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商会,总号。
孙得利坐在那张他坐了二十年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一动不动。
像一尊风干的尸体。
管家老王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他把福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轻蔑的眼神,都原封不动地倒了出来。
说完,便把头死死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不敢抬,也不敢看。
他怕看见自家主子那张脸,更怕看到那双眼睛。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落针可闻,这个词已经不够形容。
这里的空气,已经凝固成了坟墓里的土。
许久,许久。
“呵……”
一声干哑的,像是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气音,从孙得利的喉咙里钻了出来。
“呵呵……”
笑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肥硕的身躯也跟着颤栗起来。
他笑着,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鼻涕一并淌下。
“哈哈……哈哈哈哈!”
“好一个交朋友!好一个代为保管!”
“好一个两全其美!”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像一根烧红的铁针。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不带把的阉人,也配跟我孙得利交朋友?!”
“砰!”
一声巨响。
他那只戴满玉扳指的肥手,狠狠砸在身前的花梨木大桌上。
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碎裂的木刺深深扎进他的指缝,血珠一颗颗渗了出来,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他不是要我的产业!”
孙得利猛地站起来,一双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他这是要我的命啊!”
管家趴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把我当条狗拴在苏州,替他看门!”
“等京城那位李公子派人来了,再一刀宰了我!”
“剥了我的皮,拆了我的骨,拎着我的脑袋去向新主子邀功!”
“我孙得利……在苏州摸爬滚打半辈子!到头来……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猪,在屋里横冲直撞。
“哗啦!”
博古架被他撞翻。
那些他花重金搜罗来的前朝瓷器、名家字画,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每一声脆响,都像是在抽他的脸。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福寿那几句话,就是一张天罗地网。
往前一步,是那阉人的刀。
退后一步,是李家的火。
跑?
他能跑到哪儿去?
福寿已经把他是“好朋友”的消息传遍了苏州城。
他前脚刚跑,后脚官府的通缉令就会贴满大江南北。
罪名福寿都替他想好了——侵吞家产,畏罪潜逃!
到时候,他就是一条天下追杀的丧家之犬。
死路。
条条都是死路。
绝望,像是冰冷的水,淹没了他的口鼻,灌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脸上的癫狂和愤怒,慢慢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他停在满地狼藉的屋子中央,脸上,居然又挤出了一丝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