把整个上海滩的青春气都揣在了怀里。她掏出铜钱结账时,理发师还赠了她一小盒桂花头油,说是新客礼。

暮色渐浓,冰之踩着青石板路往家走,短发被晚风撩得乱晃。她忽而想起昨日看到的那篇《女子剪发议》,此刻头发轻了,脚步也轻了,连呼吸都带着自由的甜味。

路过报摊时,卖报的小童嚷着“号外号外”,她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份《申报》,纸页上“妇女解放”几个铅字倒映在她乌黑的眸色里,粼粼如星。

剪了短发后,蒋冰之越发显得端庄动人了,如满月一般的脸庞上,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顾盼生辉,睫毛又密又长,偶尔翕动,仿佛振翅欲飞的蝶翼。现在她正横靠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满月出神,她有些想念母亲了。

王醒予在缝补旗袍下摆脱线的滚边,王剑虹握着钢笔在信纸上沙沙地写,王一知在帐内翻阅冰之刚带回来的《申报》,天井下的荷花池里时时传来声声蛙鸣。

王一知忽然掀开了素白的夏布帐子,微皱着眉,带着些许疑惑地对她们说:“朋友们,你们觉得我们的这位房东老爷如何?”

蒋冰之从出神里反应过来,站起坐到王一知身边:“房东应该是个有钱人,我看他似乎聘了一个固定的车夫,还有一部专用的、带着铃铛的人力车,每回都是车夫在门口候着他出门。”

“是啊,他很关心我们,知道我们不是上海这里的,回来还会带上时兴的糕点给我们尝尝!”王醒予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补充道,“我最欢喜他带的石门一路吴宛饼家的鲜肉蟹壳黄,金黄的酥皮混着芝麻香,真的好想再吃啊!”

蒋冰之:“我倒是最想吃擂沙圆了,本想理完发便顺路带一碗回来吃,没想到剪完实在太晚,赶到弄堂时果然已经卖光了!那味道让我想念起我妈做的姊妹团子了。”说完她靠着王一知的肩膀凝眸看向刚刚出神望着的满月。

王剑虹停下笔,笑看二人,“你们俩尽管想着吃的”,她折好信纸放进信封,然后对醒予笑说,“冰之年纪小,最会被吃食迷惑住,堂姑也没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王醒予沉思半天,忽然恍然大悟:“我知晓了,房东老爷这样有钱,他是做什么营生的?怎得独自一人住在这里,无妻无儿无女吗?”蒋冰之站起身,“房东老爷也许可能就是靠收租来维持收入呢?我们四人一起预交的租金已经是不少一笔钱了,说不定他还有房子在外租呢?”

蒋冰之将目光投向王一知,似乎在等待肯定。

王一知摇摇头,“我想事情不会这样简单,我这几日注意到房东老爷每天吃过晚饭必坐人力车出去,深夜才回来。这会儿子他就不在房子里,我刚刚看到他的车夫站在角门等他,随后二人跟往常一样出去了。他平日对待我们很客气,所以想问问你们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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