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线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去了局里。老赵已经在办公室了,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脸色不太好。“被服厂和造纸厂的名单都拿来了,两家加起来两千多人。瘦高个,深色衣裳,这个描述太笼统了,十个人里有八个符合的。”
陆卫东接过名单翻了翻,说:“先从有案底的查。偷过东西的,打过架的,跟烟酒倒卖沾边的。另外,查一下被服厂和造纸厂最近有没有人请假、旷工,或者忽然辞职的。”
老赵点点头,说:“行,我带小刘去厂里跑一趟。”
老赵走了以后,陆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把昨天韩嫂的话又回想了一遍。她虽然添油加醋,但核心是真的——她看见了那个人。十点半,瘦高个,深色衣裳,从吴桂珍家出来,往南走了。南边是工厂区。凶手很可能就在被服厂或造纸厂以及周边几个厂子上班。他杀了人,清理了现场,然后往南走了。他不住在卜奎街,所以不怕被人认出来。他往南走,可能是回工厂宿舍,但是为什么又要回来放火呢?
他拿起电话,摇了摇,要了总机。“帮我接齐齐哈尔机床厂。”等了半天,那边才接通,是个男声,说是机床厂总机。陆卫东说找人事科,那边又等了一阵,才转过去。“我是市局刑侦科的陆卫东,我想查一下你们厂里工人的住宿情况,有没有住在厂里的?有没有最近没来上班的?”人事科的人说查一下,让等回话。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他想起明天通电,得去买电线。他站起来,穿上外衣,出了门。附近的供销社,走路十几分钟。他进去的时候,里面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在买布,一个老头在买烟。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售货员,四十来岁,戴副眼镜,正在打算盘。
“同志,家里要装电灯,需要买什么?”陆卫东问。
售货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电线、灯泡、灯口、拉线开关、胶布。你家里原来有电吗?”
陆卫东说:“没有。那片平房刚通电。”
售货员说:“那得买硬线,两卷,红的一卷,黑的一卷。灯泡买白炽的,四十瓦的就够,太大费电。灯口买瓷的,耐热。开关买拉线的,便宜,好用。胶布要黑胶布,绝缘的,缠接头用的。”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往外拿东西,摆在柜台上。陆卫东看着那一堆东西,有点发蒙。他不懂电,但知道这些东西都得买。
“多少钱?”他问。
售货员扒拉着算盘算了一会儿,说:“电线两卷六块,灯泡四毛,灯口三毛,开关两毛,胶布一毛。一共七块。”
陆卫东掏钱付了,把东西装进一个布兜里。售货员又说:“你回去别自己接,找电工。这片平房通电,街道应该派了电工,你让他帮你接,别自己动手,危险。”他顿了顿,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小纸盒,上面印着“多用插座”三个字。“要不要再买个插线板?现在条件好了,有些人家已经开始买电视了。百货大楼就有卖的,黑白电视机,四百多块钱一台。你家里以后要是也买电视,得有个插座插电视,光靠灯口可不行。”
陆卫东愣了一下。电视。四百多块。他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出头,一台电视顶他四个月的工资。他想起前世那些年,八十年代中期,电视机才开始慢慢普及,谁家买了电视,一到晚上邻居都来看。现在才1980年,齐齐哈尔已经有人买得起了。他把插线板接过来看了看,问:“多少钱?”
“三块五。”
陆卫东想了想,又掏出三块五,递过去。售货员把插线板装进布兜里,说:“你家孩子,以后看电视不用去别人家挤了。”陆卫东没接话,拎着布兜出了门。
回到局里,已经快中午了。老赵还没回来。陆卫东把布兜放在办公桌底下,去食堂打了份饭。苞米面粥,窝头,炒白菜。他端着饭盒回到办公室,坐下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想着案子的事。
瘦高个,深色衣裳,十点半从吴桂珍家出来,往南走了。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他杀了人,清理了现场,然后离开。可他为什么一点多又回来放火?中间那三个小时,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陆卫东把窝头掰成两半,蘸着菜汤吃了。他在脑子里还原那天的经过——九点多,凶手进入吴桂珍家。他可能认识吴桂珍,也可能冒充买烟的顾客。他捆住吴桂珍的手脚,用枕头闷死了她。然后他清理现场,洗了手,擦掉了可能留下的指纹。十点半,他离开吴桂珍家,往南走了。
但他没走远。
如果他真的回了宿舍或者去了别的地方,就不会再回来。他回来了,说明他一直没离开卜奎街附近。那三个小时,他在哪儿?在某个能看见吴桂珍房子的地方躲着。可能是胡同口的厕所,也可能是路边柴火垛后面。他等着夜深,等着街上彻底没人,再回来放火。但他等的时候,也看见了马保山搬柜子。他认识马保山吗?不一定。但他看见有人进了吴桂珍家,又搬着柜子出来。他等那个人走了,才进去放火。
陆卫东把碗放下,点上一支烟。三个小时,凶手在附近等着。他知道自己必须放火,否则尸体上的捆绑痕迹和闷死的迹象会被警察发现,他杀人的事就瞒不住了。但他害怕。他需要时间给自己鼓劲,需要等心跳慢下来,需要确认周围没有人。所以他等了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