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谁换了债主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所有船夫都说林照已经上船。
每个人拿出来的见证签,也都一模一样。
赵灰把第七张见证签铺在停船木栈上,脸色比河水还难看。
“同纸,同墨,同印,同一句话。”
签上写着:风灯渡青衣林照,已登东线船,船夫见证。
七张签,连“照”字最后一点歪出去的位置都相同。
船夫们站成一排,一个比一个委屈。
“我们只管盖签。”
“人上没上船,那会儿风大,我没看清。”
“他抱着碗,肯定是他。”
“我也看见碗了。”
赵灰抬头。
“你们看见的是人,还是碗?”
几个船夫闭嘴。
安逐蹲在船绳旁,手指没有碰灰水,只隔着一寸看断口。
“绳被割过两次。”
苏念卿在旁边压下冰签。
冰签落在断口,结出一道薄白印。
“第一次割断,第二次接回。接回的人手很稳,目的不是放船走,是让别人以为船没动过。”
赵灰立刻写。
“船绳二次动手,伪装原位。”
船夫老周急了。
“我们真没绑人!那青衣客自己往东线走,后来就不见了。有人给了见证签,说照着盖就行。”
安逐看向他。
“谁给的?”
老周咽了口唾沫。
“一个灰袖人。”
赵灰抬笔。
“宗盟掮客?”
老周赶忙摇头。
“不像宗盟。袖口没有纹,手上戴着灰线手套。他说今日风灯渡人多,船夫只要认签,不用认人。”
赵灰把“只认签不认人”六个字写得很重。
“见证签不验本人,先记失职。”
老周一听“失职”,腿先软。
“这也要罚?”
安逐指了指木栈上排开的七张签。
“七个人做同一件错事,不罚你们,难道罚我写得整齐?”
船夫们没人敢接。
姚婆提着风灯走近,灯火从七张见证签上扫过。真正挂过风灯渡旧名的纸,会在灯下泛出旧油边,可这七张签只亮得发干,纸筋里没有渡口潮味。
“新签做旧。”姚婆说,“不是渡口旧册撕下来的。”
赵灰立刻补上一栏。
“新签冒旧,疑似批量伪证。”
陆弦被白九看着,站在客栈门口,脸色阴得发黑。
“安宗主,你把船夫都扣住,风灯渡今晚不用开船了?”
安逐看他。
“你急着让谁走?”
陆弦不说话了。
这句话比剑快。
刚才还替船夫喊冤的几个人闭了嘴,茶摊边卖旧灯灰的小贩也把摊布往脚下踢了踢。
安逐站起身,向赵灰伸手。
“立牌。”
赵灰抱着木牌跑来。
“写什么?”
“风灯渡临时查证线。船夫、债主、见证签、船线,分四栏。谁说自己无辜,先进见证栏。无辜不登记,按心虚排队。”
赵灰刷刷写完,自己看着都满意。
“宗主,最后一句有点贵气。”
“那就收看牌费。”
风灯渡众人听得脸皮发紧,却没人敢再乱走。
苏念卿把七张签分成两摞。
“签面一样,不代表源头只有一个。要看印泥。”
她指尖冰意压住印面,一层薄灰从字口里渗出。灰不是纸灰,夹着很细的白粉。
姚婆手里的风灯向下坠了一寸。
“骨粉。”
赵灰笔尖一停。
“盖个船夫见证,还掺骨粉?”
云不渡站在栈桥尽头,渡鸦羽在水面转了三圈。
“灰线手套,不是宗盟常用。”
安逐问:“你见过?”
云不渡沉默了一下。
“渡鸦阁旧线里,有一类人专门倒卖证词。他们不做大案,只卖口供、见证、身份小牌。价不高,脏得很。”
赵灰看他的眼神变了。
“云阁主,你怎么这么熟?”
云不渡叹了口气。
“年轻时,谁没清过门户。”
碎星在安逐袖里说:“别人年轻时练剑,你朋友年轻时清门户。你年轻时借米。”
安逐面无表情地把袖口按住。
“闭嘴,半截剑也能收噪声费。”
云不渡取出一根黑羽。羽根处缠着细红线,一放进水里,没有下沉,贴着水皮往东线飘。
船夫们紧盯那根黑羽。
黑羽飘到第三根木桩前,停住,又倒退半尺,转向临河旧碑。
云不渡脸色一沉。
“林照没上东线船。他被带到旧碑后。”
众人转向旧碑。
旧碑立在渡口北侧,碑面刻着“风灯旧渡”四字,底下挂满旧灯签。白日灯火不灭,灯签被河风敲得作响,听着像一堆旧账在互相催命。
碑后没有人。
只有一串见证签被细线串住,埋在湿泥里。
赵灰蹲下去数。
“二十三张。”
苏念卿看过印面。
“同一印,一次拓出,再分发给船夫。”
安逐点头。
“造假造得这么整齐,挺心虚。”
赵灰把二十三张见证签逐一编号。
“批量假见证,船线调包证物。”
苏念卿没有急着收签。
她让船夫们各自报出看见林照的时辰。
第一个说辰时二刻,第二个说辰时三刻,第三个咬着牙说自己记不得,可一看赵灰把“记不得”写进失职栏,又赶忙改口说辰时二刻半。
赵灰停笔。
“二刻半是什么刻?”
船夫满头汗。
“就是二刻多一点。”
安逐看他。
“见人不清,见时辰挺细。”
那船夫脸一垮,再不敢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