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由南村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老四躲在王淑芬身后,探出脑袋,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他爹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眼眶却红了。
“回来啦。”他说,声音发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伸手想摸摸老四,又缩回去,在汗衫上擦了擦,才轻轻摸了摸老四的头。他的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但很轻很轻,像是怕碰坏了她。
老四没躲,仰着小脸看着他,忽然说:“爷爷?”
他爹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哎。”他说,“哎,是爷爷。”
陆卫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
王淑芬推推他,小声说:“走,回家。”
一家人往村里走。他爹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喊:“他娘!卫东回来了!卫东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
村里人听见动静,都出来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站在门口看。有人认出了陆卫东,喊他名字。有人不认识,互相问这是谁家的。孩子们好奇地跟在后面,看热闹。
陆卫东一边走一边看。村子比他记忆里破旧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那些土坯房,那些茅草顶,那些门口的石墩,那些墙角的丝瓜藤,都还在。巷子里跑着鸡,树荫下趴着狗,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样。
走到家门口,他娘已经跑出来了。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泪刷刷地流。
陆卫东走过去,喊了一声:“娘。”
他娘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哭得说不出话。她比他记忆里瘦了,背也弯了,但那双手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
老四在身后,小声问王淑芬:“妈,那是奶奶吗?”
王淑芬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老四走过去,拽拽奶奶的衣角,仰着小脸说:“奶奶,你别哭。”
奶奶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丫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蹲下来,把老四抱在怀里,哭着说:“乖,奶奶不哭,奶奶是高兴。”
老三也走过去,站在旁边。老大老二也过来了,站成一排。
他娘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摸过去,嘴里念叨着:“老大长这么高了,老二也大了,老三像她妈,老四像她爸,老五……老五这么小……”
老五在陆卫东怀里,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叫着奶奶。
他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爹在旁边说:“进屋吧,进屋说话。外头热。”
一家人进了屋。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席子,凉丝丝的。桌子上摆着花生、红枣、瓜子,还有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和西红柿,都是刚从园子里摘的。
他娘擦着眼泪,说:“我炖了鸡,一早起来就炖的。还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菜是咱自家园子里种的,你们在东北吃不着这么新鲜的。你们饿了吧?快坐下吃。”
孩子们看着桌上的花生红枣和新鲜瓜果,眼睛都亮了。但谁也不敢动,都看着陆卫东。
陆卫东点点头,说:“吃吧。”
老四第一个伸手,抓了一把红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眯起来,说:“甜!”
老三也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给老五。老大老二也拿起黄瓜啃,咔嚓咔嚓的,吃得满嘴都是清香。
他娘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笑,眼泪还在流。
他爹坐在炕沿上,点上一锅烟,慢慢抽着。他看着陆卫东,说:“瘦了。”
陆卫东说:“还行。”
他爹说:“工作累吧?”
陆卫东说:“还行。”
他爹点点头,没再问。
但陆卫东知道,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窗外,太阳升高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知了在树上叫成一片,热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
鸡在院里刨食,咕咕叫着。狗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喘气。
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花生红枣,说着话。
老四吃完了红枣,又抓了一把花生。她一边剥一边问:“奶奶,咱家有猫吗?”
奶奶说:“有,有只大花猫,在院里呢。刚生了一窝小猫,才断奶。”
老四眼睛亮了,跳下炕就往外跑。老三也跟着跑出去。
不一会儿,院里传来两个丫头的笑声,和猫的喵喵叫声。
他娘笑了,说:“这孩子,像你小时候,就喜欢猫。”
陆卫东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孩子们追着猫跑,看着鸡在院里刨食,看着太阳照在院墙上,照在爬满墙的丝瓜藤上。丝瓜开着小黄花,青青的丝瓜垂下来,吊在墙头上。
他想,这就是家了。
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