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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新年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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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农历腊月廿八清晨,第一缕天光照亮清风观飞翘的屋檐时,檐下那两串红灯笼还沾着昨夜的霜。长风推开吱呀作响的厢房门,呵出的白气在清冽的晨光里化开,他揉了揉眼睛,看见山门石阶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竹篓拾级而上。

是青禾师姑。

她背着那个半旧的蓝布包袱,藏青色道袍下摆沾着远路的泥痕,可那双眼睛比三年前离山时更加清亮,像被山泉水洗过似的。长风愣了一瞬,随即转身朝院里跑,稚嫩的喊声撞破了冬日的寂静:

“青禾师姑回来啦——!”

那一声喊,像石子投入静潭。先是厨房木窗“吱呀”推开,正在揉面的六师姐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雪白的面粉;接着西厢房纸窗被推开,整理道藏的七师兄探身张望,书页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然后经堂的门开了,一身青布道袍的青风师叔快步走出,站在石阶上眯眼望去,晨光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了层薄金。

“可算回来了。”青风师叔的声音很平静,可嘴角那丝笑意藏不住。

青禾已走到院中。她将包袱放在石桌上,朝众人稽首,晨风拂动她鬓边几缕银丝,道袍在风中微微飘动。未等她开口,六师姐已擦着手迎上来,眼圈竟有些红了:“师姑这一走就是三年……路上可还平安?”

“平安,都平安。”青禾笑着,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她解开包袱,取出几样物事——给六师姐的是一条苏绣丝巾,靛蓝底子绣着白梅,是江南的手艺;给七师兄的是一方歙县老墨,墨身雕着松鹤纹样;给青风师叔的是一卷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经卷手抄本,纸已泛黄,墨色却依然清晰。

“路上遇着,觉着适合你们。”她声音温和平静,将经卷递到青风手中时,两人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青风师叔接过经卷,摩挲着封面上“南华经”三个小楷,半晌才道:“人回来就好,带什么东西。”

可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捧着什么珍贵物事。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日,通往清风观的山道上,脚步声再未断绝。先是青峰师叔带着五个徒弟从终南山回来,背篓里装满松茸、木耳和冻得硬邦邦的山鸡;接着青松、青明两脉的弟子从各地赶来,有的从东北林场来,皮帽上还沾着雪沫,带回来不少山间野味儿,有的从岭南来,乾坤袋里竟揣着好多金桔;青月师姑那一脉最热闹,六个女弟子提着竹篮踏进山门时,整个院子都亮了——她们此前在武当山论道修行(道门间互相学习论道),篮子里除了窗花,还有用红纸剪的“福”字,精巧得像是要飞起来。

腊月三十这天,天未亮透厨房就忙开了。四师兄掌勺,六师姐打下手,七师兄、八师兄、九师兄、十师姐穿梭往来,洗菜、烧火、递碗,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油锅的滋滋声,交织成一曲尘世的热闹。

小风和小月带着云生、云松在厨房和柴房之间小跑。五岁的松子抱着一小捆柴火,走得摇摇晃晃,小月伸手替他扶住;六岁的云生捧着一碗刚剥好的蒜瓣,走得小心翼翼,小风就在旁边护着。两个孩子的脸蛋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云生,蒜要剥干净。”小月弯腰叮嘱,声音温柔。

“我剥干净了的!”云生仰起小脸,举起碗给她看,蒜瓣颗颗饱满,白得像新雪。

小风摸了摸他的头:“真能干。”

蒸笼冒出白气,混着糯米甜香、腊肉咸香,还有青禾师姑带来的那坛绍兴老酒开坛时的醇香,在清冷的空气里氤氲开来,把整座道观熏得暖意融融。那香气飘过经堂,飘过丹房,飘到每个角落,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清冷都补回来。

傍晚时分,六张八仙桌在正殿前的院子里摆开了。桌是旧桌,漆面斑驳,可此刻铺上了崭新的红布——是青月师姑的弟子们连夜用包袱里的红布缝的。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鲤鱼是年年有余,四喜丸子是团团圆圆,翡翠白菜是百财进门,清炖全鸡是吉祥如意……最中间那盆饺子,是午后所有人一起包的,形状千奇百怪,有月牙形的,有元宝形的,还有几个歪歪扭扭不成样——是云生和云松的“杰作”,可个个饱满,馅儿鼓得几乎要撑破面皮。

“咱们观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静下来。青榆师伯拄着竹杖立在檐下,他已经一百零五岁了,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背佝偻得像经年承雪的老松,银发稀疏,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光亮的头皮。可当他抬起眼,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是古井深处的水,历经风霜却未被岁月磨去光泽。他缓缓扫过院里每一张脸——从青字辈同门的满头银丝,到中年的“长”字辈弟子,再到青春正盛的小辈,最后落在云生和松子那两张稚嫩的脸上。

“自打六七年……”老人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自打师尊不在了,咱们观里,就不曾这样齐整过了。”

檐角的铜铃恰在此时被山风拂过,发出清脆悠长的回响,像是应和着什么。

青山道长斟满一杯酒,缓缓起身。他是观里如今的主事,年岁九十有三,可看上去不过花甲之年的模样。烛光在他身上流淌,道袍的褶皱里藏着岁月的痕迹,鬓边的霜色是这些年才悄悄染上的。当他站直身子时,脊背依然挺拔如院中那棵老柏,只是举杯的瞬间,手腕微微一顿——那是常年翻阅道藏留下的旧疾。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每张脸上都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团圆,第一杯敬天地——”

六十余只杯盏齐齐举起,粗陶碗、细瓷杯、甚至还有几个竹筒,在檐下红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酒是温过的梅子酒,入口甘醇,暖意从喉头一直滑到心底,又向四肢百骸漫开。

“第二杯,”青风师叔接话,声音低沉,“敬闭关未出的明字辈长老,愿他们早证大道,功行圆满。”

院中安静下来。明字辈是观里辈分最高的,如今只剩三位长老在后山闭关,最年轻的也已年过百岁。众人静默举杯,酒液在碗中轻晃,漾开一圈圈光晕,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祷。

青榆师伯颤巍巍站起,他年事已高,手抖得厉害,旁边的弟子要扶,被他轻轻推开。老人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全场,这次很慢,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铭记什么。

“这第三杯,”他苍老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像古钟的余韵,“敬咱们清风观。道脉不绝——”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

“薪火相传。”

“敬清风观!”众人齐声,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殿脊上栖息的几只寒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很快消失在黛青色的天幕里。

徐长松的眼圈忽然红了。他想起三年前,观里冷清得只有晨钟暮鼓。早晚课稀稀拉拉十几个人,大殿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如今看着这满满一院子人——青字辈的师叔师伯坐在主桌,“长”字辈的师兄师姐们分坐四桌,更小的“云”字辈弟子挤在靠院的桌边——听着此起彼伏的笑语,碗筷碰撞的清脆声,还有孩子们偶尔的嬉闹,他猛地仰头喝下杯中酒。酒很辣,辣得他直咳嗽,可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上来,热热的,沉沉的,像是漂泊已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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