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手拍案亮尚方宝剑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哈尔滨的天空黑得像是要塌下来。
陆卫东陷在办公楼大门的阴影里,身上那件橄榄绿的警服熨烫得边缘整齐,领口那枚铜制警扣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芒。
他右手死死攥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公文包,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隐隐发白——那里面装的不是文件,而是能把半个沿海和东北官场生生炸翻天的铁证:周德茂那本浸透了血水的黑账、高立本在审讯室里签下的绝命供词、上步荒滩乱战的现场照片,以及那三十捆散发着铜臭和血腥味的“大团结”现钞!
“卫东,老头子在大门口等了。”
赵雷一阵风似的从走廊深处卷了出来,手里拎着个贴满了刺眼鲜红保密条的牛皮纸袋,那条子上的墨迹在冷空气里透着一股肃杀。
“走。”
两人脚底生风,踩着碎冰大步穿过大院。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在风雪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排气管喷出的浓白废气瞬间被狂风撕碎。宋建民坐在后座,车窗只降下来一条指头宽的缝隙,露出他那张布满老人斑、却如花岗岩般生硬的老脸。
“上车。”
陆卫东拉开副驾驶的门,整个人裹着一身寒气扎了进去,赵雷则像一尊铁塔般塞进了后座。司机猛一脚地板油,轮胎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轿车如同一颗绿色的炮弹,咆哮着扎进了中山路的滚滚车流。
国营商店门口,穿棉袄、裹头巾的冰城老百姓正顶着大雪,排着长队往板车上抢运冬储大白菜。这群活在最底层、为了几分钱精打细算的普通人根本不会想到,这辆跟他们擦肩而过的黑色上海轿车里,正装着能把这座城市大底盘掀翻的雷霆。
颐园街一号。
铁灰色的省委大铁门在风雪中缓缓滑开。门口站岗的武警哨兵甚至没看清来人的面孔,单是瞅见那风挡玻璃后面的特殊通行证和宋建民那辆熟悉的座驾,便“唰”的一声立正,行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军礼。
车子在主楼那具有强烈苏式压迫感的柱廊前死死刹住。一名穿着灰色中山装、神色严峻的秘书已经推开玻璃门,快步顶着风雪迎了上来:
“宋厅长,韩书记和常委们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了,进去直接上二楼。”
宋建民连大衣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带着一身塞外风雪,领着陆卫东和赵雷,三双大头皮鞋在死寂的水磨石走廊里踩出了密集的战鼓点。
“砰。”
小会议室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秘书轻轻推开。
屋子里的暖气很足,但这里的空气,却比外面的白毛风还要冻人。
一张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条红木桌横在正中央,五只白瓷茶杯里正冒着袅袅的热气,但桌子后坐着的五个人,脸色却黑得像阎王殿里的判官。
坐在最中心、主位上的,是省委一把手韩先楚。
这位历经沧桑、头发全白的老首长,腰杆却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他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旧军装上,风纪扣严丝合缝,一双在战火和运动中淬炼出来的双眼,此刻正带着刺骨的鹰视狼顾之相,死死盯在推门而入的宋建民脸上。
在他两边,省委副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以及分管公安司法的副省长一字排开,五双掌握着黑龙江数千万人生杀大权的眼睛,齐刷刷地压了过来。
“建民,电话里你可是把天都说破了。坐,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握着什么底牌。”韩先楚的声音像是有砂纸在打磨,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哑与威严。
宋建民没坐,他像是回到了当年的前线指挥部,反手一记重扣,直接把那本从深圳带回来的账本,狠狠砸在了韩先楚面前的绿绒布上!
“韩书记,这是特案组南下深圳,在深港交界、上步荒滩上跟人动了枪,用血换回来的周德茂内部核心账本!里面记的,是过去三年,一条把咱们东北和沿海打通的犯罪中枢流水线!”
韩先楚一言不发,枯槁的手指翻开第一页。只一眼,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省委一把手,白眉毛就剧烈地横跳了一下。
“‘白货’、‘黑货’、‘湿货’……建民,你跟我在这儿唱黑道切口呢?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韩先楚的巴掌啪的一声按在账本上,声音里已经带了炸雷的火药味。
宋建民迎着他的目光,眼角抽搐,一字一顿:
“白货是毒品,黑货是军火,湿货是贩卖人口!韩书记,高立本贪掉、拆借大德公司的五十万国家工程款,在这个账本里,连特么一个零头都算不上!”
轰隆!
会议室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高爆手雷!省纪委书记刚端起来的茶杯在半空死死僵住,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毫无知觉;政法委书记则“腾”地一下直起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黑得能拧出水来!
韩先楚没说话,但他翻账本的速度陡然加快。那干枯的指甲抠在纸页上,发出刺耳的“啦啦”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墨迹还带着暗红色血迹的“走货一批,五十”时,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