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与开篇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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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讲台一侧拿起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示意图——两条长链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中间横着几道短杠。

  “这是DNA的结构示意图。简化来说,它是人体细胞里的一种物质,存在于血液、精液、唾液、毛发、皮肤组织中。每个人的DNA都有不同的序列组成,除了同卵双胞胎之外,没有两个人完全相同。它就像一张藏在细胞里的身份证,不会丢失,不会说谎,也无法被修改。”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了几句,但声音很小。

  齐亮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讲。

  “比方说,我们在一个现场提取到了一根头发。如果这根头发带有毛囊组织,我们就能从毛囊中提取出DNA。如果现场留下了一个烟头,滤嘴部分沾有唾液,同样可以提取出DNA。如果一件旧物证保存得当,这些DNA信息能保留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失效。这意味着它和指纹不一样。指纹要留在光滑表面上才能提取,而且可以被手套、擦拭等手段清除;DNA不同,一根掉落的头发、一滴汗、一个烟头,都有可能成为稳定的检材。更重要的是,指纹可以被伪造或者破坏,但DNA不行——一个人的基因图谱是固定的,不会因为年龄变化或外部环境而改变。”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血液、唾液、毛发、精液、皮肤组织,然后用粉笔在它们之间画了一条粗线,框在一起,写上“生物检材”。

  “这种检测的学名叫DNA指纹分析,也叫DNA图谱比对。原理是:先将检材细胞破碎,分离出DNA分子,再用限制性酶切酶将DNA切割成不同长度的片段。这些片段在电场作用下会按照长短不同的速度移动,形成一种条带图谱。比对两个人DNA图谱上的条带位置,如果完全一致,就说明它们来自同一个人。”

  他边说边拿起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图谱样张举起来,让大家看。那张图上有几列竖直排列的深色条纹,有的密有的疏,像是竖着排列的条形码。有人往前探了探头,也有人只是远远扫了一眼,没太看清。

  “准确率是多少?”台下有人问。

  齐亮放下图谱,转向提问的方向。问话的是省厅刑侦处的一个老刑警,五十来岁,姓刘,大家都叫他老刘。他在省厅干了快三十年,见过不少技术更替,语气里带着一种谨慎的疑问。

  “从目前国外发表的论文数据来看,在一次完整的酶切比对中,无关个体图谱完全一致的概率低于数十万分之一。如果再配合多组探针进行多位点比对,这个概率可以降到极低,足以排除绝大多数人群。而且,如果要进一步确认,还可以增加检测位点,比如对特定区域进行重复检测。理想状态下,这项技术的准确率能够达到极高水平。”

  老刘没有再问,但也没有完全放开,靠回椅背,目光落向讲台上的图谱。

  齐亮又说:“大家可能想知道,这项技术已经可以实际应用了吗?答案是:可以。但目前的限制也很明显。一是时间长,一次完整的检测可能需要数周甚至一个月,其中涉及酶切、电泳、转膜、杂交、显影等多步流程,每一步都需要精细操作。二是设备投入高,一台关键设备加上配套器材和试剂,目前大部分要从国外进口,价格不菲。三是对检材的保存条件有要求,受潮或高温都会影响结果质量。但这些限制都可以克服,目前正在引进的路线和设备,正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它和传统痕迹检验不是替代关系,而是补充关系。比如一枚指纹不清晰,或者现场没有留下指纹,但留下了接触痕,生物检材可能在那些地方发挥难以替代的作用。当旧案卷的物理痕迹已经模糊到无法再依靠肉眼做对比时,只要检材保存得当,依然可以重新提取、重新检验,最终得出结果。”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再提问,但也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齐亮把讲稿合上,退后半步。

  “关于技术的原理和当前进度,先介绍到这里。如果在座各位对具体流程或者应用场景有疑问,后续可以单独到技术科咨询。”

  报告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掌声。不算热烈,但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陆续有人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笔记本,有的人把椅子推回原位,有的人走到齐亮面前,问了一些简短的后续问题。

  陆卫东坐在原位没动。齐亮从讲台那边收拾完材料,穿过逐渐散去的人流走到他旁边坐下,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怎么样?”齐亮问。

  “讲得不错。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后面有人提问,说明他们听进去了。”

  “老刘问的那一句,比我预想的要直接。”

  “问得好。光听好处不提局限,反而容易让人起疑。你说了时间、成本、保存条件,那几句比图谱本身更管用。他们知道你不是在推销什么,而是在陈述事实。”

  齐亮没有接话,手里翻着那叠讲稿,像是自己在检查刚才的逐页内容。

  散场的人流渐渐走完了。报告厅里只剩下几个人在整理设备。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亮痕,恰好落在讲台前那片地砖上,把齐亮放在台边的笔记本封面照得微微反光。

  “场地改造的事,明天开始动工。按照你写的方案来,缺什么告诉我。”陆卫东说。

  齐亮点了点头:“好。”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讲稿收进帆布包里,站起来,走出了报告厅。日光灯管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关闭,光线一层层暗下去,像这个下午的亮度被按顺序收进了墙壁里。

  陆卫东走在最后面,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报告厅。他想起齐亮那句关于时间的话——“只要保存得当,它就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自己开口说话。”

  现在他还不知道那些牡丹江的烟头和信封什么时候会轮到。但至少,将来它们开口的时候,有人能听懂它们在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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