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他回头一看,是候车室门口卖早点的老李头。老李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纸包,递过来:“抽我这个,自己卷的。”
陆卫东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是些烟叶,黄褐色,有点潮。他撕了条报纸,卷了一支,就着老李头的火柴点了。烟丝呛,辣嗓子,但有劲儿。
“谢了。”
“客气啥。”老李头也卷了一支,两人站在门口抽烟,看着外头的雪。
“陆所长,”老李头说,“你来这儿一年多,我头回见你抓人。”
陆卫东没吭声。
“以前那个所长,成天坐办公室,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人。”老李头吸了口烟,“你不一样,大早上就出来转。刚才那小子,我都看出来不对劲了,那双眼睛到处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可我一个卖早点的,不敢管。”
陆卫东吐了口烟:“你咋知道他不对劲?”
“我在这候车室门口卖了八年早点了,啥人没见过?”老李头说,“那些扒手,走路的架势都不一样。眼睛不往前看,专往人身上瞄,瞄包袱,瞄口袋,瞄女人胳膊上的挎包。你看刚才那小子,一进来就蹲在暖气片边上,眼睛没停过。”
陆卫东看他一眼:“你看出来了,怎么不说?”
“说了谁信?”老李头苦笑一声,“我一个卖早点的老头,说的话能顶啥用?再说了,那些扒手都有团伙,我得罪了他们,明天摊子就让人砸了。”
陆卫东没说话。他把烟抽完,烟头扔进雪里,嗤的一声灭了。
“老李,”他说,“以后有这种情况,你来找我。我不在,就找小魏,找值班的也行。”
老李头点点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陆卫东拍拍他肩膀,往派出所走。
雪还在下。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派出所门口,他听见里头有人在嚷嚷。
他推门进去。
小魏正站在走廊里,那个绿军大衣蹲在墙角,耷拉着脑袋。小魏看见他,赶紧跑过来:“陆所,这小子不老实,说自己是铁路子弟,让咱们放了他。”
陆卫东走过去,低头看着绿军大衣:“你叫什么?”
“我……我叫张建国。”
“哪个单位的?”
“没单位,待业。”
“待业?待业你穿军大衣?”
张建国不吭声了。
陆卫东蹲下来,跟他平视:“张建国,你刚才想偷那个老太太,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老实交代,咱们按治安条例处理,批评教育,顶多关几天。你要是不老实,我就把你送到分局去,让那边的人审你。分局那边的手段,你听说过没有?”
张建国脸白了。他抬起头,看着陆卫东,嘴唇哆嗦着:“我……我交代。我是第一次,真是第一次。我家里困难,没工作,饿得受不了了才……”
“第一次?”陆卫东打断他,“你下手的架势可不像第一次。手伸得那么稳,眼睛瞄得那么准,至少练过三年。”
张建国不说话了。
陆卫东站起来,对小魏说:“把他关起来,下午我审。”
小魏点点头,把张建国拽起来,往留置室走。张建国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陆卫东,眼神里还是那股不解——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卫东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办公室的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炉盖烧得发红,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扑。他站起来,拿起炉钩子捅了捅,又添了两块煤。煤是新煤,黑亮亮的,扔进炉子里很快烧起来,火苗舔着炉壁。
他想起老李头的话——“那些扒手,走路的架势都不一样”。
前世他在嫩江,每年坐火车回家,见多了这种人。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乘客,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不敢管,管不了。后来有一年,他亲眼看见一个扒手偷了一个农村妇女的钱包,那妇女抱着孩子,哭得死去活来,说那是给孩子看病的钱。扒手早跑了,没人帮她。
他那时候就想,要是我能管,就好了。
现在他能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是白的。远处,火车站的钟楼立在那儿,大钟指着十点半。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食堂的老赵。老赵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系着个围裙,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陆所长,”老赵笑着说,“听说你早上抓了个小偷?这包子刚出锅,趁热吃。”
陆卫东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小魏刚才去食堂吃饭时说的。”老赵把搪瓷盆放在桌上,“吃吧,白菜粉条馅的,搁了点油滋啦,香着呢。”
陆卫东看着那两个包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他想起早上那两片窝头,想起老四抢着吃窝头的样子,想起王淑芬说“下个月粮票还要减”。
“老赵,”他说,“你拿一个回去,我吃一个就行。”
“那哪行?”老赵摆手,“这是专门给你送来的。陆所长,你来了这一年多,咱们食堂的人看在眼里,你是真干事的人。以前那个所长,三年了,来食堂吃过几回饭?见着咱们爱答不理的。你不一样,见谁都打招呼,跟咱们老百姓一样。”
陆卫东没说话。
老赵把包子放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关上了。
陆卫东看着那两个包子,站了半天。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馅儿咸香,油滋啦嚼起来咯吱咯吱响。他慢慢嚼着,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窗外,雪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