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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代刑侦科长的头一个星期,陆卫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开会、看卷宗、跑现场,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全是案子。老赵说他这是“当官综合症”,陆卫东笑了一下,说:“不是当官,是操心。”老赵说:“操心也不至于睡不着。”陆卫东没再解释。

  他把积压的案子翻了一遍,大大小小十七件,有偷盗的,有斗殴的,有失踪的,有诈骗的。其中一件引起了他的注意——1975年冬天,铁锋区一个叫孙德茂的老头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报过案,查了几个月没线索,卷宗就搁下了。陆卫东翻开卷宗,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上面盖着“线索不足,暂缓”的红戳。他看了两遍,把卷宗抽出来,放在一边。

  老赵端着一杯茶进来,看见他面前的卷宗,说:“这案子我当年也看过,孙德茂,六十三岁,一个人住,成分不好,说是旧社会当过保长。文革初期被批斗过几回,后来没人管了。失踪前跟邻居吵过架,查来查去没证据,就放下了。”陆卫东说:“家属后来找过没有?”老赵说:“找过。他闺女来局里闹过两回,说我们不负责任。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陆卫东把卷宗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邻居说听见他屋里有动静,但敲门没人应。第二天人就没了。”老赵说:“可能是自己走了。”陆卫东说:“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腿脚不好,能走多远?再说他的棉袄、棉鞋都在家里,大冬天的,穿单衣走?”老赵想了想,说:“你一说还真是。我当时没注意这个细节。”陆卫东说:“明天我去现场看看。”

  下午,陆卫东去了孙德茂住的地方。铁锋区北边一片老平房,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孙德茂的屋子已经住了别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开的门,警惕地看着他。陆卫东问了几句,她说什么都不知道,搬进来的时候屋子就是空的。陆卫东又去找当年的邻居。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姓吴,七十多了,耳朵不好使,说话得大声喊。吴老太太记得孙德茂,说那人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来往,成分不好,街坊都不太搭理他。失踪前几天跟对门的老刘吵了一架,吵得挺凶。“为啥吵?”陆卫东喊。吴老太太说:“为一块地。老刘说他家的墙占了老孙家的地,老孙不干,两人就吵起来了。后来老刘找人把墙拆了,老孙气得不行。老刘还说,你一个老保长,有什么资格跟我争地。”陆卫东说:“老刘是什么人?”吴老太太说:“老刘是贫农,根正苗红,在街道上有点话语权。”

  陆卫东又去找对门的老刘。老刘已经不住那儿了,搬到了城西的另一片平房,离原来的地方不远。陆卫东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公安来找他,脸白了一下。他把斧头放下,在棉袄上擦了擦手。“孙德茂的事跟我没关系,”老刘急着说,“我就是拆了一堵墙,那是合法的,他家的地他拿不出证据。”陆卫东说:“他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儿?”老刘说:“在家。我老伴能证明。”陆卫东问了老刘老伴,确实是。他又问:“你当年在街道上负责什么?”老刘说:“就是帮着传达上面的精神,组织学习。”陆卫东说:“你批斗过孙德茂吗?”老刘的脸更白了,说:“那是上面的政策,我只是执行。再说他成分不好,批斗他怎么了?”陆卫东没再问。

  回到局里,陆卫东把老赵叫来,说:“明天查查孙德茂的银行账户,看看他失踪前有没有取过钱。再查查老刘当年在街道上的底细。”老赵说:“都四年了,银行还能查到?”陆卫东说:“试试。查不到再说。”

  第二天,老赵去银行跑了一趟,带回来一张单子。孙德茂失踪前一个月,从银行取走了三百块钱。三百块,不是小数目。一个独居老头,取这么多钱干什么?陆卫东把那张单子看了好几遍。老赵说:“会不会是被人骗了?或者被人敲诈了?”陆卫东说:“有可能。查他取钱那天,银行门口有没有可疑的人。”老赵说:“四年了,谁还记得?”陆卫东说:“问老职工,也许有人记得。”

