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沉船往事

回到旅店时，天色已大亮。老掌柜正佝偻着背，用一块湿漉漉的破布机械地擦拭着柜台。那布显然是刚在江水里浸过的，在木板上拖出长长一道深色的水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又一遍，反复擦着同一块地方，仿佛想将那看不见的污渍——或是某些更沉重的东西——从记忆深处狠狠抹去。

徐长青走到方桌旁坐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野茶，又拿出三只粗陶茶碗。灶台上的铁壶里，热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他提起铁壶，将滚水冲入碗中，野茶在沸水中舒展开来，升腾起带着山野气息的、微苦的茶香。

“老爷爷，坐下歇歇，喝碗茶定定神吧。”徐长青将其中一碗茶轻轻推到柜台边缘。

老爷子浑身一颤，手中破布无声滑落在地。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因年岁与长年惊惧而浑浊不堪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枯槁。他看了看那碗清茶，又抬眼扫过三人年轻却沉稳的面容，犹豫了很久，才颤巍巍地挪过来，在徐长青对面的长凳上慢慢坐下。他双手捧起茶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只是捧着，嘴唇紧抿，没有要喝的意思。

茶气袅袅，在清冷的晨光中盘旋上升，模糊了老人脸上纵横交错、深如沟壑的皱纹。

“是丁卯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反复摩擦朽木，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民国十六年，正月十八。”

“那年春寒，江上化冻晚，正月里还冷得刺骨。”老爷子捧着茶碗，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望向门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见了五十年前那一日的景象，“可镇东头的赵地主家嫁女，嫁的是对岸黄家的大少爷。婚期是早就定下的，正月十八，黄历上说，宜嫁娶，是大吉之日。”

“赵家是临江镇数一数二的大户，祖上出过官，田产无数。嫁的又是独生女，排场自然要做得极大。光是准备嫁妆就花了小半年，请了江南最好的绣娘，用真金线绣了整整三个月的嫁衣，是大红织金缎的面料，上头绣着凤凰牡丹，听说光是那对凤凰的眼睛，就用了上百颗小米珠。陪嫁足足装了十八条船——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田契地契，还有三箱白花花的银元宝压箱底。”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两句，就要停顿很久，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要从记忆那口幽暗的深井中，将那早已沉没的画面，一点点艰难地打捞上来。

“新娘子坐的花船，是专门从汉口重金雇来的，船身刷着崭新的朱红漆，船头精雕着并蒂莲，船舱四面挂着大红的绸花和彩带。陪嫁的丫鬟、婆子坐了四条船，吹打班子坐了两条船，剩下的十一条船，满满当当全是嫁妆。一共十八条船，正月十八那天正午，从镇东头的码头启航，要横渡过江，到对岸的黄家庄去。”

老爷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粗陶茶碗里的水面漾开细碎凌乱的波纹。

“那天……天色很怪。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的，仿佛天都要塌下来。江面上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三丈开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船老大是几十年的老把式，看出天色不对，劝赵老爷改期，说怕是要起大风浪。可赵老爷不肯……”

老人闭上眼，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痛苦地抽搐、颤抖。

“赵老爷说，婚期是特意请了高明的道长测算的，吉时万万不能误。对岸黄家那边，宾客早已到齐，就等着新人过门拜堂。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位道长说，此乃天作之合，必能兴旺两家，福泽绵长，若误了吉时，恐有不祥。”

“于是……船队还是开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带着极深的恐惧。

“十八条船，在浓雾中排成一字长龙。最前头是披红挂彩的花船，后面跟着陪嫁的船，最后是载满箱笼的嫁妆船。吹打班子在第二条船上，笙、箫、唢呐、锣鼓齐鸣，吹的是最喜庆的《百鸟朝凤》。那调子……欢快得扎心，我到现在，有时候夜里做梦，还能听见……”

老爷子竟低声哼了起来。不成调的，破碎的，嘶哑难听的几个音符，在清晨死寂的旅店里幽幽飘荡，不像乐曲，倒像一缕迷失了归途、徘徊不去的游魂在无助呜咽。

哼了两声，他自己停住了，喉结剧烈滚动，眼里有水光剧烈闪烁。

“船到江心……风来了。”

“是西北风，又急又猛，像无数把冰刀子，刮得人骨头缝都发冷。江面上无风起浪，一开始只是小浪，后来越掀越高，一浪狠过一浪。花船最大最稳，还能勉强支撑。可后面那些小船……开始剧烈颠簸、摇晃，像一片片秋风里的枯叶，在滔天浊浪里无助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