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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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0

一路上阳光很好。车开出塔吉特停车场,过了一个红绿灯就直接上了跨海大桥高速公路的闸道。海湾对面是旧金山城区,隔海遥望,可见丛林一般错落的摩天大楼群,距离大农村似的贝尔蒙开车仅半小时。

“今天怎么这个点下班?” 上一次的她是在傍晚时分遇见了下班的薛意。

“今天早班。”薛意浅浅打了个哈欠:“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

“平时上班时间都不固定吗?”

“嗯,三班倒。”

“好辛苦啊…”曲悠悠靠在椅背上轻叹了口气,迎着阳光微微眯了眯眼,瞥见薛意袖口绣着伦敦独立设计师品牌的标识。

这个品牌曲悠悠也很喜欢。设计师曾是某顶级奢侈品牌首席设计总监,创立自己的独立品牌后个人风格更加突出,基础款的价格都要上千美刀。

很难想象一个人做着最低时薪三班倒的工作,然后一掷千金花上半个月的工资去买这样的一件毛衣。也很难想象穿着这样一件毛衣的人,会凌晨三点起床去超市搬牛奶。

若是让曲悠悠买,曲悠悠也得犹豫犹豫。

在许多人的眼里,曲悠悠是曲家从小娇生惯养着宠到大的宝贝女儿,谁见了都免不了恭维上那么一句:“哎哟,这小公主真漂亮。”“哎,曲总家的千金真可爱。”“真是个小美女。”

听得多了,久了,难免信以为真。在曲悠悠上中学之前,她也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父母爱她,全家宠她,老师夸她,连外人都轻言细语地哄着她。全世界都将她捧在手心。而他们都令她认为,本该如此,也理应如此。

直到小学快要毕业,她爸爸的生意突生变故。

其时大厦将倾,家里公司账上八千万资产在短短几个月内灰飞烟灭。曲悠悠才发现,粉红色的童年原来只是一场被人情世故迎来送往所编织出的一场梦。

梦醒之后,看见那一个个曾经绕在曲家跟前趋炎附势的人如今尽数消失。她父母在曾经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面前低声下气,请求宽限还款期限。而曾经众星捧月的她自己成了一个的累赘。

她开始需要在父母外出奔走谋生路的时候照顾才出生没多久的妹妹,还要守着越来越拮据的零用钱给家里买菜做饭。

先是车子卖掉了,只好走路上学。再是房子卖掉了,只好租房住。再后来父母无暇照顾她们两个,只好给她办了转学,送到县里的外婆家寄住。

小学时学校组织大家给农村留守儿童捐款,曲悠悠不太理解那是什么。直到越长越大,在县城的初中见到来支教的大学生老师时,才惊觉留守儿童竟是她自己。

因此,曲悠悠从不觉得自己是富二代。她可能是厂二代,或其实是破产二代。

只不过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幸运。高中即将毕业时,曲家东山再起。

靠的是她妈妈的小笼包。

车行至跨海大桥上,视野一下子变得辽阔深远起来。曲悠悠眨了眨眼,取出手机想拍照给外婆看看。

屏幕的反光里,薛意默默分出一秒本该看路的时间,用来看她。

曲悠悠发出照片,回过头来轻轻问:“你下班后,一般都忙些什么呢?”忙到回消息需要轮回。

这其实是一个很随意简单的问题,大部分人都会地来上一句,追剧,看书,打,之类的消遣。

可薛意表情微动了下,却只有沉默。好像没那么坦率,更多地却是空白。过了一会儿她说:“睡觉。“

“啊…这样。”

嘶…曲悠悠调整了一下坐姿,登时觉着有点口干舌燥。薛意这个反应,属于是完全不想接着话聊下去的意思吗?

薛意左手松了方向盘,向下探了一下,拎出一瓶矿泉水来递给曲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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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回过头来:“哪家?”

薛意抿了抿唇:“名字就叫‘一家’。”

“嗯。”

曲悠悠下车,目送薛意的车消失在转角,抬头好好地环视了一圈这全美最大的唐人街。地图上看,这条路似乎是中国城内的主街,两侧的商铺外挂满了横横竖竖的繁体字招牌,街道上方拉了线,悬挂着一整街正红色的灯笼。曲悠悠举起手机拍照,取景框里的红灯牌楼迭着英文招牌,有种错位的熟悉感,像她小时候看过的港片,热闹,但隔着一层荧幕。

走进路边的中超,曲悠悠慢慢悠悠地逛起来。一边逛着一边回想着方才和薛意的对话。

她感到薛意有些难以捉摸。而自己与薛意的距离就在那些微妙的瞬间里,忽远忽近。

薛意大部分时间很高冷,消息轮回,但也会发懵逼小幺鸡的表情包。她会笑着揶揄曲悠悠,可在曲悠悠磕头道歉后又显得拒人千里。她还会主动在下班时间帮忙找东西,好心地带曲悠悠来中国城,可在问及这份工作时,却又在只言片语间令气氛降到冰点。甚至就在刚才,她似乎并不打算透露自己今天的行程,但又在曲悠悠下车的前一秒,轻声告知自己所在的位置。默许曲悠悠,可以去找她。

曲悠悠还不了解她喜欢什么,抗拒什么,期望着什么,又在顾虑什么。

薛意在中国城的地下车库停好车,望着曲悠悠留在副驾驶座的背包,轻叹口气。

取出手机看见一条问她到哪儿了的消息,没有回复。

接着拎起曲悠悠的包下车,单肩背上,又打开后备箱,拎出那两个满满当当的大购物袋,上楼。

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都知道薛意不爱回消息,非必要不回复。有时是已读不回,更多时候是隔了好些天才想起来去读一读。

在国外常用的即时通讯软件whatsapp和messenger上起码有已读反馈,她有心情时还会长按消息,在聊天气泡上点上一个赞。而在国内的微信上,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她觉得打字回复消息,是一件非常消耗人的事。回应任何人的期待,都是这样。

只要一律拒人于千里之外,就能免除许多不必要的烦扰。因此她也并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她的孤僻与冷漠。

而实际上,别人也会对她表现出超乎常理的宽容。他们会说,这只不过是天才会有的一些小小的乖僻缺点。甚至不敢目之为冒犯,就已经自动原谅。就像月球上坑坑洼洼的环形山,而凡人仰望时都恨不得看得清晰一点,再清晰一点。

他们依然众星捧月般地迎上去。也令薛意以为,理应如此,本该如此。

直到三年前,薛意才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残缺到她的生活,连带着她所以为的一切轰然倒塌,那点所谓的天才被埋在废墟里,砸得血肉模糊。

而直到三年后的现在,她才得以从堆迭的尘埃里探出头来,呼吸上一口清新空气,开始在废墟之上慢慢重建生活。一朵花也好,一棵草也好,只要有生机,什么都好。

就那么巧,有一只从故土远渡重洋而来的小松鼠,抱着自己的小橡果,在她的废墟之上嗅来嗅去,小心翼翼地寻觅。试探着刨出一个坑来,把她的坚果种子埋进去,期待长出一棵大橡树。

薛意并不抵触。因为她发现曲悠悠是一只很特别的小松鼠,总是闯祸,出糗,偶尔还用点坏坏的小聪明,侥幸地期待着不被发现,但并不令人讨厌。

甚至让人觉得她好可爱。让人想跟着她一起尬笑,一起崩溃,一起瞧瞧她是如何兴味盎然地面对这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一切。

因此主动邀请她,主动帮助她,接受她伸出的柔软的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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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喜欢吃糯叽叽。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吃的这份糯叽叽一不小心把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变得糯叽叽,干脆粘在一起了。

等她从中超出来,沿着谷歌地图寻寻觅觅找到中国城牌坊,又在牌坊边寻寻觅觅找到一家糖水铺的袖珍中英文小招牌,然后半信半疑地走进那道窄门,沿着木质楼梯一路上行,终于来到二楼时,薛意在一扇落地窗前的沙发座上,睡着了。

她很随意的靠着沙发靠背,半仰卧着,脸上盖了本英文书。

曲悠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到对面,又探了探脑袋,默读书名:“pale fire”。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

点餐柜台后,一位栗子色长卷发女人似乎正在打量着她。曲悠悠转头回了个笑容,她便也友好地笑了笑,从后厨端出一份芋圆抹茶鲜奶麻薯来。轻声说了句:“enjoy~”

“谢谢~” 曲悠悠抿唇轻笑用气声道谢。用勺子吃起来,边吃边打量着这家糖水铺子。

装修简约复古,家具托盘清一色用的是浅棕色实木,碗碟用的是老式青瓷,屋顶吊着老式电扇,落地窗外却是美式的古建风格阳台。店内墙壁上除了挂画还有悬挂式书架,放置着中英日西各种语言的书籍。

室内装饰了一些深绿色阔叶植物做屏障,给每个座位都留出了充足的半私人空间。因此她方才进来,一时并没发现薛意,而是认出了对面沙发上放着的小猴子背包。

慢慢悠悠吃了半碗,薛意还没醒。曲悠悠打开背包,取出电脑,打算趁着薛意睡着的时间写写作业。

慢慢悠悠写了一个多小时,麻薯也见底了。薛意还是没醒。曲悠悠轻手轻脚走到柜台:“您好,结账。”

女人慵懒地用手梳了梳长卷发,却说:“不用,结过了。”说完依然笑盈盈地看着她。

“啊,这样。“曲悠悠被看得有些迷惑,只好慢悠悠回到座位上。

薛意稍稍调整了一下睡姿,书从脸上滑落。曲悠悠又慢悠悠地打量起薛意。

从曲悠悠来,到现在,一下午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晃过去了。薛意是真的很困啊。睡颜平静,也疲惫。

她应该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吧…她的边界,在哪里呢?

曲悠悠探过身去,捡起书本,轻轻慢慢地靠近,试图把翻开的书重新盖回薛意脸上。她猜测薛意大概不乐于让别人看见自己睡觉的模样。

就这么无声地,缓慢地靠近,放下。

忽然一只手抬起,强有力的握住了她的手腕。曲悠悠惊得松了手,书页跌落在薛意的脸上。

薛意醒了。

“啊…对不起。”曲悠悠心跳漏了半拍,连忙试图抽身,可手腕却还在薛意的手里,紧紧地握着。

曲悠悠愣住了。薛意的手心微凉,捕捉到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在呼吸上,惹得呼吸有些不稳。

薛意才醒,另一手将书页拂落,望着曲悠悠愣怔了几秒:“…”

“怎么了?“半醒的长睫颤了颤,声音有些哑。

曲悠悠忽然发觉,初醒时分其实是一个极为亲密的人之间才能分享的时刻。人在这一刻,所有的防备都会有偃旗息鼓的一刹那。

她鬼使神差地想,薛意每天起床时,都是这样吗?像一只打着哈欠还露着尖牙的小懒猫。

“呃,我是,看你睡着了。书,滑下来。想给你,放回去。“

“啊...“薛意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清晰到看清曲悠悠温润的眉眼,小巧灵秀的鼻尖,和唇边浅浅的弧度。

又突然发现离得好近,近到曲悠悠垂落的长发就快扫到她的锁骨间,近到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稍稍在话语间带上了一点埋怨:“怎么不叫我起来。”

“因为你好像很困。”想让你多睡会儿。“

曲悠悠回答时,两人的目光相接,各自潜入对方的眼里。

薛意轻叹了口气,缓慢而克制地将面前的人收入眼底,又再睁眼,小心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空气里是曲悠悠的味道,一种恬淡的英国梨与小苍兰香。

惹得呼吸变得有些贪婪。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自己的溃不成军的边界了,移开目光,越过曲悠悠的肩看见沙发侧前方的仙洞龟背竹叶片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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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各忙各的,曲悠悠隔三岔五的线下骚扰,很默契地转为了偶尔的线上请安。

起因是曲悠悠发朋友圈,说,曲大厨越南牛肉河粉味灌汤小笼包第一次实验失败惹。配图两张,第一张是一笼包得相当精致的小笼包上锅前,第二张还是那笼,只不过刚出锅就瘪了,汤汁乱七八糟流了一片。

第二天下午实验课上,曲悠悠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称量麦芽糖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脱掉手套点开看消息,顺便看见了一个小红点。

薛意给她点了个赞。

曲悠悠盯着那个小小的雪中头像看了十秒,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称重。可指针怎么也稳不下来。

“怎么了悠悠?”同组的泰国同学凑过来,“配方有问题吗?”

