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夏末辞行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夏末的风带着几分燥热,林七七在老家的新院子里已经住了近一个月。院角那棵苹果树绿荫如盖,知了声声,仿佛要把最后一点夏天的热闹都唱尽。
是该离开了。
这个念头在心头盘桓了几日,每每看到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身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她心里清楚,修行这条路,本就是要耐得住离别,忍得住孤单。
清晨,她推开木窗,院子里母亲刚喂完鸡,正弯腰收拾着簸箕里的豆角。阳光斜斜地洒在她发间,那几缕新生的白发格外刺眼。林七七心里一酸,连忙别过脸去。
远离他们,其实是最好的保护。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金陵、长白山的事虽已过去,但那些暗处的眼睛,谁又能保证不会再次睁开?把毒手伸向她的家人?道观虽然清苦,却是个能让她安心修炼的地方,也能让家人远离是非。
这些日子,她其实早已把清风道观当成了另一个家。青山道长虽然不苟言笑,指点起功法来却格外耐心,有时她练功到深夜,总能看见道长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温着一碗小米粥。观里的师兄弟们也都淳朴,知道她是女孩子,从不让她干重活,砍柴挑水这些事总是抢着做。
何况巴蜀那边,青城山特事办前几日还传信来,说泸定县有几个村子出了怪事,等着他们回去处理。于公于私,都该动身了。
午睡后,林七七踩着乡间的小路去了村委会。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泥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拿起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深吸了口气,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老师吗?我是七七。”
电话那头先是片刻的静默,随即传来王复生温和却难掩欣喜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稳,却又在此刻透出几分长辈的慈爱:“七七?你这孩子,总算知道给老师打电话了。村里通上电话了?”
“嗯,前些日子刚装好。您身体还好吗?”林七七握着话筒,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好得很。”王复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从容的气度,“组织上照顾,让我回学校了,现在担任校长。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老师这儿永远给你留着茶。什么时候来京城?我让司机去接你。”
林七七心里暖流涌动。老师说话向来如此,看似随意,却总能把关怀说得举重若轻。她放轻声音:“老师,我过两天就回巴蜀了。等那边的事告一段落,我一定去京城看您。”顿了顿,又说:“组织把我编入了特殊守护队,归特殊事务管理局总局直管。”
“我听说了。”王复生的语气沉静下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思熟虑后的分量,“金陵的事,有关部门来问过我的意见。你能进特事办,是机遇,更是责任。和李星汉、长青他们共事,要多看、多学、多思。青城山那个地方……不简单。”
这番话看似平常,林七七却听出了深意。老师从不会说无谓的话,他特意点出“不简单”三个字,既是提醒,也是关切。
“我明白。”她郑重应下,又轻声补充:“我现在暂住在清风道观,道长和师兄弟们都很照顾我。”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
那寂静不同于寻常的停顿,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陷入遥远回忆的沉默。林七七甚至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缓慢,深沉,像在压抑某种汹涌的情绪。
“清风道观……”良久,王复生终于开口。短短四个字,却说得极慢,像是在咀嚼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他的声音里,那份惯有的睿智和从容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叹息的悠远:“你在那儿,挺好。”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林七七没有催促。她静静等着,等着那位向来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老师,露出罕有的、属于“人”而非“人物”的一面。
“青山师兄……”王复生忽然唤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身体还好吗?”
林七七心头一震。
师兄?
她脑海中浮现出青山道长那张永远平静如古井的脸,想起他指点功法时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温和——那温和转瞬即逝,却如春风化雨。那道长的修为,她至今窥不破深浅,只觉得他站在那儿,便如青城山的千年崖柏,任风雨摧折,自岿然不动。
“道长身体很硬朗,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她谨慎地选择措辞,试探着问:“老师,您和道长……?”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叹。那叹息太深太重,仿佛穿过了四十年的光阴,带着时光沉淀下的尘埃与重量。林七七几乎能看见电话那端,老师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微微合上,素来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那是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片刻真实。
“何止认识。”王复生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青山是我师兄。我七岁那年,家里遭了大变故,是师父把我捡回道观。那十年……是师兄一手把我带大的。”
林七七屏住呼吸。
“后来,家里的人找来了,要接我回去。”王复生顿了顿,语气里泛起复杂的波澜——有怀念,有歉疚,或许还有一丝当年那个少年不得已的选择,“师父没拦,师兄也没拦。我走那天清晨,雾很大,师兄就站在山门外那棵老松底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我下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七七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这一别,”王复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耳语,“就是四十几年。”
四十几年。
林七七心头一颤。她仿佛看见那个清晨,年轻的青山道长立在氤氲的雾气中,身影挺拔如松,目送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走向另一条人生路。没有挽留,没有嘱托,只有沉默的守望——那是那个年代,那个身份的人,所能给予的最深沉的爱与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