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林国栋被带走之后,陆卫东在审讯室里坐了一会儿。那杯水还放在桌面上,没有被动过。他站起来,把笔录本夹在腋下,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光线均匀地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他经过值班室门口时,赵雷从里面探出头来。
"问完了?"
"问完了。"
"他认了?"
"认了。"
赵雷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说:"明天要通知他前妻单位那边吗?"
"省纪委那边已经有人打过电话了,让他们自己安排。"
"那行。"赵雷把烟灰弹进值班室桌上的搪瓷缸里,"你回去歇着吧,这几天你基本没离开过省厅。"
陆卫东没有回答。他穿过走廊,下楼,推开了省厅大院的铁门。外面已经入夜了。夏天的哈尔滨天黑得晚,这会儿刚过八点半,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街边路灯亮着,光晕落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泽。他没有骑车,沿着中山路慢慢往回走。
他路过那家茶馆时,茶馆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了下来,门缝里透不出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沈老师每次坐在靠窗位置等他时的情景。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王淑芬正坐在客厅的灯下纳鞋底,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吃了没?"
"还没。"
"锅里有粥,还有两个馒头。我去热一下。"
"不用热,凉着也行。"
陆卫东在饭桌前坐下,王淑芬还是去灶房把粥和馒头端了出来,放在他面前。他低头吃着,粥是凉的,馒头也是凉的,他嚼得很慢。
"那个气功班的案子,是不是结了?"王淑芬问。
"结了。"
"跟沈老师有关系没?"
"没有。他只是去帮忙的。"
王淑芬没有再问,她坐回沙发上,把鞋底拿起来继续纳。针穿过厚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是在用固定的间隔标识一段已经完成的时间。陆卫东吃完之后把碗洗了,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王淑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计,说:"老四前两天接到学校通知了,成绩过线了。她报的那个医科大学法医专业,应该是能走。"
"她跟你说的时候高兴吗?"
"高兴。但也没太表现出来,就说了句'爸说的那个专业我考上了'。然后回屋了,关着门待了好久才出来。"
陆卫东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饭桌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她要是真想干这个,以后的路,得她自己走。"他说。
王淑芬没有接话。她低头纳了一针,停了一下才开口:"你明天还去厅里?"
"去。那个案子还有些收尾的工作要处理。"
"嗯。"王淑芬站起来,把他放在灶台上的空碗收走,"那你早点歇着吧。"
陆卫东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指节因为长年握笔而微微突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在齐市追捕时留下的,边缘已经变得平滑。他想起林国栋在审讯室里描述自己掐住对方颈部时的动作——手指并拢,沿着颈侧滑过去,然后逐渐收紧——那双手在陈述的时候没有发抖,没有迟疑,就像在描述一串已经处理完的编号。
他睡到后半夜时醒了一次。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痕。他翻了个身,听到隔壁屋王淑芬的呼吸声均匀而稳定。他再次入睡前想起的最后一件事是林国栋说的那句"那段时间我不再记得那些行为完成之后我去了哪里"。他在脑海里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找到一个短暂的平衡位置,让它留在那里,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陆卫东刚到办公室,雷明就推门进来了。
"陆组长,崔德林吵着要见你。从昨晚一直闹到现在,说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