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了木盒,又从枕头下找出手链,自手链被唐宁之归还后,他夜夜枕链而眠,再也没有戴过。
他熟练地用铃铛打开了盒子,拿过坠着小年兽的发带放在手心,塑料袋发出清响,在这细微的声音中,他想起与唐宁之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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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母亲升职后忙于工作,甚至法挤压出时间带他去理发店,导致他经常被别人误认成女孩子。
一次他生病住院,一住就是一个月,母亲请了护工看护他。护工见他是小孩,经常偷懒,放他一个人玩。在医院楼下的公园里,他遇到了十岁的唐宁之。
这是他住院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同龄的小孩。
小唐宁之性格比起现在更加冷漠,她穿着白色碎花裙,面表情地坐在他旁边的秋千上,显得整个人阴郁暗沉,看不到这个年龄应有的天真和懵懂。
但小姚遥却觉得她很好相处。
虽然这个女孩子外表看起来可怕,但却是唯一一个愿意坐在他旁边的人,其他小孩只会远离他,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时不时有呼啸的夏风吹过,卷起他们耳边的发丝和脚下的细沙,两个小孩沉默地在秋千上坐了许久。
直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来,面容和小唐宁之有八分相似。
姚遥鼻子一酸,想着:这是她的爸爸吧。我没有爸爸,有爸爸的孩子真幸福。
男人不一会走至二人身前,沉重的阴影将小唐宁之完全笼罩了起来,小姚遥一直盯着,不知为何,眼前的画面让他感到异常压抑。
“走吧,脏兮兮的。”
小唐宁之没有动。
男人耐心告罄:
“当真是人之初,性本恶。否则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恶毒的孩子,把亲弟弟推下床。”
男人说完欲转身离去,似乎是一秒都不愿停留。
小姚遥愣在原地,把亲弟弟推下床,她吗?
小姚遥望向小唐宁之,只见她扬起脖颈,眼眶通红,狠狠瞪着男人的侧影,目光复杂,他不明白。长大后回忆起这一幕才分辨出,她的目光里有倔强,有愤恨,却没有屈服,没有脆弱。
小姚遥对着转过身刚迈出步子的男人哼了一声,把脚下的沙子往男人那边踢:“她才不是会把亲弟弟推下楼梯的人呢,一定是你们大人中、种、重男轻女!”说完他为自己捏了把汗,不是担心男人打他,而且这四个字,他说了三遍他才说对。
小唐宁之意外地看向他。
小姚遥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她不会觉得我很笨吧,重男轻女四个字都不知道,虽然我确实很笨…
他想到上次的成绩单大大的红鸭蛋,心沉了下去。
男人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转过身:“居然是男孩?怎么留这么长头发?”
“……”
小姚遥怒不可遏,这人压根没有听他讲话,注意力全在他的性别上了!
男人笑了笑,离开了。
小唐宁之从秋千上站起来,拍了拍鞋袜。
小姚遥才注意到,她的白鞋和白袜子上全是黑团,像是很久没有换洗过。可她的脸颊十分干净,头发整洁地披散在脑后,不像是不爱干净的小孩。
小唐宁之突然对他伸过手,手心躺着一个黑色的发带,发带上的小年兽笑得可爱又滑稽。
“发带给你,免得你一直在吐吹进嘴里的头发。”
“谢谢。”他受宠若惊地接过。
小唐宁之点点头。
见女孩越走越远,小姚遥连忙喊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唐宁之走了回来,托起他的手心,一边念,一边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名字。
手心痒得他笑出声,小姚遥一边笑一边夸:“真好听!”