“不好意思,手抖。”曲悠悠深呼吸,重新归零。

当天晚上她对着小笼包研发笔记又试了一次。这次馅料调得完美,皮也擀得均匀,可皮冻的配比还是怎么都配不均匀。蒸出来的小笼包站是站住了,可汤汁太多,浸得皱褶歪歪扭扭,像一群没睡醒的企鹅。

拍了张照发给薛意,说第二次试验又失败了,让薛意还得再等等。薛意没回。

第三天早晨,曲悠悠被冻醒。studio的老式暖气片在夜里停了工,她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摸过手机给中介发邮件约上门维修。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第四天,曲悠悠给薛意最近的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内容是薛意和朋友人在法国酒庄品酒,吃布里奶酪。时间是三年前。

第五天,薛意引用曲悠悠第二天的消息,回了个黄绿黄绿的经典大拇指。给曲悠悠无语坏了,跟王青青青吐槽她发的这啥中年人表情包。

第六天,曲悠悠去超市买菜,没见到薛意。

第七天,还是没见到。

第八天,曲悠悠推着购物车在奶制品区转转悠悠绕了三圈。连那个总是灵活闪避她的jacob都忍不住探出头问:“找 yi?她这周排休。”

“哦,没有没有。”曲悠悠赶紧抓起一盒鸡蛋,“我就看看牛奶。”

走出超市时天色还早,贝尔蒙的冬日下午四点,天空是清透的灰蓝色。曲悠悠抱着购物袋站在公交站,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忽然想起薛意车里暖气的温度,还有那首《乘客》。

第九天,下午没课,王青青青拉她去塔吉特附近吃汉堡。吃完遛弯,路过塔吉特门口,曲悠悠没进去。

这天门口立着一张广告牌,上边用红彤彤的大字写着:want to earn some extra cash? we are hiring! (想赚外快吗?我们在招人!)

曲悠悠的心跳快了一拍。左右看了看,用手机很快地扫了扫广告牌上的二维码。

回家时脚步轻快了些。冷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刺骨,反而有种清醒的刺激感。曲悠悠给薛意发消息,说怎么好多天没在超市见到她,问她是不是病了。薛意没有回复。

第十天,薛意给她发了一张鼎泰丰巧克力味小笼包沾起司酱的图片。曲悠悠回了一堆问号。薛意罕见地秒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曲悠悠开启疯狂吐槽模式,说这也太抽象了吧?鼎泰丰你简直伤天害理,违背祖宗!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你告诉我,这到底好吃吗?薛意说,嗯,挺好吃的。曲悠悠无语了两秒,发去一个神金小猫表情包暴打了薛意一通。

放下手机,曲悠悠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最后打开电脑,开始填塔吉特超市的网申表格。

深夜十一点,终于填完了长长的在线申请表,上传简历,然后遇到了网测环节。

凌晨十二点半,终于提交了网测。曲悠悠瘫在椅子上,脑子嗡嗡响。身残志坚爬到床上,脑袋一歪,睡到昏迷。

第十一天,早晨八点,手机狂响。曲悠悠从被窝里挣扎出来,睡眼惺忪:“hello……?”

电话那头是标准的美音女声:“您好,这里是塔吉特hr,请问是曲悠悠小姐吗?”

曲悠悠瞬间清醒,心脏狂跳:“是,我是!”

“关于您申请的兼职理货员岗位——”

来了。她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很抱歉通知您,该职位已经招满。”

心脏直往下坠。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曲悠悠咬了咬唇,没出声。

“但是,”hr的语调微微上扬,“我们目前还在招聘感恩节到新年假期前后的季节工,食品饮料部,即时上岗,排版更灵活。如果您有兴趣的话——”

“有兴趣!”曲悠悠几乎小小的尖叫了一小下,又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激动,努力压低音量,“我的意思是……我愿意试试。”

“好的。那么需要您重新提交一份季节工的申请,流程和全职类似,包括网测环节。申请链接我会发到您的邮箱。”

啊?还要再来一遍?曲悠悠想起昨晚那上百道令人头秃的选择题,眼前一黑。

第十二天,曲悠悠上午有小组讨论,下午要交实验报告初稿,晚上还有……她看着邮箱里新到的链接,叹了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青青青的消息跳出来:“悠姐,今晚群里组局,去不去?”她们贝尔蒙分校这一届的中国留学生有个群。

曲悠悠苦笑着回复:“别提了,在搞塔吉特的网测,第二轮。”

“???你还真去申请了?为了那理货员姐姐?”

“不算吧…我想着兼职赚点小钱,顺便练练英文口语也挺好的。”

“牛。不过他们家网测出了名的变态,我看小红书上有人申请暑假工,做了半小时直接放弃。”

曲悠悠正要回复,王青青青又发来一条:“等等,你刚说第二轮?这玩意儿还能有这么多轮呢?”

“嗯,全职满了,季节工还要再申请一次。”

“我去,加油,hr这么着急回你,说不定明天就直接让你去面试了。”

曲悠悠没当真。白天赶作业赶到头昏脑胀,晚上打开申请链接时又已经十一点了。还是那些题目,只是选项的顺序被打乱了。她强打精神做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十三天,上午八点,手机又响了。

看到塔吉特的号码,曲悠悠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hello?”

“曲小姐,我是lesley,塔吉特的hr。恭喜您通过网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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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意曾在凌晨两点看过贝尔蒙的跨海大桥。

那是她回到贝尔蒙后的第一个月,这里的生活才重启了不久。她下了夜班,开车经过海边。桥上没有车,只有桥灯在凌晨的海上拉开一长道星星点点的光带。

她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下车走到栏杆边。海湾对面是旧金山,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闪烁的光晕,像某种遥远的,不再属于她的星系。

有些凉。风从海面刮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薛意把手揣在外套的兜里,望着那片光。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凌晨,她在斯坦福的实验室里算完最后一个数据,走到窗前,看见沉睡在晨雾里。

那时的她想,未来应该像对面的城市一样,明亮、广阔、触手可及。

然后她低头,注视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道隐形的束缚感。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拴在这个地方,这个身份,这段人生里。

那天她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亮,第一班通勤的车辆开始驶过大桥。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开回贝尔蒙,回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这样的夜晚,她一个人走过了许多个。

就像昨晚,她在医院的洗手间洗手消毒,摘下口罩,取了包和领班护士道了别,顶着同样的夜色开车回家。

不过,昨天她到家打开冰箱时,发现还有曲悠悠上次留下的小笼包。愣了愣,取出来烧水上锅蒸。

曲悠悠将小笼包的包装得细致,方形塑料餐盒底下垫着防粘的烘焙纸,每个小笼包之间都用特别裁剪出的条形烘焙纸分隔,一层能放上六枚。上面垫上厚厚的保鲜膜,能够再迭上一层。

薛意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拿出来,轻轻放到小蒸锅里,一枚枚摆好。仔细端详了一下,觉得包子上小褶子细细密密,很像件艺术品,于是取出手机拍了张照。想起曲悠悠说,要蒸十二分钟。

等待期间从冰箱取出一瓶啤酒,喝上一口,坐到沙发上,仰头望着黑洞洞的房间长长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她其实过了很久。独自一人,身在国外,忙了一天回家后吃冷冻的微波炉速食或是外卖。从学生宿舍,到城市中心的高层寓所,再到湾区山上的景观别墅,她都是这样。

今天稍微有一点不同,因为她的冷冻食品是有一个人亲手做的。

她想起上学的时候看《瑞克和莫蒂》的动画片,瑞克似乎有一句台词很快地晃过,说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人类之间的所谓感情,都是由于地理位置的接近和一段时间延续的自然产物。因此这对有着多重宇宙并能时空的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么她和那个为她做小笼包的人,也是这样吗?

近两周没有去超市打工,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已经随着时间与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可惜薛意没有传送门枪和多重宇宙,她被困在这里,那么这个世界的情谊对她来说,还有意义吗?

蒸锅的闹钟嘀嘀嘀地响起,薛意走进厨房打开锅盖,捧起它,躲着四散的水蒸汽,将它放到餐桌上,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她发给了曲悠悠。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曲悠悠始终没有回复。

薛意倒在沙发上,右手背贴在额前,设置了凌晨五点的闹钟后最后看了眼手机,借着这点酒意昏昏沉沉睡去。

直到手机震动着惊醒薛意时,曲悠悠还是没有回复。

薛意扶着额头起身洗漱,将手机扔在一旁,不再理会。

又是一天早班。

上次是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这次是清晨六点到下午两点。

冬天的这个时候,天依然黑着。薛意换上米白色外套带上磁吸胸牌,坐进车里,点开暖气,开入依然寒冷漆黑的夜里和依旧平平无奇的超市理货员的一天。

这个点赶早高峰的人群还没出门,路上的车只有聊聊几辆。薛意很快开到塔吉特门前的停车场,车停稳后,拎包下车。超市七点正式开门,此时员工出入只能用侧门。

绕到侧门方向,远远地看见三个人瑟瑟缩缩地在门前按了铃,等里边的人来开门。

薛意看见两个熟悉面孔,走近打了声招呼。

还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稍微小只一点。裹在厚厚的米白色的卫衣里,带着帽子,双手插兜,正冻得瑟瑟发抖。

听见她说话,闻声转过来。

精巧的鼻尖都冻红了,牙齿还打着架,面色苍白如雪,而眼睛却圆圆润润地,发着亮。那人好像很惊喜,对着薛意笑得清冽甜美,唇红齿白。

“早上好哇,薛意。“

薛意怔怔地立在原地,静静地呼吸了几秒。

好像万籁俱寂的夜被撕开一道出口,初升的暖阳照进来,稚嫩却执着地塞一份温暖到她怀里。

她暂且放下诧异,对女孩温柔地笑了:“早上好哇,悠悠。“

有那么一秒钟,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晨雾、寒冷、睡眠不足导致的轻微眩晕——这些都可能制造幻觉。但曲悠悠就站在那儿,加绒卫衣的帽子滑到肩头,柔软的发丝被风吹得有点乱,正对着她笑得像个闯进了什么秘密基地的小孩。

“你……”

薛意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目光落在曲悠悠胸前。那里别着一张崭新的员工名牌,塑料膜在路灯下反着光。白底蓝字,写着:youyou

所有碎片在脑中瞬间拼合,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曲悠悠穿着米白色工装,在清晨六点,出现在员工入口。

“noah让我这周开始上班。”曲悠悠轻声解释,笑容里多了点不好意思,“季节工。”

薛意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捏了一下。不疼,而是一种陌生的、温和的触觉。她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期中柔软:“嗯。”

员工门从里面打开了。几个人鱼贯而入进到更衣室。薛意跟在最后,背对着其他人拉开自己的储物柜。她的动作比往常慢,摘下包,别上名牌和小刀,戴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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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后,手机屏幕亮起,曲悠悠收到一条消息。是薛意发来的,谷歌地图上一家餐厅的链接。

点进去,店名叫朴家汤饭。离超市两个街区。”

曲悠悠今天在收银台做跟岗培训,从开工打卡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轮到了15分钟的休息时间。正抱着水杯在休息区喝水,手指动了动,单手打字:“好叻。评分好高!”

