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刘科长,是我,陆卫东。”
“陆所长?”刘科长的声音有点意外,“什么事?”
“上午抓了个扒手,审出点东西。有个团伙,头目叫马三,外地口音,手下至少三个人。这家伙组织扒窃,至少干了一年多。”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人关在我这儿,笔录做完了。他说马三手黑,打断过想退出的人的腿。”
刘科长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人看好,我明天过去。”
“好。”
陆卫东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一阵一阵扑过来。他眯着眼睛,盯着棚顶上的裂纹。
这个马三,如果真像张建国说的那样,组织扒窃,手黑心狠,那绝不是一般的毛贼。这种人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背景,或者更多的案子。
抓住他,端掉这个团伙,能少多少人被偷?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每次坐火车回齐齐哈尔,都能听说谁谁的钱包被偷了,谁谁的东西丢了。那些丢东西的人,有哭的,有骂的,有急得团团转的。可小偷抓不住,抓了也很快放出来,接着偷。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能管。
他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摇了摇:“给我接铁路分局保卫科。”
电话接通了,他说:“李科长吗?我站前派出所陆卫东。有个事儿想麻烦你,帮我查个人。姓马,四十来岁,南方口音,左眉毛上有道疤,脸上有颗痦子。可能在铁路系统干过临时工,或者跟铁路有关系。查到了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又要了站前广场几个单位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让他们帮着留意马三这个人。
打完电话,天已经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只有火车站那边的灯光亮着,照出一小片黄乎乎的光。钟楼上的大钟指着六点整。
他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门出去。
走廊里,小魏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陆所,下班了?”
“嗯。那个张建国,给他送点吃的,别饿着。”
“好嘞。”
陆卫东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晚上让值班的人注意点,万一马三的人来望风呢。”
小魏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知道了,陆所。”
陆卫东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雪停了,天晴了,星星出来了。地上的雪被踩实了,走起来咯吱咯吱响。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进去,鼻腔连着肺管子都疼。
他往家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站住了。
供销社已经关门了,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营业时间。他看了看,明天早上八点开门。
他想起老大要的本子,老二要的棉鞋。
明天再说吧。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那条巷子,走到自家门口。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王淑芬说话的声音。
他推开门,一股热乎气扑面而来。
王淑芬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他进来,抬起头:“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给的包子。”
老四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
他弯腰把老四抱起来,小家伙身上热乎乎的,脸蛋红扑扑的。老三也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爸,你咋才回来?”
“上班啊。”
“上班干啥?”
“抓坏人。”
“坏人抓完了吗?”
“没呢,明天接着抓。”
老三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王淑芬在旁边说:“行了,别缠着你爸了,让他歇会儿。”
老三老四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跑回炕上玩嘎拉哈去了。
陆卫东脱了棉袄,坐在炕沿上。老大老二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煤油灯照着他们的脸,一左一右,认真得很。老五在小床上睡着了,嘴里还叼着奶嘴。
王淑芬纳着鞋底,针穿过厚布,发出嗤嗤的声音。
“今天抓了个人?”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小魏媳妇又来了?”
“来了。说你们抓了个小偷,在候车室偷东西的。”
陆卫东没说话。
王淑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那人咋样?”
“二十出头,没工作,家里困难,被团伙带下水的。”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纳鞋底:“怪可怜的。”
“可怜是可怜,可偷东西不对。”
“那咋办?”
“让他戴罪立功,把团伙供出来。供出来就宽大处理。”
王淑芬点点头,没再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老大写完作业,把本子合上,回头问:“爸,我那个本子买了吗?”
陆卫东愣了一下,摸摸口袋。
口袋里没钱了。那两块钱,给了刘富民。
“明天买。”他说。
老大点点头,没追问,收拾好本子,爬到炕里头去了。
陆卫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老二也写完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老大爬进去了。
王淑芬把鞋底放下,起身去外屋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他脚边:“烫烫脚,早点睡。”
陆卫东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盆里。水有点烫,烫得脚底板发麻。他忍着,慢慢泡着。
老四趴在他背上,问:“爸,你明天还抓坏人吗?”
“抓。”
“带着我呗?”
“你太小。”
“我不小,我都五岁了。”
陆卫东笑了,伸手把她从背上拽下来,抱在怀里。小家伙咯咯笑着,往他怀里拱。
王淑芬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带着笑。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煤油灯跳着小小的火苗,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话。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陆卫东抱着老四,泡着脚,听着窗外的雪声,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