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郑铁柱。”陆卫东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像是跟邻家兄弟唠家常,“你爹是老林场的伐木工吧?我听说过他——郑老槐,在北山砍了一辈子树。”
郑铁柱愣了一下,攥着酒瓶的手微微晃了晃。
“你爹是个好人。”陆卫东继续说,“他要是知道你烧人家柴火垛,差点烧死人家全家,他会怎么想?”
“你别说我爹!”郑铁柱的嗓子像砂纸刮过铁皮,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你他妈又不是龙江人,你怎么认识我爹?”
“我不认识。但我认识这北山。”陆卫东指了指木屋下方那条干涸的溪沟,“这沟底有条小路,是你爹当年带着人开出来的,为了把伐下来的木头运出去。这间护林站,也是你爹修的——那时候你才几岁大,你爹把你扛在肩膀上,说你长大了也要在这山里干活。”
郑铁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酒瓶口塞着的布条被风吹得轻轻飘了一下。陆卫东知道这些是他前世在老吴头家里听来的。那年夏天在北山脚下,老吴头喝了两盅烧酒,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说郑老槐是北山林场最能干的伐木工,后来在放排的时候被滚石砸断了腿,瘸着一条腿还天天上山,死在山里的时候才四十出头。那时候郑铁柱刚满十岁,在护林站门口跪了整整一宿。老吴头说到这儿,闷头又喝了一盅,说这孩子命硬,但心也硬。
“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十岁。”陆卫东往前挪了半步,脚踩在松针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现在离郑铁柱不到五米了,能看清对方脸上那道伤口的缝合痕迹——针脚粗陋歪斜,显然是自己缝的。“他瘸着腿还天天上山,最后一趟滚石下来,把他埋在沟底。你跪了整整一宿。”
郑铁柱的眼睛红了,但不是哭,是另一种东西。他的手松了松劲,燃烧瓶往胸前垂了寸许,布条在空气中晃,酒瓶里的液体轻轻晃荡。小刘在侧面屏着呼吸,两个年轻民警从左边包抄到位,几个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瓶子。
“可你现在这样——”陆卫东朝那间破木屋抬了抬下巴,屋角的几个玻璃瓶在昏暗里泛着冷光,“躲在你爹亲手盖的护林站里,差点把整座山点了。你爹要是看见了,你说他会怎么想?”
郑铁柱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把酒瓶往怀里缩了寸许,刀尖抵在裤腿上。木屋前的空地上一阵风穿过,松针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和头发上。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凶狠散去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沙哑的、像是在跟谁解释的无力感,“老孙家欺负人,田埂明明是我爹修的,他们占了还说是我爹占他们便宜。我去跟他理论,他放狗咬我——”
“你可以去公社告。”陆卫东盯着他的眼睛,“可以找派出所。但你选的是烧人家房子。”
郑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弯下腰,用手捂着胸口,咳嗽声又粗又闷,像是从很深的肺底硬挤出来的。咳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沾了一丝淡淡的血沫。
酒瓶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滚落,砸在泥地上,闷响一声,瓶口的布条晃了几晃,没有点燃。
小刘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酒瓶踢到远处,同时扣住了郑铁柱的双手。手铐合上的时候,郑铁柱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那片被踩乱的松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碎在地上。小刘搜他的身时,从他腰后摸出几根用旧报纸裹着的雷管,是用硝铵化肥和柴油自制的土炸药,引信已经接好,就插在他裤腰带上。小刘把雷管小心地递给身后的民警,额上沁出细汗——如果刚才郑铁柱在木屋里点了这些雷管,这间废弃护林站连带着周围几十年的老松林,现在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把郑铁柱押上车后,小刘发动了吉普车。陆卫东靠着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片渐渐变小的北山林子。夕阳打在白桦树梢上,给整座山镀了一层金边。
回齐齐哈尔的路上,小刘一边开车一边问:“陆队,你怎么知道他爹的事的?”
陆卫东把烟头弹出窗外,看着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北山。“郑老槐在林场干了大半辈子,龙江那边上点岁数的人都知道他。我来之前让老韩帮忙查了一下郑铁柱的背景——他爹当年在北山放排,被滚石砸断了腿,后来死在山里。郑铁柱那时候才十岁,在护林站门口跪了整整一宿。邻居说这孩子从那以后就变了个人,跟谁都不亲近,但谁要说他爹半个不字,他能跟人拼命。”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难怪你在山上说那些话——你是故意提他爹的。”
“他攥着燃烧瓶,硬冲不行。”陆卫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这小子不是天生的亡命徒,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他爹就是那根弦。”
小刘没再问了。
到了齐齐哈尔,天已经黑透了。郑铁柱被押进审讯室,交代了全部纵火事实——富拉尔基和龙江的两起纵火案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他承认自己准备了土炸药,想去炸老孙家的房子,但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下不去手。交代完了,他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再没说过一句话。老赵连夜写了结案报告,陆卫东签了字。
忙完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快亮了。陆卫东桌上的卷宗还剩三本没合上,窗外鸟叫声远远地响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