发完之后,曲悠悠把手机揣回口袋,不知不觉的嘴角有些弯。

旁边的blessy凑过来:“有约会?”

“啊?不是不是。”曲悠悠赶紧摇头,“就是…跟朋友吃饭。”

“朋友?”blessy挑眉,“yi?”

曲悠悠的脸有点热,幸好超市的通风足够好:“嗯。”

“挺好的。”blessy拍拍她的肩,捏着自己的甜甜圈走开了。

曲悠悠坐在原位,木木的盯着休息区电视里播的海绵宝宝,半天没动。

薛意这算是……约她吗?

应该是吧。不然为什么要特意问“喜欢吃韩餐吗”?

但也许只是薛意自己想吃了,顺便带上她?毕竟她们现在是同事了,一起吃饭好像也挺正常。

曲悠悠咬了咬嘴唇。发现自己对薛意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有着过度解读的风险。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和薛意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这个人在她心里占据的空间却已然大得不成比例。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破土,她用手捂着,像个秘密。既怕它长出来,又怕它长不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曲悠悠掏出来看,是王青青青的消息:“悠姐,下午来图书馆吗?我占了个好位置。”

曲悠悠想了想,回:“下午有点事。”

“啥事?又去超市当劳工?”

“嗯…下班后跟薛意吃饭。”

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弹出来一条:“我就知道!!!!!!!!!”

“你终于逮着她了?”

“你约她还是她约你?”

“去哪吃?吃什么?”

“吃完去哪?”

曲悠悠看着那一串问号,哭笑不得:“就是普通吃个饭。”

“你最好是。”

“真的是!”

“那吃完告诉我细节,我要听完整版的。顺便帮我打探打探陶神近况呗。”

“行。”

放下手机,曲悠悠深吸一口气。还是别多了想,反正想了也没用。薛意这个人就像一座海面下的冰川,她就算把眼睛看穿也猜不透。

不如就…好好吃饭吧。

十二点整,打卡机“嘀”的一声,曲悠悠摘下工牌,背起包。薛意在员工入口等她,围了条burberry经典款的格子围巾,看起来很乖,像个学生。

“走吧。”

“好。”

冬天的贝尔蒙午后,阳光清透但没什么温度。两人并排走在街道上,沉默在身后拉得很长。曲悠悠偷偷瞥了薛意一眼,她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围巾遮住了一半下巴,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垂下的睫毛。

“冷不冷?”薛意忽然问。

“啊?不冷。”曲悠悠摇头,“走一走就暖和了。”

“嗯。”

又走了一段,薛意又说:“那家店的老板是韩国人,很热情。”

“你会说韩语吗?”

“不会。”薛意顿了顿,“我连中文也说不好。语文很差劲。”

薛意也会有不擅长的学科吗。曲悠悠觉得,说不好中文的薛意有点可爱。

“你…14岁后就没有回国住过了?”

“偶尔,”薛意的声音很平静,“会回去一小阵子。”

“哦。”曲悠悠没再追问。感觉得到,薛意愿意说的部分到此为止。

朴家汤饭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大酱汤和烤肉的香气,暖暖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韩国女人,看见薛意,眼睛一亮:“哎呀,好久不见!”

薛意微微颔首,用英文回了一句问候。老板立刻笑开了花,领着两人到床边洒满阳光的位置落座,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边说边看曲悠悠,眼神里充满好奇。

曲悠悠一时英语听力没跟上,只能保持微笑。

薛意简短地回应了几句,然后对曲悠悠说:“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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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么就…tmd了???”

怎么忽然就不文明你我他了捏?

薛意双唇微动,试图再说些什么。可看起来每一丝细微的活动都会疼,惹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等等,你先别动。”曲悠悠赶紧站起来,绕到薛意身侧,递过手机:“打字会不会好一些?”

薛意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指尖寻到搜索框敲了三下。顿了顿,又切换输入法,点了两下:tmd中文。

啊这…

曲悠悠盯着跳出来的维基百科页面愣是懵了两三分钟:

“颞下颌关节紊乱(temporomandibular disorders),或者说颞颚关节功能障碍(temporomandibular joint dysfunction,简写tmd),是因为颞颚关节和此关节活动有关的咀嚼肌造成的功能障碍和疼痛的一系列问题。其他症状包括关节活动时出现声音、颞颚关节活动力下降、僵硬以及面部或颈部疼痛…多数情况,原因不明。有许多理论,包括受伤、骨关节炎、肌肉、神经和心理的影响…“

“害,这英文缩写,” 看得曲悠悠整个人都紊乱了:“我还以为,哈,哈哈…”

“以为什么?”

“没什么。”曲悠悠赶紧岔开话题。

她好像不是很懂,但好像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咬了咬下唇,问:“emmmmm…这意思该不会是说…“

“你下巴掉啦?”

“…”

薛意抬手扶了扶额,抿抿唇,好像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有点哭笑不得。

“那,我们,我送你去医院吧。” 曲悠悠赶紧帮她拿包,伸手扶她起来。

薛意模糊地“嗯”了声,倚着曲悠悠的肩膀起身,看起来有些僵硬。

两人来到车旁,曲悠悠想也没想就把薛意扶到副驾座,自己到方向盘前坐定,发了会儿呆。

等会儿,自己怎么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坐上来了。

明明也就在国内拿驾照后开了不到俩月,她哪来的自信。再说,这又是要带薛意去哪。

车里的空气又又又沉默了。

沉默到,薛意也有点呆。从来没有人这么理所应当地坐到她的驾驶座,更何况曲悠悠满脸茫然,全然一副哲学意义上迷失的神色。

她看了眼曲悠悠,在手机软件里打字,再点朗读功能,没有感情的ai播音腔女声帮她读出声来:“你—能—开—车—吗?”

“能!”曲悠悠回过神来立刻点头,又掏出手机看地图:“你等我找找附近的医院。”

薛意又低头打字:“不用。这里的急诊排队几小时起步,急诊的全科医生也帮不上忙。”

“真的不用吗?”曲悠悠凑近瞧了瞧她的下颌骨,“可你这样,怎么说话怎么吃饭呢?”

薛意继续打字:“我会预约专科医生。现在去这里的针灸康复科就好。”

一边在导航里输入了一个位置,是一家中国城附近的华人医院。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又打:“还是我来开车吧?先把你送回去。”

“你都这样了,就好好坐着吧。”薛意不知怎么的就误触了曲悠悠老妈子模式开关:“我下午也没课,正好陪你去医院,万一有需要的时候我还能搭把手。你这样也不方便说话,我还能帮你说。再说了,我这时候要是抛下你一个人去医院也太不仗义了…”

“…”

曲悠悠叨叨了会儿,终于发现自己有些聒噪。

倒也不是说她音量大,只是说可能因为薛意说不出话,显得她一个人的吵得特别突出。

曲悠悠默了默,缓缓转头望向薛意,看见薛意那双似笑非笑含着冰的眼,怀疑自己怕不是又有点冒昧了。于是扯了扯唇角,尬笑着放慢语速:“不好意思哈…我就是,有些担心。”

经典尬笑,配合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

也是,毕竟看病也是人家隐私。薛意只是张不开嘴,又不是抬不了腿。何况去医院还得开她的车。

“那…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曲悠悠手扶到门把手,准备好随时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下车,却听见薛意手机里的ai女声情绪稳定地输出:“那—麻—烦—你—了。”

贪吃蛇在心里扭啊扭,正好吃到了下一个自动刷新的小红苹果,信心变长了一小节。曲悠悠笑了:“不麻…”

“谢—谢—“

“烦…”

“你—“

呵,呵呵。曲悠悠发动汽车,用新手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速度零帧起手。但是,怎么,就是有点想笑。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又咬住嘴唇,努力不笑出声。

可肩膀又代偿了,开始抖。真是不争气。

薛意转头看她,眼神带着控诉。ai女声继续说:“你—笑—什—么?“

17

17

薛意睡着了。

睡得很沉。像是要把经年累月的失眠全都一口气狠狠补上。

这种困倦有些反常。出于颓废,却很心安。或者说因为心安,才不知不觉颓废下来,颓废得心安理得。上一个在糖水铺里睡过去的下午,也是这样说不上来的安然。而那时候,她也只不过是守着曲悠悠的大包小包,等她回来。

薛意发现曲悠悠看着神经大条,其实很有分寸感。

她的照拂与关心来得不容置疑,坦率到令人心生慌乱,可真正触碰到时却柔软得令薛意无法推却。自然而然,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密友,本该如此,以至于薛意凭空怀念,生出一种甘心颓然其间的留恋。后来她才明白,有人把这种感觉叫做“依赖”。

薛意从来不懂什么叫做依赖。她的世界是一片漂浮着冰与岛的汪洋大海。不同的人漂浮在不同的位置,无一例外得距她千里之远。而曲悠悠不是,曲悠悠可以是小动物,可以是柔软的藤蔓类植物,她依赖阳光雨露,依赖果实树木,依凭着自洽的生态,与世界有来有往地打着交道,同时也从不吝惜给予世界自己的那点小宝藏,有时是一颗坚果,有时是一朵小花。

她抱着浮木飘飘荡荡,来到薛意的小岛。上岸蹦跶两下,小岛摇摇晃晃醒过来,听见她说:“睡得好吗?走吧,我们回家。“

薛意微微睁眼,望着她点了点头。

“现在能开到一指半宽了。”徐医生说,“这两天只能吃流食,别说太多话,别吃硬的。”

两人道了谢,曲悠悠就扶着她愉快地出门去了。

薛意感到自己依然好困,困得反常。回程睡了一路。

到家后被曲悠悠扔到沙发上,惺忪地看着她像只小蜜蜂一样嘤嘤呜呜地忙前忙后,有点想笑。一笑,还是有些疼。于是下一秒脖子下被塞了个枕头,再下一秒,身上被铺了条毯子。

小蜜蜂不知送哪儿又变出了几个大包小包,放到厨房台面上。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包包袋袋,一件件取出。嘿嘿嘿地露齿笑着,弯了弯脑袋,问她:“饿不饿?“

薛意摇头。

曲悠悠又问:“那等饿了,喝粥好不好?“

薛意点点头。

“好,睡吧。”曲悠悠掏出药盒,看不懂,又取出手机翻译说明书,小声嘱咐:“徐医生说你那止痛药副作用嗜睡,瞧你困得。“

薛意很乖地闭上眼。

突然又决定再睁开。

“今天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不客气。”

“吓到你了吧?”

