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口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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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哈尔滨,昼夜温差已经不明显了。天黑得晚,亮得早,环卫工人在凌晨三点多开始扫街,白天的热气要等到后半夜才散净。

  雷明在那家黑诊所斜对面的楼道里蹲了三个晚上。第一天晚上他从九点半蹲到凌晨两点,只看见一个醉汉在巷口吐了一地,和几只猫从墙头跳下来。第二天晚上他换了位置,蹲在仁和街47号斜对面的一个煤棚子后面,角度能看清诊所门缝里的灯是否亮着,又能把巷口的动静纳入余光。第三天晚上,诊所的灯在十一点十分亮了一次,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又灭了。期间没有人进出。他坐在煤棚子后面的阴影里,蚊子在他脸边上绕,他没有动。

  他把这个情况报给了陆卫东。陆卫东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他可能不是从正门进出的。你注意一下诊所后面是不是有一扇小门,或者通往后院的通道。如果他在避开正面的视线,那他可能知道这附近有人在盯着。”雷明第二天白天绕着那栋楼走了一圈,在楼后墙角发现了一扇铁皮门,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锁头是新的,和周围的锈迹格格不入。

  他在电话里把这个情况又说了一遍。陆卫东听完后说:“先别碰那扇门。他如果知道有人在查,就不会再出现了。那扇门是给他的退路留的,我们不能让它在他用之前被发现。”

  雷明把那个位置记了下来,没有靠近那扇铁皮门。他换了一个观察点,蹲在诊所后巷对面的一个废车棚里。车棚只剩一个架子,顶上盖着半块石棉瓦,他坐在一摞旧轮胎后面,正好能看见那扇铁皮门。当晚十一点二十分左右,铁皮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侧身闪了出来,又把门带上了。

  雷明没有动。隔着二十多米,灯光从楼上的窗户漏下来,照出那个人的轮廓:瘦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上衣,右肩比左肩低一些。他低着头,走路时步子不快,但落地很轻,像是在避让地面上的杂物。他拐进巷子后往北走了大概二百米,然后消失在视线里。

  雷明没有追,只是把他出现的时间、方向、特征记在了随身带的纸条上。第四天,省厅特案组从近郊调了一个生面孔的外勤过来,在仁和街巷口摆了个修鞋摊,摊子离诊所门口直线距离不到三十米。这个外勤的警校档案里没有任何与道外区相关的记录,他身上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也是临时从旧货摊上买的。他每天清晨五点半出摊,傍晚六点收摊,中间一直坐在马扎上,脚边搁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装零钱,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修鞋匠没有区别。雷明则撤到更远的街角,每隔半小时左右换一次位置,有时蹲在电线杆后面,有时站在报刊亭旁边看报纸。他已经见过那人的轮廓了,现在要确保在他下一次出现之前,不会因为自己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位置而被发现,错过收网的机会。

  第三天晚上,那个人又出现了。十一点十五分,铁皮门再次开了一条缝,出来的还是那个穿深灰色短袖上衣的身影。他停在门口大约十秒,左右看了一下,往北走了。这次他走的路线和上次不一样,没有顺着仁和街的主路走,而是拐进了街对面一条更窄的巷子。

  雷明从废车棚后面站起来,贴着墙根跟上去。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水管和电线,路面坑洼不平,有一些积水洼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倒影。他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脚步尽量放轻。那个人在巷子里拐了两次弯,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他推开楼门,闪身进去了。

  雷明没有跟进去。他退回巷口,等到楼上一间朝北的窗户亮了灯,又等了大约十五分钟,灯灭了,才转身离开。他回到住处之后把情况整理了一遍,包括路线、时间、楼道特征、那扇亮灯的窗户的位置,又给陆卫东打了个电话。

  陆卫东在电话里听完他的描述,停了几秒:“你确认那扇窗户是他进去之后才亮的?”

