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一百三十七口冤魂

在花船周围，散落、倾覆、断裂着其他船只的残骸。有些船底朝天，有些断成两截，有些只剩下光秃秃的龙骨。在这些触目惊心的残骸之间，更散落着无数同样被时光侵蚀的物事——

小巧的、绣工精美的绣花鞋，金的银的丝线绣着鸳鸯、并蒂莲，鞋头缀着的珍珠早已黯淡无光。

散落的金银首饰，发簪、钗环、手镯、玉佩，半掩在泥沙中，或被水草温柔又残酷地缠绕。

还有那些巨大的、用来装载嫁妆的樟木箱子。箱体大多已腐烂破败，箱盖敞开或歪倒，里面露出绫罗绸缎的一角。那些曾经光鲜亮丽、象征富贵与喜庆的布料，在水中不知疲倦地缓缓漂动、舒展，柔美如女子的长发、衣袖，又带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伤。

而在这些船只的残骸与散落的嫁妆之间——

是尸骨。

很多，很多的尸骨。

有的相对完整，蜷缩着，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自我保护或挣扎的姿态；有的已经散落，白骨与泥沙混杂；有的手臂骨依然向上伸出，五指张开，仿佛在最后一刻，仍想抓住什么——抓住一根浮木，抓住一线生机，抓住……那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

所有的尸骨，无一例外，都裹在早已破烂不堪、却依然固执地保持着红色的衣物里。丫鬟的红袄，婆子的红衫，吹打班子乐手的红马甲……而在那艘最大的花船残骸旁，一具尸骨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身上，套着一件尽管破损严重、颜色黯淡，却依然能看出当年华美无比的织金缎嫁衣。那繁复的凤凰牡丹纹样，在避水符幽蓝的光晕下，隐隐反射着微弱而冰冷的金色光泽。她的头骨上，还戴着一顶凤冠的金属骨架，上面的珠翠早已散落殆尽。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安详得近乎虔诚，仿佛只是睡着了，沉浸在一个盛大、完美、满是祝福的婚礼美梦之中。

只是那个梦，在五十年前的那个正月十八，随着冰冷的江水灌入肺腑，便戛然而止，永不再续。

林七七悬浮在水中，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避水符幽蓝的光，如同舞台上一束孤独而残忍的追光，照亮了这沉没在江底整整五十年、被世人刻意遗忘的惨剧现场。这里是那场“意外”的终点，也是一百三十七个灵魂被强行禁锢、不得超生的起点。

水底，是死一般的寂静。

比陆地上任何一处都要深沉、厚重千万倍的寂静。静得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有力而缓慢的搏动，听到血液在耳膜旁流动的微弱嗡鸣，甚至能“听”到……那弥漫在每一寸江水、每一粒泥沙中，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悲泣与呐喊。

然后，她“看”见了她们。

并非那些静卧的枯骨。

而是一道道淡淡的、半透明的、穿着红衣的虚影，从那些尸骨之上，缓缓地、无声地升腾而起。她们悬浮在水中，低垂着头，湿透的长发如水草般缓缓漂动。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至最后，目光所及之处，整个江底，密密麻麻，飘满了这种红色的、哀伤的影子。

她们，缓缓地，齐齐抬起了头。

所有的影子，所有的“人”，都将面孔转向了闯入此地的三位不速之客。

没有眼白，眼眶中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窟窿。可那窟窿之中，却清晰地传递出无比浓烈的情绪——惊惧、绝望、不甘、怨毒，以及那最深最沉、几乎要将江水都染成苦味的……悲哀。

最中央，那个身着织金嫁衣的影子，缓缓飘移上前，停在林七七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七七能看清她虚幻面容上细致的轮廓——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本该是一张极美的容颜，如今却只剩透明的哀戚与死寂。

她张开嘴，没有声音发出，但一道饱含着五十年积郁的意念，直接穿透了避水符的屏障，重重撞入林七七的识海：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嫁……与……心……上……人……”

“只……是……想……穿……着……这……身……衣……裳……过……门……”

“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条……江……都……不……让……我……们……过……去……”

每一个“字”，都非声音，而是最纯粹的情感冲击，如同冰冷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入灵魂深处。那里面浸透的，是五十年来分毫未减的困惑、愤怒与彻骨的不甘。

林七七凝视着她，良久，才缓缓通过意念回应，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那不是天灾，亦非简单的意外。”

“是有人，以邪法布局，害了你们。”

影子猛然一震！周身的虚幻光影剧烈波动起来。

“邪……法……？”她的意念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更深沉的痛苦，“布……局……？谁……为……什……么……”

“我们正在查。”林七七的意念稳定而清晰，“但眼下，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你们被困于此地，不得往生，亦是那邪法的一部分。有人，以你们的生命与魂灵为祭，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祭……品……？”嫁衣影子的意念颤抖起来，随即爆发出滔天的怨怒，“我……们……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只……是……祭……品？！”

“凭……什……么！”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