“有一点,不过你没事了就好。”曲悠悠想了想,又说:“你刚才针灸的样子,好勇敢嗷,像只小刺猬。要我我就不敢,那针看着也太吓人了。”

薛意合眼淡淡一笑。

唇尖忽然感受到一小抹恬淡温软的湿润。

雪梨与椰子的清香,蜂蜜的温润。

微微睁眼,曲悠悠的眉眼很近。蹲在她的身侧,正用小指尖沾了些唇膏,细细地替她滋润着双唇。

薛意没有说话。

曲悠悠也没有。

只是在帮她涂抹均匀后,转过头看向窗外。她挽着袖口,微卷的长发被扎成一个马尾,鬓边碎发垂落,阴影被夕阳描在脖颈雅致的弧度上,细腻的鼻尖被夕阳照得又有些发红。

像一场突来的无声隐疾,夺了防备与免疫,薛意忽然有些眼角发酸。

深吸一口气,静静地埋到枕头里。

听曲悠悠轻声说:“快睡。“

“嗯。“

薛意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领略了自己之所以颓废的缘由。不过这一颓下去,便颓废到她甚至不想再去探究细节,只想把自己的身与心全部扔给一朵暖意袭人的云彩,被包裹着,浮在空中着睡去。

再醒来时,深夜十一点。

沙发旁的落地灯被调到暖黄色,笼罩在她的灰色小毯上。茶几上放着一只敞着口的保温杯,她取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清甜的梨汤。

起身去洗手间时经过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一面放着装着药品的袋子,一面放着剩下的几种食材,摆得整整齐齐。

几支新鲜的小葱插在玻璃瓶里,底部盛了点清水,压着一张小纸条。

薛意拿起纸条,默默读出一点声音:“锅里有粥,小菜在冰箱。”

打开冰箱,薛意愣住了。

原本空空荡荡,只有一些酒与芝士的冰箱,现在满满当当地放着鸡蛋,蔬菜,水果,酱料,和一些酸奶与豆花。

几碟小菜被切得细碎,用保鲜膜包着,色泽调的鲜嫩诱人。

“咕嘟——”薛意忽然感到自己饿了。比饥肠辘辘还要多上那么一点涩。

关上冰箱,碗和汤勺已经在灶台边放好。砂锅在玻璃版面上用最小火保着温。

薛意打开锅盖,蒸汽轻柔地抚过脸颊。她望着锅里的皮蛋瘦肉粥,静默良久。

这样的事,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朋友没有,家人也没有。

记事起,父母就很忙碌。她的童年在清华的家属院里度过,父亲痴迷学术,母亲醉心科研,家里很少开火。从幼儿园到小学,倒是把清华园里各色的食堂饭菜吃了个遍。

以至于,面对着所有这些只为她一人而特地精心准备的食物,薛意感到自己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轰然淹没。虚虚浮浮,酥酥麻麻,酸酸涩涩,不可名状的知觉…她的中文不好,只知道这种感觉在英文里叫做:overwhelming。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点开曲悠悠的微信,发起语音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了,那头的背景音熙熙攘攘,还有咕噜咕噜的火锅声:“薛意?你醒啦?”

薛意没说话。

18

18

曲悠悠总觉得美国大学的秋季学期过得很快,短短叁四个月满满当当塞着各种节假日。9月劳动节、10月万圣节、11月感恩节,12月还有圣诞节。到了十二月,就盼望着圣诞节和新年假期,也是开始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了。

接下来忙碌的一周里,她只有周六一天排班。虽然没见着面,倒是成为了薛意的在线营养师。

周二,曲悠悠发朋友圈赞美美国快餐店wendy’s的穷鬼套餐:“3.29刀买一个基础款汉堡,赠送十块辣鸡块,撑死了!“配图一张wendy’s雀斑女孩大头照。

薛意给她点了个赞。曲悠悠就找她:”吃了吗?”

那边隔了很久回:“没有。”

“准备吃点啥?”

“不知道。”

“冰箱第二层有牛骨汤汤底,把它上锅煮开,放山药煮15分钟,挖半盒嫩豆腐进去,再扔几粒肉丸子,再煮五分钟撒葱花放点盐就可以喝啦。“

“山药?“

“冰箱第一层保鲜盒里,切好浸水里的白色块块就是,你要煮的时候再拿出来,不然会发黑。“

薛意没回复。

周叁凌晨,薛意罕见地发了条朋友圈,山药肉丸豆腐汤。

曲悠悠放下手头的论文,打了个哈欠评论:“好喝吗?”

“嗯。”

嗯。曲悠悠挠了挠头,突然发现这是薛意时隔叁年的第一条朋友圈。

虽然也没配什么文。

她忽然觉得薛意这汤貌似喝得有点郑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巴脱臼,薛意虽然没说什么话,却令人觉得很乖。

周四周五,曲悠悠忙着上课、做实验。薛意也没有动静,俩人各忙各的。

周五中午,薛意下早班回家,收到一条邮件:”薛小姐,下周的社区服务工时需要调整,周一能否补足六小时?”

附件是一张更新后的工时表。

薛意没回,打开手机登录塔吉特app查看自己的排班表。周一她原本休半天,现在得改成全天。她调出超市的排班,提交换班申请。

“hi, yi! 你周一来不了了吗?”塔吉特hr回复很快。

薛意:“嗯。”

hr也没多问,只说,“要给你调到明天可以吗,明天晚班。”

“sure.” 薛意放下手机,打开电脑跑了一组代码,接着起身去厨房看看中午吃什么。看了圈食材,又点开小地瓜查菜谱和烹饪教程。

小地瓜还是上次去中国城一家糖水铺时,裴山叶让下载的。据她说,这玩意儿不仅能教她做做饭,还能让她与海外华人社群多接接轨,甚至还能告诉她欧洲南部某一小国犄角旮旯某一小镇里某一麦当劳的厕所密码。

薛意点开页面滑了两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图文分享类的中文社交媒体。

不过似乎算法做得不错,大概暗中追踪了她在手机上都看了些什么,现在主页给她推了一条美国穷鬼套餐测评。

薛意看着那条测评,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突然想起来曲悠悠或许会感兴趣,点了进去。

典型的生活美食博主帖,“留子午餐之美国穷鬼套餐哪家强”,文案分段测评了几家美式快餐优惠套餐,配上可爱表情包分段,一家接一家地点评价格不同套餐内容口味和点单攻略,从麦当劳到汉堡王,从costco再到wendy’s。点赞评论收藏上千。

帖子最后更新时间在叁天前。

薛意的目光在配图的角落顿了顿。汉堡边缘的桌子上,是一只蓝色kipling双肩背包上会配的黑色小猴子挂件。

well…这大数据。

鬼使神差地,薛意点进博主主页扫了几眼。美妆分享,烹饪教程,美食探店,零食测评,旅行攻略,日常分享…薛意的眉头挑了挑,各色内容令她的眼睛觉得有点吵。

倒是可以直接问问曲悠悠这账号是不是她,但薛意不想。

又在主页看了看

最新一篇帖子更新在半天前,标题是“美国留子家具全靠捡…”。

薛意又点进去。

文章写得很详细。

“图1凳子、图2晾衣架都是楼下垃圾箱边捡的?.跟新的一样,擦一擦就能用。图3的床头抽屉柜也很新,就这样扔出来了,但我没用,就没捡。

我这房间住叁楼,周边望去能看到3个垃圾箱,正好又正值搬家季,时不时关注一

下,感觉新家小件家具就足够了。

还有一些是二手商店买的,比如图4的小桌板,还好得很,5.99。

二手商店还真能淘到好东西,比如1.99的法餐菜谱,图6-8,正好专业上可以用到。“

评论区有叁十七八条留言,博主每条都认真回复了,解释得很耐心,一条评论能聊上八百个来回。

曲悠悠跟谁都能聊上两句。

薛意没什么表情,正打算关掉,却顺眼带过最后一条评论。某个看起来相熟的同学问:“今儿下课后一起再去goodwill捡破烂不?”

19

19

曲悠悠觉得自己很幸运,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幸运地受到了家庭的托举,幸运地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幸运地有家人有朋友。呃,虽然有些时候生活也会跟她开一些大大小小的玩笑,但总的来说还总是好好地,幸福地活到了现在呢!

尤其是,她还幸运地在异国他乡遇到了薛意。

在这样的幸运光环笼罩下,她连干活都不那么费力了。几个小时的班上下来,曲悠悠推着小推车在超市做线上订单交付,又是到库房爬梯子取干货,又是开冷库进冰箱找冰淇淋,里里外外走了七八圈,步数都快上叁万步了,可是脸不红,心不跳,大气都不喘,一点也不累。

时不时还能跟薛意打上个照面,甚至还能在中间的休息期间打开手机,好好给自己挑了个简约大气,看着好拼的铁质折迭床架。

看评论区说,这床架看着单薄,但其实放两个人在上面蹦跶都不带吱吱呀呀响的。

加购后合上手机,曲悠悠很满意。又干了两个小时,欢欢喜喜下班了。

原本盼望着十几分钟后到家能美美洗个澡睡上一觉,却没想到十几分钟后的自己会突然无比怀疑人生。

根据运气守恒定律,她的好运在今晚怕是到了结算周期。不然怎么解释她现在正坐在薛意的副驾驶座上,右眼皮直打架。

“困了?”薛意的声音很轻。

“没。”曲悠悠揉揉眼打了个哈欠,“就是…有点恍惚。”

薛意没说话,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曲悠悠歪着头看窗外。十二月的贝尔蒙,深夜十二点,并不是所有路灯都开着。路上的灯光明明灭灭。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福特已经跟了叁个路口。

一开始她没在意。高速路上,顺路很正常。

接着薛意下高速,它也下高速。

薛意右转,它也右转。

曲悠悠这才扭头看了一眼。老款福特,车漆斑驳,车身还有不少坑坑洼洼的凹陷,车窗贴膜黑得能当镜子照人。

接着是第四个路口。

“薛意…”她的声音忽然发紧。

“嗯。”薛意应得很轻,确认她也注意到了。

下一个路口,薛意不动声色地故意左转。福特也左转。

再下一个路口,薛意连转两个弯,在居民区里兜了个圈。福特不急不缓地咬在后面,始终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

曲悠悠的指甲陷进掌心。

“会不会是…”她想说会不会是正好顺路,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那车跟得太稳了,稳得像猫盯着耗子。

薛意没说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台摸索了一下,打开储物格。

曲悠悠瞥见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物件。

薛意没有拿出来。只是打开储物格,让那个带着弧度的黑色轮廓露在外面。

“怕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曲悠悠想说怕。心跳得越来越快,手指开始发凉,胃里像坠了块铅。但她看着薛意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稳得纹丝不动。

“有一点。”她实话实说。

“嗯。”薛意点头,“我也是。”

曲悠悠愣了一下。薛意也会怕?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因为薛意忽然加速转弯,没打转向灯就拐进一条窄巷。

福特迟疑了两秒,还是跟了进来。

巷子很窄,两边的居民楼黑着灯,只有尽头透出一点主干道的亮光。薛意关掉车灯,突然加速,引擎在逼仄的空间里轰鸣。曲悠悠被推背感压进座椅,攥紧了门上的扶手。

曲悠悠屏住呼吸。

叁十秒。一分钟。

出了巷口,薛意猛打方向盘,车头几乎贴着隔离带甩进对向车道。

福特被甩开了。曲悠悠回头看,那车被堵在巷口,正进退两难地等对向车流通过。

“甩掉了?”她声音发颤。

薛意没答,重新打开车灯,油门踩得更深。

他们的车在夜色里穿行。曲悠悠认识这条路,再开五分钟就是她住的那条街。

薛意看了她一眼:“快到了。”

曲悠悠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发现喉咙很干:“嗯。”

稍稍松了口气,她开始相信他们真的甩掉了,开始想等会儿要怎么谢谢薛意,要不要请她上楼喝杯茶,虽然她家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

车辆绕过最后一个街区,然后她又看见了那辆黑色福特。

它就堵在她家楼下的消防通道上,车头正对着她们来的方向,大灯亮着,像两只惨白的眼睛。像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薛意…”曲悠悠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薛意的脚从油门换到刹车,车速慢下来,停稳,车门自动解锁。两个人在车里沉默地对视一眼,又从挡风玻璃望向前方那台静静趴着的车。

“是邻居吗?“

“没见过..”

距离比在路上时近了。近到曲悠悠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影,近到她忽然意识到…

不好,那辆车上的人准备下车!

几乎是同时,福特车门弹开。

两个男人冲下来,黑色连帽衫,口罩遮脸。一个手里拎着棒球棍,另一个手里握着一把半米长的刀,在路灯下反出冷白的光。

曲悠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听见自己的尖叫声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不!”

薛意还没锁车门。

她准备迅速挂倒挡,油门踩到底,但已经来不及了。

曲悠悠的右手刚摸到副驾驶的门锁处,门的那头就被狠狠拽了一下,没拽开。外面那人踹了脚车门,吼道:“get the fuck out of the car!” (从车里滚出来!)