  查了两天,那个年代银行还没有监控,不过有个老职工说了一件事。他叫王福来,在银行干了二十年,柜台后面的位置从来没换过。陆卫东问他记不记得孙德茂,他说名字记不清了,但“保长老头”他记得。为啥记得?因为那天孙德茂来取钱的时候,陪他来的那个年轻人是王福来的老邻居,从小看着长大的,姓郑,叫郑国庆,比他小十来岁,小时候住在同一条巷子里。郑国庆陪着孙德茂进来,王福来还跟他打了招呼,问他怎么跟这老头在一块。郑国庆说是亲戚,帮忙跑个腿。王福来当时没多想,办了业务就过去了。后来听说孙德茂失踪了,他才想起这事,但也没人问他。

  陆卫东问:“郑国庆现在在哪儿?”

  王福来说:“好几年没见了。听说去了外地,具体不知道。”

  陆卫东把这条线索记下来,让老赵去查郑国庆的底细。

  老赵查了几天,回来说:“郑国庆,三十二岁,铁锋区人,无业,有盗窃前科。1975年冬天,也就是孙德茂失踪那段时间,他忽然有钱了。邻居说他那阵子天天在饭馆喝酒,出手大方,还换了一身新衣裳,手腕上多了块手表。后来人就走了,去了南方,具体下落不明。”

  陆卫东把本子合上,说:“找到他。”

  老四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哭了。王淑芬从灶房出来,问她咋了,她哭着说:“有人欺负老三。”老三跟在后面进来,脸绷着,不说话。王淑芬问老三怎么回事,老三说没事。老四说:“有个男生拽她辫子,还把她画画的纸撕了。”老三说:“你别说了。”老四说:“我就要说,他欺负你你还忍着?”老三不理她,爬上炕,铺开一张新纸,拿起铅笔。她的手在抖,但还是在画。

  陆卫东下班回来,看见老三在画画,老四红着眼眶蹲在旁边。他问怎么了,老四把事情又说了一遍。陆卫东看了看老三,老三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没抬头。陆卫东说:“明天我去学校。”老三抬起头说:“不用。”陆卫东说:“我去看看,跟老师说一声。”老三说:“我自己能处理。”陆卫东看着她,说:“你想自己处理?”老三点点头。陆卫东想了想,说:“行。处理不了再跟我说。”老三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画画。

  第二天放学,老三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老四问她怎么回事,她说:“那个男生跟我道歉了。”老四说:“他咋就道歉了?”老三说:“我告诉老师了。”老四说:“就这?”老三说:“老师批评他了,他还赔了我一张纸。”老四说:“一张纸就完了?他撕了你好几张呢。”老三说:“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她爬上炕,铺开纸,拿起铅笔。这回她的手不抖了。

  陆卫东在门口听见了,进了灶房。王淑芬正在切菜,问他:“老三的事你不管了?”陆卫东说:“她说自己处理,就让她试试。不行我再去。”王淑芬说:“她才十二。”陆卫东说:“十二也不小了。当年我十二的时候,都下地干活了。”王淑芬瞪了他一眼,说:“你就嘴硬。”陆卫东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晚上,陆卫东坐在炕沿上抽烟。老二写完作业,把本子合上,说:“爸,那个失踪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陆卫东说:“查到一个人,姓郑,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孙老头的人。人跑了,得找。”老二说:“那个姓郑的跟孙老头什么关系?为什么要陪他去银行?”陆卫东说:“姓郑的说是他侄子,但孙老头没有这个侄子。银行的老职工认识姓郑的,从小看着长大的,不会认错。”老二想了想,说:“那姓郑的很有可能就是冲着那三百块钱去的。”陆卫东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会分析。”老二没接话,钻进被窝。

  陆卫东把烟抽完,掐灭,躺下来。他盯着天花板,想着孙德茂那个案子。他翻了个身。王淑芬迷迷糊糊地问:“又想案子呢?”陆卫东说:“嗯。查到嫌疑人了,可惜已经跑了。”王淑芬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陆卫东说:“他没庙。无业,没家,往南方一跑,可真是不好找了。”王淑芬说:“那就慢慢找,快睡觉。”陆卫东说:“嗯。”他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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