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哈尔滨电工仪表厂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林长青被铐在铁椅子上,那副黑框眼镜已经摘了,露出两只深陷的眼窝。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二十年,早就习惯了铁椅子的冰凉。
陆卫东坐在他对面,左肩的绷带是新换的,透过衬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边。他用右手翻开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陈强和周明坐在两侧。这是联合审讯——林长青的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齐齐哈尔的事,哈尔滨市局、省厅、安全部门都盯着这间屋子。
“林长青,五十二岁,哈尔滨电工仪表厂高级技师。”陆卫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审讯室的寂静里,“你在电工仪表厂干了二十年,年年都是劳动模范。你的上线沈之平已经死了,你的同伙张宝林和孙德茂也进去了。你们在2801次列车上藏的那台短波发射机,技术科已经拆解完了。你藏在实验室配电盒里的频率干扰模块,也全都挖出来了。”
林长青没说话,只是盯着桌面上的一个黑点,像在数那颗铆钉上的锈斑。
“你在电工仪表厂的这二十年,表面上是搞技术,实际上是给沈之平物色目标。”陆卫东往前倾了倾身子,右手搭在桌沿上,“你不直接发展下线,你只负责‘播种’。谁家有海外关系,谁在运动里受过处分,谁有把柄可以拿捏,你都记下来,整理成册,定期汇报给沈之平。你是沈之平埋得最深的那颗钉子。”
林长青终于抬起头,看了陆卫东一眼。
“沈之平当初发展你,看中的就是你的位置。”陆卫东说,“电工仪表厂承担着国防项目的关键任务,你所在的实验室能接触到核心参数。但沈之平给你的任务,不是直接窃取图纸。他让你等。等了整整二十年。”
“我等了二十年。”林长青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到头来,还是没等到。”
“你等的是沈之平被唤醒的那一天。”陆卫东说,“今年十一月,哈尔滨这边的线索被我们摸到,沈之平知道事情要败露,临死前发出了最后一条指令——‘唤醒影子’。你就是被唤醒的那一个。”
林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给你的指令是什么?”
“拿到‘8331工程’的频率参数。”林长青说,“我在实验室待了二十年,和哈工大的实验室有很多接触,那些数据对我来说不是秘密。问题是怎么送出去。沈之平说过,万一他被激活,会有另外一条线来协助我——就是孙德茂、张宝林和2801次列车。”
“孙德茂和张宝林是什么时候跟你接上头的?”
“沈之平死的那天晚上。”林长青说,“张宝林来厂里找我,带着沈之平的信物。他说2801次列车上有一台短波发射机,只要我把数据做成微缩胶卷,交给孙德茂然后藏在配电盒里,他就能在列车经过特定位置时发出去。那个位置是大兴安岭里的一个会让站,靠近边境,信号能传出去,这边监测不到。”
“沈之平还跟我说过,如果事情成了,南边会有回应。我们这些人,就能撤走。”林长青说,“可我没等到。张宝林在榆树屯就被你们截住了。”
陆卫东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上。“林长青,你交代的这些,跟孙德茂和张宝林的口供对得上。但有一件事,张宝林不知道——沈之平上面是谁,孙德茂也不知道。”
林长青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之平只是这张网上的一环。他的上家是谁,你心里应该有数。”
林长青低下头,盯着自己铐在扶手上的手腕。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之平从来不提那个人的名字。”林长青终于开口了,“但他有一次喝多了,说过一件事。他说,‘咱们这行当,情报是正业,可正业不养人。真正来钱的,是走货。’”
“‘走货’?”陈强在旁边皱起眉头。
“对。走货。”林长青说,“那些年,从东北往南边运的,不光是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还有人。”
陆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了去年南下追捕的“大烟袋”何广财,想起了湛江坡头镇的陈小龙和那五个孩子,想起了汕头南澳岛上那些差点被运出境的孩子,想起了在大兴安岭密林深处那个采伐场里被锁在木笼子里的陈小龙。
“沈之平跟‘走货’这条线是什么关系?”陆卫东问。
“他不是直接参与的。”林长青说,“但他跟道上的人有来往。沈之平跟我说过,他认识一个人,叫‘老狼’,是专门干这个的。”
审讯室里的气氛猛地一紧。
“‘老狼’郎德柱,”陆卫东说,“今年十一月,在哈尔滨道外区三道街的皮货行地窖里,我们抓到的那个。他绑架了哈工大的刘教授,想逼问‘8331工程’的参数。后来他交代,他的上家就是沈之平。”
林长青点点头:“对。沈之平说,他是在大兴安岭里认识老狼的。那时候老狼在林场里搞非法采伐,顺便帮人‘运货’。沈之平觉得这个人够狠、够听话,就把他发展成了外围。后来沈之平需要人手的时候,就通过老狼去办。那些年,老狼从北方往南边运了多少孩子和女人,沈之平都知道。”
“沈之平也从老狼手里拿钱。”林长青继续说,“老狼卖‘货’赚的钱,有一部分要上供给沈之平。沈之平用这些钱来维持情报网的开销——给潜伏的人发补贴、买设备、租房子。”
“老狼自己也留一部分。他就是靠这条线发了家,从一个大兴安岭的工头变成了哈尔滨道外区的一霸。”
陆卫东心里猛地一沉。老狼的口供里提到过沈之平,但他当时以为老狼只是沈之平的一个普通手下。现在林长青的说法把两边的线串起来了:沈之平通过老狼这条线,把人口贩卖的收益转化为情报活动的经费。两条线,一个老板。
“老狼的上线是谁?”陈强追问。
林长青摇摇头:“我只知道老狼是给沈之平办事的。老狼自己可能还有别的门路,但他不会跟我说。不过沈之平提过一次,‘老狼’上头还有人。那个人不直接接触老狼,是通过沈之平来传话的。沈之平管那个人叫‘掌柜的’。”
“‘掌柜的’是什么人?”陆卫东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