小唐宁之也笑了笑,挥挥手与他告别后很快消失在转角。
小姚遥猛拍脑袋:“啊,忘记告诉她我的名字了。”[br]
自那以后,他的小脑袋里时刻都是唐宁之。
对小姚遥来说,小唐宁之是复杂的,神秘的。
她爱干净,却穿着脏鞋袜;她善良体贴,送他发带,却被父亲指责推亲弟弟下楼。
每每想到男人的话,小姚遥都会蒙住耳朵大喊:“她不会把弟弟推下床的,大人最爱撒谎了!”[br]
没想到他在初中再次遇到了唐宁之,她如记忆里一样,不,比记忆里更好看。整洁到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款式和其他女生一样,唯独唐宁之看得他移不开眼睛。他不自觉地追随着她,了解她的信息,她因成绩优异而很受同学和老师喜欢,三年来,他替她默默庆祝过每一次成绩,赶走过数尾随她回家的小混混。
想到混混,姚遥咬牙切齿,梁桀是他唯一一个赶不走的混混![br]
唐宁之总是面表情,宠辱不惊,与人相交淡如水,给人以距离感,像永挂夜空的皎洁明月。他梦想能拥有她,却不想她坠落,唯有让自己成为她身边的星星,只有陪伴别离。
初中的他为了追逐她的脚步,努力学习,凌晨十二点也要复习功课,跟着她进了同一个高中,数个夜晚悬梁刺股换来光荣榜上离她最近的位置。
他也在多年的“护送”里,逐渐了解了她的家庭状况。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三人走在前面其乐融融谈笑风生,其中一人他认识,是记忆里的男人。而唐宁之围着围巾跟在后面踩着他们的脚印孤独前进,仿佛这个家庭里只有三个人。
难怪从没有人接她回家,难怪每次开家长会,全校第一学生的座位总是空的,难怪她生日总是一个人去咖啡厅写作业。[br]
原来,有爸爸不等于幸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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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遥煎熬了一天,总算继续和唐宁之坐在同样的位置写题。
整洁明亮的客厅安静得只剩下书写的声音。
他克制不住地望向左边,窗外的太阳即将隐没于地平线,夕阳瑰丽又梦幻,少女在夕阳前的侧脸仿佛也染上了天空的颜色,连带着黑色发带上的银色铃铛也鲜活了起来。
唐宁之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问:“你没睡好吗?”
姚遥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脆弱的铅笔芯在他手下断裂,飞溅了出去。
唐宁之把断裂的铅笔芯扔进垃圾桶后望着他:“你的黑眼圈很重。”
她的视线往下落在他的题册上——他仅仅只写了一道题。
姚遥只觉一股热气窜上了他的脑门,窘得头也抬不起来。唐宁之都写完几页了,他却只做了一道题。
他僵硬地站起身,急匆匆地抛下一句“我去洗个澡”,逃也似地离开了。
唐宁之玩味地勾起唇角,继续做题。[br]
来电铃声响到第五次时,姚遥仍然在浴室里,唐宁之犹豫再三,还是从椅子站了起来。
看来是真有急事,她还是帮姚遥接一下,带个话吧。
循着铃声,唐宁之来到姚遥房门口。
“抱歉。”她小声念着,按下了门把手。
她打开灯,姚遥的手机放在书桌上的木盒上,带着木盒震动个不停。
她迈步走向手机,看了下备注才接听:“你好,我是姚遥的同学,姚遥在忙,请问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的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道女声:“……噢,你好,我是姚遥的妈妈,你是?”
妈妈?那备注怎么会是姚女士?
她暂时压下疑惑:“阿姨好,我叫唐宁之,是他的同学。我们一起报名竞赛了所以最近聚在一起刷题。”
对面听完才笑了起来,语气不似方便那般疏离:“你好呀,学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噢,阿姨也没什么事,就是例行和姚遥通话。既然他有事,阿姨就不打扰你们了,再见。”
唐宁之:“阿姨再见。”[br]
唐宁之将手机放在桌上,内心思索着方才的疑惑,正欲转身离去,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形状。
“这个锁孔…”和她发带上的铃铛长得一样。
她隐隐约约觉得,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让她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打开它!打开它!打开它!”
鬼使神差下,她脱下了发带,乌黑长发顿时披散下来,随着她弯下腰,悬空在胸前。
嗒哒一声,锁开了。
唐宁之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仿佛早就确定铃铛能够打开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