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条简笔的小鱼。
沈逢姝当时说:“这是一条咸鱼。”
她给北野陵的书房起名叫咸鱼斋,因为她在书房活得很像一条咸鱼,除了偷看北野陵,就是翻话本子。
沈逢姝一直很娇气,就算是看话本子,都要吃零嘴才满意。
但就是这样一个娇气的女孩子,随他上战场、杀人。
还穿着那么薄的衣裳,在寒雪夜,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北野陵的胸口又开始发疼。
他走到寝殿中间的香炉前。
半人高的铜炉,镂空处是仙人骑鹤的图案,冷生香的白烟慢悠悠从缝隙里往外飘。
沈逢姝最后那两个月,不要说冷生香,连取暖的银丝炭都不够。
北野陵掀开铜炉盖子,把画放在香料上,看着它一点点被火光吞噬。
“烧吧。”沈逢姝的声音又响起了,似是有委屈的恨意,“你离那个香炉这么近,迟早被呛得咳血。”
明明是幸灾乐祸,可是她说出来,就像张牙舞爪的小奶猫。
去年年初隐雷谷一役,北野陵的肺部了重伤,从此就受不住烟。
北野陵没说话,他已经习惯这种疯了一样的幻听。
沈逢姝大概也没指望他理会自己,就自顾自地说道:“你把香炉盖上,我的弓都落灰了。”
“你都死了,还跟在我身边,不烦么。”
北野陵突然开口,声音冷冷的,“我讨厌你,你应该知道吧?”
那边又没动静了。
北野陵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竟然幻想着和死人说话。
就在他准备离开振归殿的时候,突然听到沈逢姝的声音:
“……我知道。”她故作轻松,可声音却有点颤抖,“你这么恨我,我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放我走,要把我囚禁在王府里?”
北野陵脚步一滞,冷笑:“我乐意。”
……
祁重山很快就查出今天有谁进出过王府。
今天不是休沐,拢共出府的人只有三个,马厩的小马童,沈逢姝宫里的瑶池,还有白姣姣院儿里的冬青。
三人跪在书房的桌案前,北野陵阖眼揉着额角,“一个个说。”
小马童慌得不行,“咣咣”地磕头:“千岁,不是我……”
北野陵蹙起眉,祁重山会意,上前把那孩子拉起来,安慰道:“别怕,殿下就是问问情况。”
小马童怯怯地点头。
他看着也就才七八岁,吓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结结巴巴道:“我妹妹病了,我给她买药送过去,药,药店老板可以作证……”
立刻有亲卫按着刀出去查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冬青。
比起小孩子,她倒是平静很多,只是声音却掩不住微微发颤:
“小姐要奴婢去买些香纸,过几天扫墓烧给凝霜大小姐。”
果然,听到白凝霜的名字,北野陵睁开眼。
“这么算着……就是三日后了?”
冬青低头:“是。”
北野陵垂眼没说话,过了片刻方道:
“再去库房挑一坛酒,扫墓时带着。”
冬青心下一松,应道:“是。”
眼下,疑点便完全落到瑶池身上。
“回殿下,奴婢那日确实出过门。”瑶池不卑不亢地跪着,腰板不曾弯下去半分,“但那日奴婢是去买菜,不曾经过西城。”
“买菜?”祁重山眯起眼,“膳房每日往各个院供膳,有这个必要?”
“祁大人有所不知。”
瑶池望向他,勾起淡淡的笑,“自从那次王妃的膳食被人下过毒后,我们就在振归殿的小膳房自己做饭了。”
“下毒?”北野陵阴鸷地将目光压低,“怎么回事?”
“两个半月前,一日膳房送来的膳食尤为丰盛,王妃心善,先将肉喂给了流浪猫。”
瑶池顿了顿,她抬起头,盯着北野陵琥珀色的冷淡眸子,唇畔扯开讽刺的笑,一字一句:“猫吃完,立刻死了。”
她说完,书房登时就静了。
瑶池还记得那日的光景。
王妃抱着已经僵冷的猫,神情有些恍惚。
她说:“王爷应该是恨透了我吧。”
瑶池心如刀绞,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她不知道王妃和王爷发生了什么,但这段时间王妃频频噩梦,醒来经常以为自己满手是血。
这两年王爷太惯着王妃,瑶池几乎忘记了,他本就是冷血嗜杀的人。
将王妃丢在别院里自生自灭,倒也像是他的手段。
可是现在,看到北野陵没有血色的俊脸,瑶池开始迟疑。
难道那时想要杀王妃的人,不是王爷?
“知道了。”他沙哑着开口,“你退下吧。”
冬青没想到北野陵竟然没有再追究兵符之事。
她忧心忡忡地回到芳华院,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转述给白姣姣。
白姣姣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横竖沈逢姝已经死了。”她怀里抱一只雪白的波斯猫,不紧不慢地捋着,“他不会深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