谢天谢地,她锁上着。

可薛意那边…

曲悠悠转头,看见薛意驾驶座的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只手伸进来,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污垢,正试图把门缝掰得更开。

薛意两手齐力,死死拽着门把手。

曲悠悠急忙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帮她牵拉车门。

“砰!“此时副驾驶座的那人挥着扳手开始砸车窗,几下就把车窗砸出了细细密密的裂纹。

冷空气从门缝灌进来,两人的呼吸声在车内起起伏伏乱成一团。薛意回头看了一眼曲悠悠,又看了眼中控的储物格。

“把枪给我。”她腾出一只手来。

“什么?” 曲悠悠目光有些颤抖。

“中控储物格!”

曲悠悠不知道那几秒钟是怎么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像被谁按了快进键,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手扑过去,在储物格里摸索,握紧。

黑色的,冰凉的,比想象中重很多。像一团黑暗的火。

“快!”

门缝又被掰开一寸。

曲悠悠一口气把那把冰冷的黑色金属拔出来,塞进薛意手里。

“趴到座位下,捂上耳朵护好脸。”

薛意的上半身几乎要被拽出驾驶座,一只手拽着门把手,另一只手从曲悠悠那里接过枪。握着枪的手稳稳抬起来,越过座椅,越过曲悠悠惊惶的脸,将枪口抵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前。

“砰——!”

枪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震得曲悠悠耳鸣。玻璃应声碎裂,夜风灌进来。

20

20

曲悠悠第一次在薛意家过夜,是被收留。

那时候她家徒四壁,只有一盏灯,薛意问她愿不愿意跟她回去住一晚,她揣着冰箱里所有的冷冻小笼包,像揣着全部家当。

那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是第二次。

她依然揣着全部家当。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二手家具,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包。

抱着背包坐在薛意家的客厅里,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窗外是贝尔蒙山腰的夜景。岁月静好得她有点恍惚。八小时前她还在二手店门口扛桌腿,两小时前她还在超市货架间跑腿,一小时前她还在被一辆黑色福特追着跑。

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先去洗澡。”薛意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要做任何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样。而手垂在身侧,血迹渗出来,在潦草的纸巾包扎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你手不能碰水。”曲悠悠站起来。

薛意看了眼:“我小心点。”

“有防水创可贴吗?”

“药箱里有。”

“我去拿。”

曲悠悠找出医药箱,重新给薛意处理伤口。她很少给人包扎。上一次上手操作,还是大一的时候上急救课,老师让她上台演示。动作有些笨拙,撕开独立包装时指甲抠了半天,贴上去时又把边角压皱了。曲悠悠咬着唇,防止自己的脸皮滑下来。

薛意就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她折腾。

“好了。”曲悠悠把最后一层防水敷料贴好,“这样应该可以了。”

“谢谢。”

薛意起身去浴室。曲悠悠听见水流声响起,才慢慢靠回沙发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的电话。

接起来,那头正是国内的早晨,阳光很好:“悠悠啊,周末怎么过的呀?新家收拾好了没?”

曲悠悠盯着她妈妈的笑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在想要不要说不方便,回头再聊。

收拾好了吗?没有,床架还没到,桌腿还绑在后备箱里,今晚能不能睡着还不知道。

新家安全吗?不知道,楼下蹲过流浪汉,路上有持刀的男人尾随,她们差点被破窗拽出车门。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浴室紧闭的门。水流声还在继续。

在镜头外揉了揉眼,回到镜头里笑道:“收拾得差不多啦!周末和朋友一起玩呢,玩得太嗨了,今晚决定住她家算了。”

“朋友?哪个朋友呀?王青青青?你俩也真是,这么晚了么好睡觉了呀。”

“不是,是另一个朋友。”曲悠悠想了想,“就是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帮过我好多次的那个姐姐,她叫薛意。”

“哦!那个超市的朋友啊!人家对你这好,你要多请人家吃饭呀!”

“知道啦妈。”

“生活费够不够?不够跟妈妈说,妈妈再给你打一点,千万不要给妈妈省钱哦。”

“够的够的。”

“那你们早点休息,别老熬夜。小姑娘这个脸上的胶原蛋白要流失的。哦对了,妈妈最近这两天还看到一个文章说…”

曲悠悠把手机放到大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浴室门开了。薛意走出来,换了深蓝色的丝质家居服,衬得她肤色雪白。头发用毛巾裹着,几缕湿发垂在额前。眉宇间看起来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整个人都好像松弛下来不少。

“你妈妈?”她用口型问。

曲悠悠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公放了。

“嗯。”她把麦克风静音,说:“她正好打过来了。”

薛意点点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她没说话,只是靠着靠背用毛巾擦拭着头发。

电话那头曲妈妈在给她展示他们家临江别墅露台上的花园成果,一边种了菜,一边种了花,其中辣椒和绣球花长势喜人,可给曲妈得意坏了。

曲悠悠看着她,忽然说:“我妈有点焦虑症。”

薛意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什么严重心理问题,就是容易想多,睡不好。”曲悠悠说,“所以我一般不跟她说太不好的事。说了也没用,她帮不上忙,还会失眠。”

薛意看着她,点了点头。

“今晚的事,”曲悠悠顿了顿,“我之后再告诉她。等问题解决了..等我想好怎么说。”

薛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没有追问,没有劝导,没有说“你做得对”或“你应该告诉她”。就只是一个“嗯”。曲悠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哎呀,曲悠悠你人到哪里去了啦?怎么没声音呀,是不是网不太好?“

曲悠悠眨了眨眼,打开麦克风:“哦,刚才我朋友洗好澡出来,让我也去洗澡,和她讲了几句话。“

“哦,那个薛意姐姐啊?你要不让妈妈跟她打个招呼讲几句话,怎么样?人家对你也太好了,还让你住她家,妈妈要好好谢谢她。“

曲悠悠看了眼薛意,抱歉地笑了笑。

会不会,太难为她了?

正准备开口糊弄过去。薛意把毛巾挂到脖子上,起身坐到曲悠悠身边,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好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洗发露的清淡的香。是茶,佛手柑,与某种山花。

曲妈凑近镜头,好好瞧了瞧,乐开花了:“你好你好,哦哟,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漂亮的呀,气质也太好了呀!”

薛意笑了笑:“悠悠才漂亮。”

“我们家悠悠多亏了有你照顾哟,她那个马马虎虎的性格,我和她爸爸都担心的不得了叻,她只要不给你闯祸我们就阿弥陀佛了。”

说到闯祸嘛…

呵呵。曲悠悠在一边如坐针毡。

薛意笑道:“哪里。悠悠很照顾我的,她做小笼包很好吃。”

完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曲悠悠有点担心接下来对话的进展了。说到小笼包,她妈能一口气不停说个叁天叁夜。

果然,曲妈顿了一小下,反应过来:“哦,你喜欢吃小笼包啊!那下次来含州找阿姨玩,阿姨请你吃呀。别的不敢说,阿姨的小笼包在我们省还是有点名气的哦,各种口味你随便挑,想吃多少吃多少。阿姨还有几条生产线,专门做小笼包…”

“好叻,谢谢阿姨。“

“哦,对了,我记得悠悠说过,小薛你是美国华裔是不是?那你对国内熟不熟呀?”

以她妈这社交份子的节奏聊下去,没完没了这。

曲悠悠赶紧把镜头调到自己这儿:“妈,姐姐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呢,你好歹让人家先把头发吹了啊,都快凌晨两点了。”

姐姐。

薛意垂着眼睑,轻轻看了眼曲悠悠。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妈妈说话时带着些南方口音,声调姐姐时轻轻提了提小尾巴。有一点乖巧,又有一点娇嗔。

“哦,都两点啦?那你们快点睡,妈妈挂掉了,快去洗洗睡睡,不要拖拉了!”

21

21

心似深海,最底部藏了个小小的火山口,咕嘟嘟冒着气泡。泡泡在蓝色的水里晃晃悠悠,迎着阳光上浮。

心脏跳得快了几下,又慢了几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松开。又攥住,又松开。

曲悠悠站在薛意卧室门口,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没有规律地砸在耳膜上。

薛意说,她也在怕,说,陪她,睡一下…

刚才的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又太重了,重到曲悠悠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被掐住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她看着薛意。看着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说完这句话后轻轻抿了一下的嘴角,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泡泡浮上海面,啪嗒一声,破了。

那一口火山的热度从心脏的位置烧起来,烧到喉咙,烧到耳尖。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心动的感觉”?曲悠悠有了一种在她迄今人生中迟到了的体验,因为,心,真的动了一下。

是心声重迭,还是薛意有意,曲悠悠分不出心绪去想明白,只感到指尖钝钝地回温,听见自己小声说:“好。”

薛意轻拍了一下让出的位置。

曲悠悠慢吞吞走过去,把枕头放在薛意旁边,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

被子很暖。床垫是记忆海绵,微微下陷出一个人,两个人的形状。两个人隔着一个掌心的距离。

房间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

曲悠悠不敢动。她盯着天花板,数上面有几盏筒灯。一盏,两盏,叁盏。

“睡吧。”薛意的声音很轻,困意侵袭了尾音。

“嗯。”

曲悠悠闭上眼。

心跳还是很乱。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呼吸的节奏,很浅,很均匀。隐隐感知被子下面,自己的小指离薛意的手背或许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很暖。不是那种灼热的暖,是像泡在温泉里那样熨帖的暖。

而薛意被这同一种温暖唤醒。

缓缓的、像被潮水托着浮上水面地醒过来。有什么东西轻轻陷在她的怀里,像一个柔软的小火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侧卧着,怀里睡着曲悠悠。

悠悠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清浅悠长,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做着什么好梦。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薛意的手边。小松鼠柔软的尾巴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

指尖动了动,却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曲悠悠腰侧。隔着那件米黄色的棉质睡衣,能感觉到女孩身体的温度。

她应该把手收回来。

但她没有。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均匀起伏的呼吸,偶尔轻轻颤一下的睫毛,还有脸颊上被枕头压出的一点红痕。看了很久。

这种感觉很奇怪。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很久没有在夜里醒来时,不觉得空。

薛意轻轻地呼吸,一直看到困意又涌上来,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把她缓缓拉回去,拉回那片暖海的怀抱里。

闭上眼,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曲悠悠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蜷在被子中间,像只硕鼠。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子那边还留着一点某个人的温度。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然后慢慢想起昨晚的事。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起床下楼时,薛意人在厨房,煮着咖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蓝的绸缎上镀了一层金边。

“早上好哇。”曲悠悠说,声音有点哑。

“早。睡得好吗?”