  “确认。亮的时间不短。”

  “明天我过去看一下。你先不要靠近那栋楼,如果他发现有人在附近反复出现,他会提前离开。”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到了道外区,没有先去那栋筒子楼,而是在街对面的早餐摊上坐了一会儿,点了一碗豆腐脑,慢慢喝着。筒子楼门口的院门敞着,能看到楼道的入口很暗,没有灯,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和褪色的旧通知。他又坐了一会儿,趁着早餐摊人多的时段,起身穿过马路,从入口进了楼道。

  楼道里光线很暗,地面是水泥的,不太平整,墙面刷着下半截绿漆,上半截刷了白色,但都已经斑驳发黄。他一层一层往上看,到四楼时停住了脚步。四楼的走廊比下面几层干净一些,地面上也没有堆着杂物。那扇窗户朝北,窗台外侧的漆已经剥落,内侧的玻璃上糊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长期未擦的积尘。他留意到窗台外侧有擦拭过的痕迹,灰尘被抹开了一小片,像是近期有人从里面用手擦过。

  他没有在四楼停留太久,继续往上走,走过六楼之后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出了楼门。他在街对面的巷口给雷明打了一个电话:“四楼朝北那间,没有挂锁,只有一个固定的老式弹子锁。这种锁换过之后,从外面不容易判断是否有人。你去查一下那栋楼的住户登记,看看四楼朝北那间房登记在谁名下。不用直接上门,先确认那套房子目前的实际使用情况。”

  下午,雷明回来了。他通过片区民警调阅了那栋楼最近的住户登记和临时居住备案,确认四楼朝北那间房登记在一个叫赵志国的名字下。但经核实,赵志国本人已于一年前搬离哈尔滨,没有续租或出售的记录。从表格上看,那套房子处于空置状态,也没有人报修或申请过重装。片区民警补充说,那栋楼的日常管理一直比较松散,租户流动大,登记信息滞后,这套房子很可能是在赵志国搬走之后,被其他人私下占用了。房子的电表安装在楼道尽头的电表箱里,最近半个月的用电量有明显的增长,不是长期空置该有的读数。

  当天晚上,省厅特案组的外勤在那栋筒子楼周边的几个位置形成了初步的布控圈:一个人蹲在楼对面的车棚里,一个人守在巷口的杂货店旁边,另一个人在楼后围墙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雷明则回到仁和街那片区域,继续留意那扇铁皮门那边是否还有其他人出入。

  “按计划来,不动他,等他进诊所后再围。”

  抓捕是一天后的事。当晚十一点左右,那道铁皮门再次开了一条缝,那个人侧身闪了出来。雷明在暗处看见他朝仁和街方向走,保持距离跟了上去。那人在诊所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推开虚掩的门进去了。诊所里亮了一盏小台灯,灯光昏暗。

  五分钟后,雷明从暗处走出来。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埋伏在两侧巷道的特案组外勤动了。雷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他走进门洞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那个人正坐在椅子上,左肩的衣服被掀到肩膀以上,露出一截绷带。他侧身坐着,听到脚步声抬头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雷明没有说话,只是往里走了一步。那人看清来人后,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掀开的衣服放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肩膀上的伤正在妨碍他快速移动。但雷明发现他的左手正在往椅子侧面移——那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而在外套和椅背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他从诊所门口进来时没有注意到的位置。他的手在靠近那里。

  “别动。”雷明说。他没有提高音量,但语气里没有留余地。外面的人已经进来了,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把门堵住了大半。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像是确认还有没有机会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但诊所里没有后门。他停了停,左手从外套边缘收了回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你自己站起来,还是我过去帮你?”雷明说。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侧着头,像是在打量眼前的位置关系和可能存在的夹角。停了几秒后,他撑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左肩似乎有些僵硬,右腿落地时比左腿多用了些力,身体微微往右侧偏移,像是在调整重心以避开左侧的牵拉。

  雷明注意到这些,但没有停下来分析。他等那人完全站起来之后,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铐递了过去。那人没有接,也没有躲。他低头看了看那副手铐,像在看一件不太熟悉的物品,然后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上,放到身前。雷明把手铐扣好之后,拉着他走出诊所的门。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照出一小片灰白的光圈,光圈边缘的黑暗比巷口更厚。陆卫东站在巷口的暗处,看着那人被雷明带出来,没有上前。他没有说话,等雷明把人押上车之后,才从暗处走出来。他看着那辆吉普车的尾灯穿过路灯照亮的间隙,消失在巷口的方向,然后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夜风穿过巷子,把诊所门口那块没挂出来的旧招牌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个人被带进省厅审讯室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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