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比傍晚那会儿更大了。雪花片子密密匝匝地往下落,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冷风灌进来,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刘富民站在门口,把帽子戴好,把棉袄紧了紧。他回头看着陆卫东,忽然说:“陆所长,您是龙口诸由观的?”
“对。”
“我姨家也是诸由观的,姓范,您认识不?”
陆卫东摇摇头:“不认识。”
刘富民点点头,也没失望。他站在那儿,看着陆卫东,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挺轻松。
“陆所长,等我以后有出息了,再来谢您。”
陆卫东没说话。
刘富民转身走进风雪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然后他的背影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漫天大雪里,只剩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陆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站了很久。
冷风往里灌,灌得他脸都僵了,他还是站着没动。
王淑芬在屋里喊:“关门,冷风进来了。”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煤油灯亮着。孩子们还在炕上玩,老大老二写完作业,也爬上炕去跟老三老四闹。老五醒了,王淑芬正抱着他喂奶。
陆卫东坐在炕沿上,看着地上那堆东西。
土豆,一溜十几个,个个都大。蘑菇,一捆,闻着香。黄豆,一布袋,五斤。
这些东西,在农场也是稀罕物。刘富民攒了多久,才攒出这么些?
王淑芬抱着老五走过来,也看着那堆东西。她蹲下来,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这人挺实在的。”她说。
陆卫东点点头。
“四十里地,这么大雪,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走来,就为了说声谢谢。”王淑芬说,“你救了他一命。”
陆卫东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的事。前世这个年轻人,死在那个冬天。他的爹娘,他的弟弟妹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他回去。
现在他活着。他活过了那个冬天。他会回到农场,会种地,会攒钱,会给家里写信。他会活着。
王淑芬把老五放回小床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堆东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淑芬忽然说:“明天我把土豆蒸几个,让孩子们解解馋。”
陆卫东扭头看她。
王淑芬没看他,盯着那堆土豆,说:“老大正长身体,老二也是。老三老四多久没吃顿饱的了。老五虽然小,也该尝尝。”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王淑芬站起来,把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一个筐里,放在墙角。蘑菇她拿起来闻了闻,用报纸包好,搁在柜子顶上。黄豆她拎了拎,也放在墙角,跟土豆挨着。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卫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那些年,她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也是这样,把每一点吃的东西都当成宝贝,算计着吃,省着吃,舍不得吃。
那时候他没在她身边。
现在他在了。
王淑芬收拾完了,洗了手,吹了灯,爬上炕。
黑暗里,陆卫东听见她在旁边轻轻说:“卫东。”
“嗯?”
“以后,多帮帮这样的人。”
陆卫东没说话。
“咱们虽然穷,可咱们一家人在一块。那些离乡背井的,比咱们更难。”王淑芬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陆卫东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好。”他说。
王淑芬没再说话,翻个身,睡了。
窗外,雪还在下。沙沙沙沙,轻轻打在窗户上。
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响了,拖得很长很长。
陆卫东躺在那儿,听着窗外的雪声,想着刚才那个年轻人,想着墙角那些土豆,想着王淑芬说的话。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是啊。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闭上眼,睡了。
这一夜,他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