曲悠悠想了想:“挺好的。”

其实是很好,巨好,变态好。

她没说昨晚梦见什么。不过看见薛意的眼睛下面,那抹常驻的淡淡的青黑好像淡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日光缓慢而温暖地游移。

周末就要过去的时候,曲悠悠准备第二天一早去学校。薛意问她是不是要期末了,说找房的事不急,让她先考完试再说。

于是第二天晌午,曲悠悠就拉着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壮胆,叁人一起趁着大白天把她那点子家当从studio里先搬了出来,搬到了薛意家的客房里。

第叁天,薛意出门。曲悠悠一个人在家,坐在懒人沙发里写作业。阳光晒的人懒洋洋的,写着写着就有点犯困,睡到傍晚给薛意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薛意说,“十一点。”

曲悠悠做了两人份的晚饭,装在保温盒里,给薛意留了一半。是银鱼炒蛋和干煸肉沫豆角。

第四天早晨,昨夜饭盒空了,规规矩矩地放洗碗机里。

曲悠悠有些得意。

下午,曲悠悠在前天一股脑儿从家搬来的调料堆里翻出一罐韩式辣酱,做了韩式辣奶油乌冬,撒上帕马森和欧芹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辣的唇色通红,指着对方的香肠嘴对着傻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嘶哈嘶哈地找水喝,

第五天,两人都没排班。曲悠悠抱着电脑坐在客厅赶期末论文。薛意在二楼的书房关着门打电话敲键盘。

中午曲悠悠做了咖喱菠萝炒饭,端到二楼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薛意打开门,接过餐盘,说了声“谢谢”,然后又关上门。

曲悠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回房继续写论文。从第五天的早晨写到第六天的中午。曲悠悠终于把论文提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大门口传来门铃声,曲悠悠没管。把自己扔到床上,一秒昏厥。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肚子有点饿。走出房门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书房门依然关着。

她想了想,起身,上楼。

走近书房,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薛意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并不清晰。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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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的地点是在海湾对面旧金山市中心,车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下。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曲悠悠一下子醒了。

整个城市的夜景呈到在眼前。

楼顶有一个巨大的露天平台,玻璃围栏外广阔的海湾铺展开来,跨海湾的三座大桥每一座都点着白金色的灯,卧在水面上,切割城市建筑群映在水面上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钻,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露台上灯光很暗,到处是流动的彩色光影,散落着几簇人造火山石篝火,里边跳动着红蓝舞动的火焰。沙发区围成几个圈,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三三两两站着坐着,香槟杯在手中轻轻晃动。不远处有个小型舞台,一支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慵懒的萨克斯风混着贝斯的低音,在夜风里飘荡。

灯红酒绿,声色犬马。

曲悠悠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环顾四周,眼花缭乱。有白人,黑人,东亚人,东南亚人,有穿晚礼服的,穿西装的,还有穿得千奇百怪变装戏服的。几个女人靠在沙发上,头挨着头小声说话,其中一个伸手拨了拨另一个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

她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秒。

“吃点东西?”薛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曲悠悠回过神,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餐台前。长桌上摆满了食物,一边是各种西餐冷盘和芝士拼盘,奶酪切得整整齐齐,配着蜂蜜,水果,和坚果;另一边是热气腾腾的东南亚小吃,菲律宾的炸春卷lumpia,新加坡的辣味叻沙,还有用芭蕉叶包着的马来椰浆饭。

“哇…”曲悠悠小小地叹了声。

薛意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先吃。我过去打个招呼。”

曲悠悠点点头,心思已经黏在了那盘炸春卷上。

薛意穿过人群,走到露台边缘的篝火旁。黑色大衣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她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

身后是海湾的灯光,面前是跳动的火焰。长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抬手,随意地把头发往后一梳,露出耳侧两枚水滴形的玻璃耳坠。

左边那一只,玻璃里水蓝与银白交织,在蓝色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像一片被凝固的天空和海洋。

右边那一只,则是黑色与金色交迭,仿佛吸入了所有的光,深邃而炽烈,像从地心深处采撷的一滴熔岩。

她的唇上抿了一点暗红色的口红,衬得肤色更加雪白如霜。明明是清冷的眉眼,在篝火和灯光的映照下,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诱惑。

曲悠悠端着餐盘,嚼着鱼肉炸春卷,远远地,看呆了。

有人走过来,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说了什么。薛意举杯示意一下,微微侧耳听了几句,然后轻笑着回上几句。那人又说了两句,薛意抿了口酒,点了点头,表情淡淡。

又有人走过去。这次是个穿吊带裙的女人,长发披肩,笑得很妩媚。凑到她的耳边说话。薛意偶尔点一下头,但目光始终落在篝火上,某一时刻后疏离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回应。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薛意举起酒杯,轻轻挡了一下。那人耸耸肩,识趣地走开了。

曲悠悠低头取了片沾了果酱的法式布里奶酪,心想,薛意在这种地方,真是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却又出挑得让人移不开眼。

清冷。禁欲。

那种,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聊,都在试图靠近谁或被谁靠近。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坐下,喝自己的酒,像一幅透明的画。令在场所有抱着期许而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反过来审视自己,上前说话,够不够格。

曲悠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干饭。

叻沙很香,椰奶的甜和辣味混在一起,吃得她额头微微冒汗。椰浆饭配着花生和炸鱼,用芭蕉叶包着,打开的时候香气扑鼻。她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人,像在看一场活的纪录片。

有一对女孩在篝火边跳舞,随着爵士乐的节奏轻轻摇晃,笑着,挨得很近。

有两个女孩靠在沙发上,其中一个躺在另一个腿上,上面那个低头跟她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还有一个女孩倚着玻璃围栏,和一个长发姑娘接吻。夜风吹起她们的头发,缠在一起。

曲悠悠的叉子停在半空。

愣愣地看着,忘了嚼。

这里难道…

“小曲?”

曲悠悠回过神,转头看见林若站在她身边,旁边还站着一个皮肤小麦色的女人,卷发才及肩,穿着露肩的红色长裙,笑得很明媚。

“这是ada,我的未婚妻。”林若介绍道,“马来西亚华人,不过在加州长大。”

未婚妻…

“你好!”ada伸出手,“薛意带来的小朋友?”

“啊,是。”曲悠悠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笑道,“你好,我叫曲悠悠。”

“悠悠,好可爱的表情。”ada笑了,“第一次来这种party?”

曲悠悠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是,第一次,来…这种…”

“哪种?”ada故意问,眼里带着笑意。

曲悠悠的脸腾地热了。

林若轻轻搂了搂ada的胳膊,笑着说:“别逗人家。”又转向曲悠悠,“今天来的朋友很多都是lgbtq,大家都很nice,你随便玩。”

曲悠悠嘿嘿笑了,跟着她们走向人群,端着餐盘走到篝火边,在薛意旁边坐下。

“好吃吗?”薛意问,目光落在她鼓鼓的腮帮子上。

“太好吃了!你尝尝?”曲悠悠把沙爹鸡肉串使劲咽下去,又指着远处的餐台,“还有那个炸春卷,配甜辣酱,绝了。”

薛意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曲悠悠又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刚才林若说,今天来的很多都是lgbtq。”

“嗯。”

“你说,那几位是不是传说中的trans,好漂亮。”曲悠悠朝一处人群望去压低声音,“还有好多女孩子,在…”

薛意喝着香槟:“在什么?“

“在做那么亲密的事诶…” 在相拥,在接吻。曲悠悠越说越小声。

“哦。”

曲悠悠想了想,忽然问:“薛意,你早就知道,这是…这种party吗?”

薛意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淡淡的:“嗯。”

“你知道还带我来?”曲悠悠小声嘟囔。

她一个连都没谈过的小屁孩,更别提思考性取向了,突然误入这种场合,多少还是给幼小的心灵带来了一坨大大的震撼。

“不是你说的,想来吗?”

曲悠悠愣了一下。好像确实是她说的。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慕斯出气。

篝火噼啪响着,暧昧在夜风里飘荡。篝火边的另一对情侣开始接吻,被火光照成两个剪影,融在一起。

曲悠悠小心翼翼控制余光,看着那边,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如果她是弯的。

如果薛意也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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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宿醉的眩晕。脑子天旋地转,望着窗外愣是呆坐了十几分钟。

这是她在一楼的客房。 窗外的风景虽然不如二楼与客厅来得震撼,但也郁郁葱葱多姿多彩。近处,柠檬树结着金黄的柠檬果,夹竹桃开着桃红色的花。稍远一些,古老的杉树林遮天蔽日,从树间的缝隙得见深蓝色的天空。

曲悠悠伸了个懒腰,低下头,又呆了。

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睡衣。睡衣被她睡得歪歪扭扭,扣子都开了叁颗。

沿着衣角望去,身侧多了个埋在被子里的人。

曲悠悠揉了把脸,小心伸出手去,拨开一点点被子。

薛意朝着她的方向侧卧着,单手松松握拳抵在额前,低垂着睫毛,还睡着。像是一小块精心包裹着的,颤颤悠悠等待被人打开精致包装的奶油蛋糕。

曲悠悠触了电似的赶紧把被子盖回去。

呼…

吓死个人。

就这么又呆呆坐了几分钟,等着呼吸和心跳平静一点。曲悠悠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变大,像小时候坐家里听外边街上叫卖着磨菜刀的那样——

“这什么情况啊?”

“这什么情况啊?”

“这什么情况啊?”

无限循环播放,吵得她脑壳儿疼。

曲悠悠做贼心虚,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挪到卫生间里,给自己的脸上泼了捧凉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不错,就是有点晕,低头扪心自问:所以,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昨晚,是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跟薛意去了林若的party,见了好多人,吃了好些东西,喝了好多酒。然后…然后呢?

然后她,

她断片儿了。

“啥?你是说,你喝多了,断片儿了?断片儿前最后一秒就记得你好像亲了人家,又好像没有。然后今儿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衣服也脱了,人还睡你床上?“王青青青猛拍大腿一下:”妈耶,你听起来好像那什么一夜情渣男啊曲悠悠!“

“ber, 那你俩这是…做了?“黎双倾听得大小眼了,“等等,你什么时候弯了?哎不对,就算是从你弯,到你和女人睡,中间还隔了好几个步骤呢吧,你一晚上全给跳过了?”

曲悠悠望着叁人面前桌上那一盘子taco,又是足足愣了几十秒。

她原本是一个人在家发着呆,心里慌的一批,正好王青青青在群里问她们吃不吃一家路边的墨西哥餐车,就没顾得上还睡着的薛意,赶紧出来想着和她俩说说这事,可真到了要她说的时候,她又呆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啊?”

黎双倾:“你亲没亲人家你不知道?”

王青青青:“你睡没睡人家你不知道 ?”

“我,我断片儿了啊!”曲悠悠急得想哭。她这什么破脑子,关键时刻就熄火,“我,我倒是想知道啊…”

万一真亲了,可自己什么也不记得,那多可惜呀!白亲啦?不是…

黎双倾想了想:“那你说说,你今早起来的时候,生理上,有什么…反应没有?”

“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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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哭丧个脸:“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行吧。王青青青嚼嚼嚼,那就先这样,别自己吓自己了。说不定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曲悠悠有气无力地点头。她当然希望薛意没当回事。可又莫名觉得,如果薛意真的一点都没当回事…那好像,也有那么一丢丢,不太甘心。

算了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她脑子要烧糊了。

黎双倾把手上的餐巾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忽然岔开话题:对了,陈昀那事儿你想好了没?

什么事?

出去玩儿啊。王青青青接过话头,他不是在群里说圣诞假期组局去太浩湖嘛,问了好几次了,你到底去不去?

陈昀是她们研究生同届的,高高瘦瘦,戴眼镜,人看着很老实,讲话慢吞吞的那种理工男。上课总坐曲悠悠后面那排,有时候实验课分到一组,会主动帮她搬器材。

人挺好的。就是,太好了。好到有点刻意。

他对你有意思吧?黎双倾用吸管戳着杯底的冰块,上次实验课他给你递手套,我看他耳朵都红了。

没有吧…曲悠悠支着脑袋。

怎么没有,王青青青翻出手机给她看群聊记录,你看,你说去他就去,你说不去他就说那改时间,你说时间不行他就说那换地方。悠姐,这还不明显吗?

