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皮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出发是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哈尔滨的天空泛着一种介于灰白和淡蓝之间的颜色,像是正在缓慢地过渡,但还没有确定要在哪一侧停留。陆卫东在省厅门口等到孙有才和刘国栋,两人前后脚到,孙有才手里只拿了一个笔记本,刘国栋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把能带上的东西都带上了。
吉普车是林子栋提前从后勤处调来的,军绿色,车身上的漆有些年头了,挡风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但不影响视线。陆卫东坐进驾驶座,孙有才坐副驾驶,刘国栋在后排靠窗坐着,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没有往座位上放。
出城之后路况变差了,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路面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过,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水坑,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溅起一片泥水,落在路边的草叶上。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齐膝的茬子和几堆没来得及运走的秸秆,在晨光里泛着干枯的淡黄色。偶尔有一辆拖拉机从对面开过来,车斗里坐着几个裹着棉袄的人,朝吉普车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吉普车进了佳木斯地界。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几栋二层小楼,供销社门口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台手推车。派出所在一栋灰砖平房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侧三轮摩托车,车斗里有一件磨破的雨衣,像是匆匆放进去的。
报案人叫马德生,五十多岁,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退休后一直住在父亲留下的老房子里。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说话慢,但清楚。他在派出所里等了一会儿,看见吉普车开进来,站起身迎了几步,又停住了,像是在等对方先走近。
"同志,你们是省里来的?"
"是。带我们去现场看看。"陆卫东说。
马德生走在前面,沿着主街向东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老旧的平房前停住。房子是砖木结构的,墙面刷了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红砖和灰缝。院门虚掩着,门框上方的木梁上有一道旧裂缝,从中间延伸到边缘,像一段在很久以前被拉开、之后再也没有完全合拢的缺口。马德生推开门,侧身让开路。
屋里不大,外间是灶房,里间是卧室。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柜子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动过,但没有被扔得满地都是,只是在原来的位置里被挪动过,像是翻找的人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会去碰无关的东西。马德生指着角落一个老式木柜说:"原来就放在这。我爹留下的几本书,还有一沓旧信和账本,都搁在第二层。那天早上我起来一看,柜门开着,东西没了。"他搓着手,"我翻了翻,别的都没动,就少了那些。"
"你父亲在世时,他是做什么的?"孙有才问。
"在镇上粮站当过会计,干了三十多年。那些旧账本是他自己记的。我本来想留着,也没细看过。"
"那些信呢?是谁写的?"
马德生想了一会儿:"有写给家里的,也有别人写给他的。我没怎么翻,大概是一些同事和朋友的信件。"
陆卫东走到木柜前蹲下来。柜子表面有一层薄灰,但第二层的内侧边缘有一块区域比别处干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接触过,灰尘的堆积方式与周围不一致。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柜内底部,灰尘的分布不均匀,其中一块区域明显比周围薄,边缘的颗粒较粗,像是被重物压过之后形成的压痕。
"你丢的那些书和信,大概有多厚?"陆卫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