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准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饺子皮厚馅少,远不如宫里的精致,可那股热气却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他咀嚼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出现在眼中。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除夕夜,翊坤宫里也燃着一炉暖暖的炭火。
他的母妃会亲手为他包上一盘饺子,告诉他吃完了这个,就又长大了一岁。
筷子被轻轻搁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胡荣盛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
陆准缓步走到帐门,掀开帘子,任由凛冽的寒风灌入。
他抬头望着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京城的上空,想必也是这同一轮月亮吧。
他的心中再无半分节日的气氛,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杀意。
那张冰冷的龙椅,那个寂寞的深宫。
“母妃。”
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等我。”
……
次日,大年初一。
本该是皇子们休沐的日子,尚书房里却不得安宁。
“我不要读书!我不要!”
十二皇子陆志将手里的《论语》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纸张摔出了一个皱巴巴的角。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在地上打滚撒泼,哭得撕心裂肺。
“我要母妃,回景仁宫找母妃去!”
他一边哭嚎,一边伸腿去踹旁边跪着的太监。
那太监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疼得脸都白了,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
这位十二皇子是宛妃娘娘的心头肉,陛下的幼子,平日里金尊玉贵,说一不二。
别说教管,就是大声说句话都怕惊着。
尚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抹白色的身影逆着光,缓步走了进来。
陆准满头的白发,在清晨的日头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一出现,满屋子的哭闹和压抑的呼吸声都瞬间消失了,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所有宫人立刻伏下身,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
“参见摄政王殿下。”
声音又轻又抖。
陆准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哭声戛然而止的陆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志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刚涌到眼眶的泪就那么挂在睫毛上,掉也不敢掉。
“九,九哥……”
陆准的视线移到地上的书上。
“捡起来。”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陆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撅着嘴没动。
在景仁宫,从来没人敢这么命令他。
陆准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尚书房里静得可怕,陆志甚至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他偷偷抬眼去看陆准,只看到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那双眼睛看得他手心冒汗。
“我让你捡起来,耳朵聋了?”
陆准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陆志的小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不敢再有半分迟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哆哆嗦嗦地捡起那本《论语》。
之后更是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上面的灰,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陆准面前。
陆准没有接。
而是转身从太傅的书案上拿起一把戒尺,又走了回来,将戒尺放在陆志捧着书的手上。
“拿好。”
冰凉的木尺压在手背上,陆志浑身一颤。
“告诉我,不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