曲悠悠盯着那几条消息,陈昀确实回复得很快,措辞也确实透着一股你开心就好我都行的意思。放在以前她可能觉得这男生挺贴心,但现在…

去呗,黎双倾怂恿,太浩湖多漂亮,正好期末考完了放松放松。一大群人一起去,又不是单独约会,怕什么。

我想想吧。曲悠悠含糊地应了一句。

想什么呀?王青青青歪头看她。

曲悠悠低头擦了擦手,没吭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说不出口。

圣诞假…万一,薛意有空。万一,她有什么plan。万一,想要约她…只是说万一哈…记住网址不迷路yuw angshe.1n

哦——黎双倾拖长了调子,和王青青青交换了个眼神。

行行行,不催你。王青青青识趣地收了手机,反正离圣诞还有两周呢,慢慢想。

曲悠悠松了口气,笑了笑:谢啦。

“哎,话说我怎么觉得你悠姐来美国之后特受欢迎呢?那个,咱们同社团的一个香港泰国混血小哥也挺喜欢你的吧,叫什么来着?“

“matthew! 是不是?“王青青青猛拍大腿,”哦,还有那谁,那英国的白人同学叫啥,paul!“

“可不嘛!“

曲悠悠一整个捂住脸,“别提了…”

这几个男生不知道怎么想的,最近一窝蜂似的就上来了,叁天两头轮番发消息找她。

“哈哈哈哈笑死,就跟本科那时候一样。”

“你悠姐每次都是,铁树不开花,一开开叁朵。这追求者啊,那是每隔一阵来一波,跟植物大战僵尸似的。 ”

“哎哟,看样子人薛意姐姐这同行不少啊,竞争压力还挺大。”

曲悠悠以头抢桌子。

“没事儿,你就先都了解了解呗。”

两个人叽叽咕咕,拉着曲悠悠聊得可欢了,一聊聊到傍晚。

等回去推开薛意家的门时,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

曲悠悠换了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听。

没有键盘声,没有水流声,也没有脚步声。

薛意?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打开客厅的灯,空空荡荡。厨房台面干干净净,沙发上的毯子迭得整整齐齐。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没有薛意的消息。

她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央,忽然又体会到了第一次来薛意家时的那种感觉。这房子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到一个人站在里面,连呼吸都被稀释,没了温度。

不知道薛意今天一个人在这里醒来时,是什么感觉。

曲悠悠走到落地窗前,海湾的灯火在夜色里还是那样明明灭灭。她给薛意发了条消息:“在外面吗?吃饭了没?“

发完就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擦头发,手机亮着,是薛意回的:“在外面吃了。你呢?”

曲悠悠回:“吃了。”

想了想又加了句:“几点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薛意才回:“不确定,你先睡。”

哦。曲悠悠盯着那四个字,莫名觉得有些客气,又有些飘忽不定的亲昵。和昨晚在派对上、在篝火边、在夜风里并肩坐着的那个薛意,好像隔了很远,又在风里千丝万缕地牵扯着。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薛意本来就这样。

曲悠悠取出食材和厨具,照着近来整理的越南河粉味小笼包实验笔记又做了一版,成功了!

成品不错,自己吃了叁五个,剩下的放冰箱。冷冻柜里的存货比先前少了些,她有些小得意。

刷了牙,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然后又翻了个身。

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小笼包似的,躺在薛意躺过的床上,蒸蒸腾腾冒着热气…

一笼蒸蒸腾腾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就这么在湾区半岛上的圣马里奥小镇上犄角旮旯里的一家上海生煎包子铺里被端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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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天早上,曲悠悠是被小笼包的蒸汽香醒的。

这么说也不全对。

其实主要还是被自己设的闹钟吵醒的。昨晚临睡前,她斗志昂扬地设了五个闹钟。结果今早揉着眼爬起来,蓬头垢面地推开客房门,薛意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小蒸锅上了汽,锅盖边沿丝丝缕缕地冒着白雾。旁边的台面上放着都两双碗筷,一碟姜丝香醋。

薛意穿着一件浅蓝色圆领卫衣,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

你怎么…曲悠悠指着蒸锅,应该我来蒸的。

你的闹钟响了半小时。

呃。

曲悠悠默默地坐到餐桌前。

薛意端着蒸屉过来,揭开盖子,蒸汽扑面。六只小笼包白白胖胖地坐在屉布上,皮子微微透着里面浅青的馅色,十八个褶子一圈一圈收得整整齐齐。

成功的那一版。曲悠悠有点小骄傲。

尝尝。她递过醋碟:“你还张不了口,我就把形状包得扁了些。“

两个人一人夹一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心满意足,对着笑了。又安安静静地吃了会儿,看蒸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腾,好安宁。

安宁了大约叁分钟。

然后曲悠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那个…薛意。

嗯?

前天晚上的派对…

薛意夹小笼包的筷子微微一顿。

你还记得我后来…是怎么回来的吗?

曲悠悠问得很小心。倒是没有直接问自己是不是亲了她。万一答案是没有,那她这可不是自作多情得离谱。万一答案是有,那她就不得不收拾一个更大的问题。

所以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角度。

薛意抬起眼看她。

你喝多了,她说,语气平平的,我打车带你回来的。

哦…曲悠悠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就睡了。

就…睡了?

嗯。

“那,你呢?“

“我也是。“

曲悠悠偷偷观察薛意表情,试图读出点什么。可她看起来还算正常,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控诉迹象。

难道…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还是说,薛意也断片了?

又或者,薛意记得,但不打算提?

曲悠悠越想越乱,筷子戳着碗里的小笼包,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汤汁乱流。

可也说不准啊,薛意就是有这个本事,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下,你看得见底下有东西在动,但就是捞不着。

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曲悠悠又试了一句。

没有。薛意垂下眼,夹起最后一只小笼包,你很乖。

乖?什么意思?喝醉了很乖?乖到没闯祸?还是那种…暧昧不清的,乖…曲悠悠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啊!曲悠悠你好色啊!

那你,有没有帮我做什么……事?

不太适合说出来的,那种事?曲悠悠小心翼翼地试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薛意的手搭在台面上,无名指上贴着的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浅肤色的,不太显眼。

沉默了两秒。

你不记得了?她问。

曲悠悠心跳漏了一拍,摇了摇头。

薛意低下眼睛,垂下一小片阴影。

嗯,她说,语气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那就没有。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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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曲悠悠工工整整码好一批小笼包冻到冰箱里。叁种口味,分装成叁个保鲜盒,各自贴了标签:经典鲜肉、蟹黄、越南河粉牛肉(new!)。

又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吃河粉味的时候,可以试试沾我新调的泰式甜辣酱,放在冷藏第二层左边的罐子里。圣诞快乐!

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笼包,头上顶着一顶圣诞帽。

关上冰箱门,她站在厨房里愣了一小会儿。

然后背上包,轻轻关上门,走了。

去太浩湖车程四小时。

五个人挤一辆suv,陈昀开车,曲悠悠被推到了副驾。

车从贝尔蒙上了高速一路向东,穿过海湾大桥,绕过萨克拉门托的平原,渐渐驶入山区。曲悠悠望着荒原发了一两小时呆,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给薛意发消息:圣诞假期我和同学约了去太浩湖,今天出发。“

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下,罕见地秒回了。

tahoe?

嗯,一帮同学一起。青青青也去,还有双倾。

好,注意安全。

就这么五个字。

曲悠悠等了两分钟,看她有没有要补充的。比如什么时候回来 ,或者哪怕一句玩得开心。

可再也没有了。

低下头,把手机锁屏。又看了眼,又锁屏。最后关了静音。

注意安全。她在心里默念了叁遍,然后很努力地对着侧边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公路两侧的地势慢慢抬升,枯黄的加州草坡被针叶林替代,越往上走,树梢上的积雪越厚,到后来整座山都白了,阳光打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曲悠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陈昀把暖风调高了一度,问她:冷吗?

不冷。曲悠悠回过神来,谢谢。

那个出风口你可以调一下角度,对着手吹。陈昀又说。

嗯。

要喝水吗?副驾门边上有。

好。

后座的王青青青和黎双倾正戴着耳机各看各的手机,另一个男同学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句路。

陈昀开车还挺稳,变道打灯,超车让行,一板一眼的。遇到山路弯道提前减速,碰上颠簸路段还会说一声小心。

看着很周到。

曲悠悠说了句谢谢,又看向窗外。雪松在公路两边列成行,枝桠上挂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团被风吹落,扑簌簌地碎在半空。

她忽然想,如果是薛意开车,大概不会问她冷不冷。她会直接把暖风调好,然后什么都不说。

手机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曲悠悠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锁屏,继续看雪。

到太浩湖的时候是下午叁点多。小木屋在湖边小镇的半山腰上,两层,木质外墙,屋顶积着雪,门前有一小块被铲干净的空地,停车刚好够。推开门,里面出乎意料的温馨。客厅中央有一个壁炉,沙发上铺着格子毛毯,厨房开放式的,窗户正对着湖。

湖色在冬天是一种深而沉的蓝,湖面平静得像一块釉,四周雪山环抱,天际线白得发亮。

哇——王青青青冲到窗边,这也太美了吧!

好漂亮…曲悠悠也走过去看。

陈昀在身后搬着行李进来,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没插话。

五个人分了房间。楼上两间,楼下一间加客厅沙发。女生住楼上,男生住楼下。

第二天,陈昀和黎双倾撺掇大家去滑雪。

虽然都没什么经验,但毕竟,来都来了。秉持着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五人就哼哼哈哈租了学服学具,搭缆车上了雪场。零下好几度,曲悠悠裹在雪服里,戴着头盔和雪镜,踩着滑雪靴,磕磕绊绊觉得自己像个企鹅。

先学犁式。陈昀站在平地上示范,两只雪板内八字打开,板尾外撇,这样就能减速和刹车。重心放低,膝盖微弯。

他滑雪姿态还挺像样的,据说是之前跟室内雪场上拉散客的教练学过两个上午。黎双倾也会一丁点,说是本科时候跟前女友去过一次崇礼。

剩下曲悠悠他们仨纯新手,在初学者坡道上当鱼雷,脚下的雪板像两条不听话的香蕉皮,滑哪算哪。

对对对,就这样,脚尖往里收。陈昀在旁边亦步亦趋,重心别往后仰,会摔的。

曲悠悠咬着牙,膝盖微弯,努力维持着内八字,缓缓向下滑了叁四米。雪板在压实的雪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速度不快,但身体有一种正在被什么力量拽着走的失控感。

好!很好!陈昀在边上笑,你学得好快。

真的吗?曲悠悠紧张地笑了笑。

真的。你平衡感很好。

曲悠悠站稳了,喘了口气,环顾四周。雪场很开阔,四面是白茫茫的山脊线,天空碧蓝如海。远处有几个滑得快的人嗖嗖地冲下去,像飞鸟。

她举起手机想拍照,发给薛意看看。

然后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收了回来。

发给她看什么呢?她又没问。

来,我们试试绿道。陈昀滑到她身边,我在你前面,你跟着我的路线走就行。控制不住速度了就犁式刹车,实在不行就往旁边倒,别硬撑。

行。

绿道比初学者训练坡道长了不少,坡度也大了一点。曲悠悠跟在陈昀后面,小心翼翼地用内八字控制速度,走走停停。陈昀时不时回头看她,有时候会在弯道前停下来等一等,确认她跟上了。

这个弯有点急,你慢一点。

27

27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壁床的王青青青被这一嗓子炸起来,差点滚下床:怎么了怎么了!着火了?

隔壁房细细簌簌了一会儿,黎双倾从门里探出半梦半醒半个脑袋:咋啦?……几点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怀疑做梦来着…曲悠悠抱着手机坐在床边,手在抖,脸在烧,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热锅的虾,从头红到脚趾。

王青青青凑过去瞅手机,眯着眼看了叁秒。

然后猛地坐直了。

卧槽。

黎双倾爬过来,叁颗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六个字面面相觑。

那晚你亲了我。王青青青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是陈述句哈。

我知道!!曲悠悠抱起枕头,把脸埋进去,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所以…你真的亲啦?黎双倾问。

我不知道啊!我断片了啊!但是她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就是真的…

她什么时候发的?我看看。

凌晨一点零七…

凌晨一点零七。王青青青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个人在家,大半夜的,忽然发这么一句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没忍住。

曲悠悠从枕头里抬起头,眼角有些红:那她是生气了吗?是不是觉得被冒犯了?因为这个,才冷了我一星期?

