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翻上步荒滩黑据点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可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周德茂不见了。
在雷明开枪压制刀疤脸的绝对空档里,这只老狐狸展现出了极强的战术素养,他猫着腰,借着密密麻麻之货箱掩护,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冲向仓库后方那扇唯一的逃生小门。
然而,他算错了一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到那扇代表着自由的小门把手时,一道高大的黑影突兀地从旁边的阴影里横移了出来。
一柄同样冷酷的五四式手枪,正平平稳稳地举在半空中,枪口那幽深的黑洞,正对准了他眉心正中央的位置。
陆卫东站在那里,身形稳如磐石,神色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周老板,跑这么急,连夜生活都不要了?”
周德茂整个人由于惯性猛地一顿,鞋底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擦出两道刺耳的黑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在江湖里浸泡了半辈子的死鱼眼里,此刻全是困兽犹斗的疯狂与绝望。
“你特么又是哪条道上的?”
“黑龙江省公安厅,特案组副组长,陆卫东。”陆卫东单手持枪,大步逼近,语气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沉重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哈尔滨的高立本已经连底裤都吐干净了。他非法拆借的那五十万国家工程款,是怎么在深圳口岸通过‘小兵贸易行’的账户洗白,最后又变成现金进了你周德茂的腰包。周老板,你的天塌了。”
周德茂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太阳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狂暴地跳动着。他的右手开始极其隐蔽地往自己后腰的衣襟里挪动,动作轻微得像是一阵风。
“我劝你把那只爪子给我定在原处。”陆卫东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残残忍的弧度,“你可以赌一把,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子弹快。我保证,只要你再挪一公分,下半辈子你就只能用吸管吃流食了。”
周德茂的右手瞬间僵死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
“雷明,过来收货,给他上‘全套’。”
雷明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毫无尊严地一把将周德茂整个人死死拍在粗糙的铁皮墙壁上。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上下翻飞,极其老辣地从他后腰拔出了一把满弹的五四式手枪,紧接着又从他裤兜里搜出了一把双刃匕首,以及那本黑色皮质的内部账本。
“陆组长,瞅瞅这个。”雷明一把将账本递了过来。
陆卫东左手接过,借着那盏应急灯的余光快速翻动起来。
黑色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只有内部人才能看懂的数字、日期以及各种古怪的鬼画符代号。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页时,手指却猛地一紧。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串墨迹未干的字迹:“九月二十三日,深圳→广州,走货一批,五十。”
走货一批,五十。
这个“五十”,到底是指高立本洗干净的那五十万赃款,还是意味着更大的一笔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
陆卫东缓缓合上账本,顺手塞进了自己裤子的口袋里。
“周德茂,现在你有两条路。要么,在这儿把这本账本里的每个字给我抠清楚;要么,跟我回哈尔滨,去见见高立本。你觉得呢?”
周德茂的半边脸被雷明死死按在冰冷的铁皮墙上,由于用力过猛,嘴唇都有些变形。他死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卫东,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铁锈:
“陆卫东,你是个外地警察,可能不太懂深圳的规矩。我在这边朝中有人,你今晚动了我,我保证你和你的特案组,连深圳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朝中有人?”
陆卫东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冷笑出声,他微微凑近周德茂,在对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你指的是深圳海关稽查科的前副科长陈志远,对吧?1983年、1984年,你两次因为走私被按倒,都是他在上面帮你递话、找关键证人翻供,才把你从号子里捞出来的。可惜啊老周,你的消息滞后了。陈志远去年年底就已经踩着红线调去广州海关了,现在广州那边有一整个调查组在盯着他。你觉得,一尊自身都难保的泥菩萨,今晚还能显灵来救你这条落水狗吗?”
听到“陈志远”三个字从陆卫东嘴里说出来的刹那,周德茂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你怎么可能连陈志远都知道?!”
