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丝线

　　宋建民正在看一份文件，桌角的烟灰缸里有一截摁熄的烟头。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卫东？好一阵没见你来汇报了。”

　　“最近没什么大案，”陆卫东坐下来，“不过有个事想跟您聊聊。”

　　他打开文件袋，把齐亮写的那份报告放在宋建民面前。封面干净整洁，标题用钢笔写着“关于引进DNA物证检验技术的前期论证报告”，底下一行小字注明“特案组/技术科齐亮执笔”。

　　宋建民没有急着翻开。他先看了看陆卫东，然后把报告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看。他的阅读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得仔细，手指在纸页边沿划过，偶尔停在某一段上，重新看一遍，再翻过去。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照进来，纸页上落下他手指的淡影。

　　他没有急着表态，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齐亮写的？”

　　“是他整理的。素材来自国外发表的论文，他找翻译稿整理的。他也是这方面难得的人才。”陆卫东说。

　　宋建民看着报告里那段关于“检材保存得当可进行多年后复核”的内容，他沉默了几秒。

　　“这东西，国内现在有吗？”

　　“北京那边已经开始研究了。”陆卫东说，他顿了顿，把剩下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但地方上还没有。技术要从头学，设备要从头进。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正式用上。”

　　宋建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按在报告封面。窗外不知什么人在修剪冬青，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隔窗传进来。

　　“你以前很少主动提技术上的事。”

　　“以前没遇到能用的技术。”陆卫东说，“现在有了。”

　　宋建民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翻开报告，翻到设备清单那一页。他看了几秒，又翻回原理说明，低头看着那些条带示意图，看了好一会儿。

　　“把这些都学下来，得多久？”

　　“齐亮说，北京那边有专项学习班，为期大概三四个月。回来之后再调试设备、建实验室，半年内能初步运转。”

　　宋建民看着面前那份手写的报告，窗外树影在纸页上微微晃动，秋阳把字迹照得发亮。他没有多问，拿起笔，在报告封面右下角签了字：“同意。拟安排齐亮同志赴京参加专项培训，器械购置列入来年预算。落实时间：1987年一季度前。”

　　他把报告推回陆卫东面前。

　　“让齐亮准备一下，和物证科的小韩一起去北京报到学习。设备先走一批，剩下的等明年预算下来再补。实验室的场地你看着安排，有合适的房间告诉我。”

　　陆卫东接过报告，纸张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秋阳的照耀下微微发亮。

　　“谢谢厅长。”

　　“不用谢我。技术到了，案子才能破。这是早晚的事。”宋建民合上钢笔帽，“你一向不随便提建议，既然提了，那东西应该真有分量。”

　　陆卫东没有接这句话。他站起来，把报告放进文件袋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份放在桌角的报告，纸页在秋阳下微微泛白，字迹清晰。

　　他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亮着，嗡嗡作响。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文件袋锁进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本纪念册的复印件，翻到高三三班通讯录那一页。纸张已经在多次翻阅中变得柔软，边角被他抚平又卷起，卷起又抚平。他知道那些烟头和皮带上的痕迹已经无法通过现有手段得到明确指向，但他把复印件放回抽屉时，心里比几个月前多了一丝底气。

　　齐亮从北京学成回来，设备到位，实验室建起来——那些被保存下来的物证，终有一天会有开口说话的机会。那时候，凶手可能已经不在了，可能已经老了，可能已经换了身份。但那些看不见的丝线不会说谎。

　　陆卫东把抽屉锁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杨树几乎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风从树梢掠过，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时间已经到了下班的点，暮色从走廊尽头斜铺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黄色光线。他沿着光线往外走，走过一排关着门的办公室，走到一楼大厅。铁门外的街道上，路灯已经亮起来了，灰白色的光落在路边散落的落叶上，安静的，一层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