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省委楼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窗外狂风怒吼,省委一号常委会议室紧闭的雕花木门内,却比外面的大雨还要冷上三分。
“啪嗒。”
保密箱的铜锁应声弹开。陆卫东倒也干脆,手一扬直接掀起箱盖,露出了里面的“硬货”:一摞泛着刺鼻油墨味的账本、几张盖着省建委大红公章的内部调拨单,还有那几张一路开往南方边境的特批介绍信。在头顶惨白的日光灯下,这些白纸黑字扎眼得很。
省委一把手缓缓站了起来。这张在战火和动荡里浸泡了大半辈子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铁青和凝重。他扫了一眼桌上那把冷冰冰的五四式手枪,又看了看宋建民那双布满血丝、却死活不肯挪开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建民同志,你那个儿子……在深圳口岸倒腾电子表的小兵,到底卷进去多少?”
“五十万。”
宋建民吐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骨肉分离的剧痛。
“这帮人用高立本当白手套,从大德公司非法拆借了一百八十万公款。其中的五十万,通过南线汽车大队的走私渠道换成港币,直接汇进了我儿子宋小兵在香港的私人账户。他们的算盘打得精啊——用这笔赃款把我儿子死死绑在他们的犯罪战车上,好让我投鼠忌器,给这帮蛀虫当避风港!”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
主位上的老首长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得震得茶杯叮当乱响。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直勾勾地扎向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的建委徐主任:
“徐主任,你刚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特案组破坏经济建设大局吗?不是还吵着要把案子和账本移交地方分局内部消化吗?高立本可是你们建委计划财务处的副处长,他现在人就在省厅审讯室里死挺着,你现在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我……领导,建委对高立本的管理确实失察……”徐主任额头上的汗珠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手指死死抠着皮包边缘,指甲都发白了,“但我主张移交案件,纯粹是站在地方发展的大局考虑,绝对没有私心,更不可能去当什么保护伞!请首长明察啊!”
“没有私心?那你一进门就死咬着特案组不放是几个意思?连账本长啥样都没看,就一口咬定特案组越权办案?”坐在一旁的赵雷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那张黑红的脸膛上写满了不屑,“徐主任,你这皮股,怕是早就坐歪了吧!”
徐主任浑身一哆嗦,这下彻底成了哑巴,低着头双手死命地绞着衣角,恨不得地上裂开个缝钻进去。
老首长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主位。他那深邃的目光在会议桌旁每一位常委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宋建民身上:
“建民同志,省公安厅特案组这次顶住这么大压力,为省里挖出这么一颗定时炸弹,记大功一件。至于你儿子宋小兵的问题……”老首长顿了顿,语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国法面前,不讲特殊。如果宋小兵真的参与了赃款洗白,该查就查,该抓就抓,谁也别想姑息。你宋建民今天能在常委会上主动把这事掀开,说明你骨子里还是个合格的共产党人、一个称职的公安厅长。这一点,省委心里有数。”
宋建民没说话,只是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大盖帽,轻轻放在桌上。灯光打在他那头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刺眼,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老了足足十岁。
“首长,我宋建民在公安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亲手送进大牢的罪犯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我是真没想到,临到退休了,自己的亲儿子却走上了这条道……是我教子无方,愧对组织的信任。但这个案子,我把话撂在这儿,绝不会因为他是我儿子就动用职权搞什么小动作。陆卫东!”
“到!”陆卫东当即挺直腰杆,应得干净利落。
“从今天起,大德公司案的后续侦办,包括高立本、刘红旗这帮人的审讯,全权由你和赵雷负责。凡是涉及到深圳口岸‘小兵贸易行’的线索,直接向省委汇报,不用经过我。要是查实了宋小兵真的收了那笔赃款——”宋建民咬了咬牙,“你陆卫东亲自带队去深圳,给我把他铐回来!”
“是!”
陆卫东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撞击出阵阵回声。
常委会的最终决议下达得很快:由省纪委牵头,联合省公安厅特案组和省检察院,正式成立“8·28专案组”,对市建委、市规划局、道里分局以及大德贸易公司的涉案人员展开全面清洗。高立本、刘红旗、张建国等人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连同宋世嘉、二雕这帮涉黑分子也一并送进了铁窗,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清算。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