“我不光知道陈志远,我还知道你的大本营在罗湖渔民村的那栋三层小楼,知道你的司机姓陈,更知道你在广州、珠海、汕头都有一条完整的洗钱下线。”陆卫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周德茂的心理防线上,“你洗的这些钱,背后的真正大老板是谁?那笔庞大的资金最后通过什么渠道流向了哪里?周德茂,你现在不说没关系,严打还没结束。持枪、非法洗钱、数额巨大、涉嫌特大走私——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够把你枪毙十个来回了。”
周德茂死死地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在这片风口浪尖的土地上混迹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被对手彻底看穿、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绝望感。
眼前这个从冰城黑龙江飞过来的特案组副组长,根本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过江龙,这是一条专吃地头蛇的活阎王。
“齐亮,别发愣,拍照留证。把现场所有的账本、枪支、大团结、还有那些走私来的手表金项链,全部给我拍进去,一点都别漏。”陆卫东直起腰,开始在凌乱的仓库里做最后的战场清理。
齐亮揉了散发着剧痛的后背,硬是咬着牙举起了海鸥相机。
“咔嚓!咔嚓!”
刺眼的闪光灯不断亮起,将这个藏污纳垢的黑暗角落,以绝对客观的姿态永远地记录在底片之上。
雷明这时候已经拉开了一边堆积如山的蛇皮袋,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哗啦声,他从里面粗暴地拎出了几个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撕开外皮,露出来的竟然是清一色、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新“大团结”!十元面额,一千块一捆,散发着一股令人疯狂的金钱腥味。
“陆组长,好家伙!三十大捆,整整三万块现钞!”雷明一边往外掏,一边继续翻找旁边的箱子,里面的东西更绝,全是成串的纯金项链、进口的劳力士电子表。
“人赃并获,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案了。”齐亮在一榜笃定地说道。
陆卫东踱步到被铐在折叠桌腿上的周德茂跟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拍了拍他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老周,这三万块,加上高立本那五十万,恐怕只是你这本大账本里的九牛一毛吧?今晚咱们不着急,等回了哈尔滨特案组,咱们有的是时间,我陪你一笔一笔地算。”
周德茂终于无力地垂下了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那双凶狠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凌晨一点,罗湖区当地派出所的办公大院里灯火通明。
留置室的铁门外,两名荷枪实弹的当地民警笔挺地站着哨。而在简陋的所长办公室里,陆卫东正握着那部摇柄长途电话,耳边充斥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几声盲音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了赵雷那标志性的、因为熬夜而沙哑得不行的粗嗓门:
“卫东?!是你吗?那边收网了没?!”
“大鱼落网了。”陆卫东单手扯了扯领口,长舒了一口气,“周德茂在上步荒滩这边的秘密仓库被我们当场掀了。现场缴获满弹五四式手枪一把、走私黄金、进口手表若干,以及现金账本。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现在人正关在留置室里。”
长途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钟,紧接着便爆发出赵雷压抑不住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干得漂亮!这趟南下真他娘的解气!高立本那狗东西刚刚在审讯室里把最后一点防线也丢了,已经签字画押承认周德茂就是他的洗钱白手套。宋厅长今天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就为了等你们这边的枪响!我这就去敲他的门汇报!”
“赵组长,先别高兴得太早。周德茂这本内部账簿上的水深得很,里面记录的资金流水和走货代号远远超出了大德公司案的范畴。我怀疑这条线往上摸,可能还有更大的鱼。等我在这边把交接手续办完,明天立刻把人和物证全部押回冰城,到时候咱们再并案深审。”
“行!一切按你说的办!在人带回来之前,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深圳那边龙蛇混杂,水底下可不止一两条王八,千万注意安全!”
“明白。”
挂断电话,陆卫东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大前门”点燃。
白色的烟雾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了外面那座在霓虹灯下依旧疯狂运转的南方不夜城。
周德茂这条洗钱的链条虽然被特案组一刀斩断,但账本上那些古怪的黑话代号——“白货”、“黑货”、“湿货”……这些唯有老江湖才能看懂的毒誓,无疑在向他昭示着:
哈尔滨的那场风暴远未结束,而在冰城之下的暗流,似乎早已在这片南国的土地上,蔓延出了一张看不见的饕餮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