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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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达回来的当天晚上,刘处长把专案组所有人召集到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幅黑龙江油田区的地图,安达、大庆、让湖路、萨尔图,一个个地名用红笔圈着。刘处长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说:“王德胜在赵家屯出现过,当时带着儿子。但他在饺子馆出现时是一个人。这说明他把儿子可能藏在了一个固定的地方,自己单独去县城打听消息,毕竟咱们发了协查通报,俩人目标太大,但又不能把人藏县城里。所以他儿子不会藏太远,肯定在赵家屯周围几公里范围内。”

  李队长也来了,坐在刘处长旁边。他面前摊着一摞电报和协查通报的回执,说:“省厅已经协调了大庆、安达、萨尔图三个地方的公安局,让他们在各自辖区内同时展开排查。重点是赵家屯以北的油田区域,以及附近的废弃房屋、庄稼地里的窝棚、砖窑。安达县公安局的人已经出发了,明天一早开始地毯式搜索。省厅技术科明天也到,带着警犬,重点追踪自行车车辙和气味。”

  陆卫东说:“所以只要找到他儿子藏身的地方,就能找到他。他儿子一个人,不敢乱走,肯定在赵家屯附近的隐蔽处。”

  刘处长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赵家屯以北五公里范围内,重点排查。安达县公安局的人连夜出发,明天天亮前到位。省厅技术科的人明天一早带着警犬赶到。老陆,你明天一早就去安达,跟孙股长碰头,指挥搜索。”

  陆卫东点点头。

  散会后,陆卫东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天没亮,陆卫东就起来了。老赵和小刘已经在招待所门口等着了。三个人开着车,往安达赶。天还没亮透,路上有雾,车灯照着前面,白茫茫一片。老赵开得很快,小刘坐在后座打盹。陆卫东靠着车窗,想着今天的事。

  到安达的时候,天刚亮。孙股长已经在县公安局等着了,身边站着几个民警,还有一个牵着警犬的技术员。技术员姓郑,省厅来的,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夹克,手里牵着一条德国牧羊犬。

  孙股长说:“陆队,人都到齐了。赵家屯以北那片区域,我们分了五个组,每组两个人,加上警犬,地毯式搜索。只要他儿子还在那片,就跑不了。”

  陆卫东说:“走。”

  到了赵家屯,天已经大亮了。孙股长让五组人按计划搜索,从村口出发,往北推进。陆卫东带着老赵,跟着警犬那一组。技术员老郑牵着狗,让狗闻了闻王军留下的背包。狗低着头,东嗅嗅西嗅嗅,走得不快。走了大概二里地,狗忽然停下来,冲着路边的一片灌木丛叫了几声。老郑蹲下来,在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串自行车轮胎印,还有几个脚印,一大一小。

  “就是这儿。”老郑说。

  陆卫东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印很新鲜,是最近几天留下的。脚印往北延伸,消失在晨雾里。

  警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的砖窑。红砖砌的,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立着。杂草丛生,破败不堪。狗冲着最里面的一座砖窑狂叫起来,挣着绳子要往里冲。

  老郑松开绳子,狗冲了进去。紧接着,里面传来一声惊叫。

  陆卫东跟着冲进去。砖窑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一些稻草和破棉絮。一个半大小子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块砖头。狗蹲在他面前,冲他叫,但没有咬。

  “王军?”陆卫东问。

  那小子点点头,手在抖,砖头掉在地上。

  陆卫东蹲下来,说:“别怕。我们是公安。你爸呢?”

  王军摇摇头,声音发颤:“他……他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陆卫东站起来,对孙股长说:“人找到了。在周围布控,等他爸回来。”

  孙股长点点头,安排人把砖窑围了起来。陆卫东走出砖窑,站在外面,点上一支烟。老赵说:“这小子,一个人待在这儿,也不怕。”陆卫东说:“肯定怕。但他更怕他爸出事。”

  等了大概一个多钟头,一个瘦高个男人从南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菜。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砖窑门口,他抬起头,看见了蹲在暗处的民警,转身就跑。几个民警从旁边冲出来,把他按在地上。

  “王德胜!”孙股长喊了一声。

  那人不动了。

  陆卫东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瘦长脸,颧骨高,金丝边眼镜。跟画像上一模一样。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头发乱糟糟的,跟照片上那个梳得溜光的人判若两人。

  “王德胜,你跑不掉了。”

  王德胜趴在地上,没说话。他的眼睛往砖窑里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陆卫东站起来,让人把他带走。他走进砖窑,王军还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陆卫东在他旁边蹲下来,说:“你爸被抓了。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王军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了。“我爸……杀人了吗?”

  陆卫东点点头。

  王军被带上了另一辆车。陆卫东站在砖窑门口,把烟抽完,掐灭,上了车。

  从安达回来,已经是下午了。王德胜被押回齐齐哈尔市局。刘处长没让他歇着,通知陆卫东和李队长,晚上连夜审讯。

  审讯室在市局三楼,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日光灯管挂在屋顶,白晃晃的光照着整个审讯室。刘处长坐在正中间,陆卫东坐在他左边,李队长坐在右边。对面是一张空椅子,等着王德胜。

  王德胜被带进来的时候,手铐已经解了,换了一副脚镣,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头发乱糟糟的。他在椅子上坐下,抬起头,看了刘处长一眼,又看了看陆卫东和李队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刘处长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周建国的尸检报告、现场的弹壳、从他身上搜出的火车票、笔记本、碎纸片、用油纸包着的两把五四式手枪,枪是在王军藏着的那个砖窑里找到的。摆完,他抬起头,看着王德胜。

  “王德胜,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坐在这儿。”

  王德胜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知道。我杀了人。”

  刘处长说:“杀了几个?”

  “三个。周建国,还有两个民警。”

  “为什么杀他们?”

  王德胜沉默了几秒,说:“因为周建国害了我一辈子。”

  刘处长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王德胜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像是在想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1976年,我在站前派出所蹲了十天。周建国审我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我记了四年。那十天,我丢了工作,老婆跑了,儿子跟着我受罪。我恨他。但我不是因为他抓我才恨他——我偷了东西,该抓。我恨他,是因为他毁了我之后,把我忘了。他根本不记得我是谁。”

  李队长在旁边问:“所以你就杀了他?”

  王德胜说:“我本来不想杀他。那天我去找他,是想跟他谈谈。问问他,你还记得我吗?你知道我这四年怎么过的吗?他要是说句对不起,也许我就走了。但他没有。他说,那是你自己作的,跟我没关系,何况你还骗了那么多老人的钱。我脑子一下子就炸了,就开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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