不像啊。黎双倾分析,真生气的人不会在第一次你问的时候说,‘那就没有‘吧?“

“同意。”王青青青点头:“我看她现在这句话也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确认事实。告诉你,她记得。

她记得…曲悠悠的声音小了下去。

所以薛意一直都记得。

记得她喝醉了,记得她凑过去,记得那个无知无觉的吻。记得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字都没提。然后在一个深夜,在她不在的房子里,忽然没头没尾地发了这么一句。

曲悠悠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回不回?王青青青问。

曲悠悠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回什么?

对不起?太怂了。

你生气了吗?太小心翼翼了。

那你呢,你介意吗?太直球了,她没那个胆子。

最后她把手机锁了屏,噗地一下扔在床上。

不回了。

啊?

不知道怎么回。曲悠悠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等回去再说吧。

关键时刻拖延症了她。

不过突然有那么点儿共情薛意了。拖了一星期才说,该是很困扰吧。

一整个上午曲悠悠魂不守舍,早餐时把果酱抹到了手背上,穿雪服时左右脚穿反了,坐缆车时差点没抓住栏杆。五个人一起请了个滑雪教练上课,她学得最慢。

陈昀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何止没睡好。魂都被那六个字搅得稀碎。

下午他们自己滑,陈昀提议去ridge run。

这里最有名的蓝道,他看着雪场地图,从缆车顶上往右拐,沿着山脊滑下去,据说能看到整个太浩湖的全景。一千五百英尺落差,坡度不算太陡,应该可以试试。

蓝道?曲悠悠有些犹豫,咱们昨天绿道还摔成那样呢…

ridge run是低级蓝道,雪道很宽,压过雪的,陈昀安慰她,而且景色特别好,来太浩湖不滑这条等于白来。

五人坐高速缆车上到了山顶,海拔一万英尺出头。一下缆车,全都呆住了。

整个太浩湖铺展在眼前。不似从山脚下仰望长空的蓝,而是从万尺高空俯瞰的,铺满了整个视野的,深邃到近乎不真实的蓝。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雪山之间,环湖苍山负雪,水天相映。

哇…

山脊上粉雪飞舞,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在湖面上投出一片片移动的光斑。

ridge run的前半段极美。宽阔的雪道沿着加州一侧的山脊蜿蜒而下,左边是湖景,右边是雪中松林。压雪车刚过,雪面平整如毯,板刃切进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五人一串小鸭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犁式控速,走走停停,滑得像模像样起来。

后半段雪道分了岔。

陈昀在前头拐了弯,后面几人跟着转时反应慢了半拍,等意识到方向不对的时候,已经滑过了岔口,顺着惯性冲进了右侧一条更窄的雪道里。

坡度骤然变陡,像有人把地面往下掰了一截。雪道两侧立着红色警示标志。

雪面的质感也完全不同。一层硬邦邦的冰壳,混着没人处理过的天然雪况,鼓着一个个浑圆的雪包,密密麻麻,像长了冻疮。

王青青青在前面惊叫一声。

曲悠悠的腿一软。

这是蘑菇吧?黎双倾用雪杖戳了戳,皱起眉,这段应该接红道了。

什么?!

“什么蘑菇?“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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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又传来一道利落的刹车声,第二个人飞驰而下,稳稳停住。

曲悠悠余光瞥见一个身着纯黑色雪服的人停在王青青青身旁。

王青青青从雪堆里抬起头,结了冰的雪镜歪在脑门上,整张脸冻得红扑扑的,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表情经历了一场微型地壳运动。

先是茫然,再是怀疑,然后是确认,最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宕机了。

这谁?

陶予之弯腰,伸手:are you alright?

陶…陶……王青青青嘴唇哆嗦,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嗯?”

没,没有。oh, 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陶予之握住她的手,用力向上一提。王青青青木木地站起来。

你说中文?

王青青青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音节。像嘎又像呱。

转向山上曲悠悠看了眼,小脸拧成苦瓜了。妈耶,在她偶像面前丢大人了。

黎双倾在旁边目瞪口呆地望着雪面上两道弧线,从山上最陡的那段滑道里穿出来的,半天憋出一句自言自语:天呐…她们这是从黑道上切过来的?

陈昀和另一个男生也愣着。这种蘑菇冰坡,刚刚他们五个人被困了半个多小时寸步难行,而这两个人从更高更陡的地方,一路飞行而下。

薛意侧身挡在曲悠悠前面,半蹲下去,把脱落的那只雪板捡回来,单膝跪在雪地上,替她把靴子重新卡进固定器里,动作很熟练。

能站吗?

能…曲悠悠的声音有点抖。

膝盖疼不疼?

还好…

薛意站起来,帮她拍了拍头盔上的积雪,又替她带好雪镜。

跟着我,薛意说,我在你前面,你扶着我的手臂。

啊?

手给我,重心跟着我走。薛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超市理货时吩咐她搬第几号箱子一样平常,我带你下去。

曲悠悠犹豫了一秒,伸出手,轻轻搭在薛意的小臂上。

薛意起步。不急不慢,面朝曲悠悠,背向山下,板刃轻轻地切入雪面,带着曲悠悠一点一点往下移。遇到蘑菇就绕,遇到冰面就侧切减速,每一步都控制得刚刚好。不会快到让她害怕,也不会慢到让她觉得被怜悯。

膝盖弯一点,对。

重心前倾,别怕。

这里有个gap,跟紧。

在她身前半步,声音近得像耳语。

曲悠悠的手攥她攥得很紧。

而她由着她。

蘑菇段过了,横切道到了,雪面重新变得平整。她们汇入一条宽阔的蓝道,坡度和缓,视野打开,远处的太浩湖在暮色里依旧隐约可见,湖面上最后一点天光铺成淡金色的绸缎。

曲悠悠松开手,自己滑了几米,稳稳地停住了。

到了。

她看着山下亮起灯光的小镇,喘了两口气。然后摘下头盔,摘下雪镜,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哭了。

小孩子似的呜呜大哭。终于到了安全地带,憋了多时的紧张畏惧和委屈一齐涌上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边哭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鼻头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天寒地冻,都要成霜了。

薛意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几秒,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哭什么呢?”

“我其实恐高。” 她吸着鼻子说,刚吓死我了。

但不只是因为恐高,还因为你来了。

“这么高,你都成功滑下来了。”薛意望着身后的雪坡,勾了勾嘴角:“今天很厉害,不是吗?”

“我知道,”曲悠悠接过来,抽了一张捂在脸上,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没事了。”

“那怎么还在哭?“

曲悠悠别过头去,不吭声。

因为你来了。因为你才来。

薛意看着那张哭成小花猫的脸,低头笑了。

等你哭完了,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哦。“曲悠悠擦掉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我不哭了。”

“这就好了?”

“嗯…”曲悠悠嘟嘟囔囔:“天塌下来我都会好好吃饭的。”

薛意走在前面,“扑哧”地笑了,回头自然地伸手。

曲悠悠乖乖把手给她,脸却烧了起来。

下到蓝道时,时间已过四点四十五,雪场设施都已经关闭,因此无法再乘缆车下山。而这条雪道直通山腰上的五星级酒店度假区,薛意和陶予之住的地方就在那里,因此几人沿着蓝道一路滑到酒店雪具室门口。准备先作休息,再搭雪区的公交回到小镇上。

酒店主楼出来,坐上摆渡车,将一行人直接送达一片林中的独栋木屋,两层,落地窗俯瞰山下村落与湖泊,门前有私家雪道和热水浴池。

她们一行五人换下雪靴走进去,好好环视了一圈。

木屋很大,很暖,壁炉里已经烧上木头了,原木天花板上挂着黄铜吊灯,客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厨房岛台上摆着香槟和几只高脚杯,酒店送来的晚安点心静静陈列在原木餐桌上。窗外,夜色里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对岸的灯火细细碎碎地铺开。再远一些,是仍熠熠如明烛的雪色群山。

比她们那个五人挤的小木屋豪华了不知道多少个级别。

你们住这儿呀…王青青青小声问。

这个resort离雪道最近。陶予之随手把雪板靠在门边的学具柜里,坐吧。

29

29

呼吸牵出一根细若游丝的弦。

一端在这头,一段在那头。用唇尖小心抿着,相对着战栗,颤抖着逼近。

“room service到啦!” 阳台的门从里面被推开,王青青青探出半个身子叫她们。

两人忙别过头去。曲悠悠点了点头,薛意喝了口酒。

“走吧。”

“嗯..”

几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意面薯条炸鱼烤肉生蚝沙拉甜点饮料七七八八铺了一桌。曲悠悠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薛意旁边。陈昀看了一眼,在她另一边坐了下来。曲悠悠坐在两人中间,莫名觉得自己像夹在两块磁铁之间的回形针。

陈昀很自然地帮她盛了沙拉,又把最近的那盘意面转到她面前。薛意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东西。

然后陈昀开口了。

悠悠,他看着曲悠悠,语气温温吞吞,明天你膝盖要是还疼的话,就别上雪场了,我陪你在镇上逛逛。

我和陪你,连在一起,在这个语境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曲悠悠卡壳了。

不知道怎么接。

说好,那就是给了信号。说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扫人家面子。

尬笑着沉默了三秒。

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声音从曲悠悠右边传来,平平淡淡的,像在问明天天气预报。

所有人转头看薛意。

薛意用叉子卷着意面,头都没抬:resort里配了驻场医生,我带你去看看。

你带她?陈昀愣了一下。

嗯。薛意咬断一口意面,不紧不慢地嚼着,就地看,比下山去小镇上的医院方便些。

语气客客气气,界限清清楚楚。

陈昀看了看薛意,又看了看曲悠悠。曲悠悠低着头扒拉意面,耳尖微红。

哦,陈昀说,也是…

王青青青在对面疯狂给黎双倾使眼色,黎双倾又疯狂给曲悠悠使眼色,让她看手机。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我,我去洗个手。”

打开水龙头,曲悠悠伏身洗了把脸,门外有人细细簌簌地挠门,王青青青在门外压着嗓子:“悠姐,开门!”

曲悠悠开门,王青青青挤进来,反手把门锁上。

你看我消息没?

什么情况?曲悠悠还没从刚才薛意那句“留下来”的余震中恢复过来。

就,我怀疑你家意姐姐和陶神,可能是那种关系。“

“…什么?“

“哎呀,你刚光顾着谢谢陈昀给你夹菜了,没注意吧?薛意刚说完话,陶神就给薛意倒了个酒,那眼神,意味深长,指不定是醋了!

“啊?”

曲悠悠的脸一阵热一阵凉。

但是吧,王青青青压低声音,陈昀说039;的时候,薛意抬头了。之前她可是全程都在低头吃面哈。

曲悠悠捂住脸。

后来又说那种话…说明她介意。

别瞎说!

不是我瞎说,你自己回去看看她的眼神!

“那你不是说她俩可能是一对吗?”

“咱也不确定,咱也不敢问。”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王青青青说:“不然,等会儿出去了,你仔细看着点儿?”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餐桌上的氛围有那么一点微妙。

陈昀在和另一个男生聊滑雪装备,但眼神时不时飘向曲悠悠这边。薛意靠在椅背上,和陶予之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在曲悠悠走出来的瞬间扫过来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

曲悠悠走回座位,犹豫了半秒,坐回了薛意旁边。

陶予之坐在薛意对面,此时看了她一眼,淡笑不语。

曲悠悠迎着她的目光,礼貌地笑了笑,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插了块烤肋排,低着头慢慢切。

薛意。陶予之。

想起那次在学校café见到两人时的模样,曲悠悠悄悄努了努嘴。确实也只有这样的两个人,才称得上般配。

再说了,方才在外头,薛意还在教她说自己有女朋友了。

怎么就女朋友了。一般情况下,不都是会默认,她一个女孩子该有男朋友么。

难道,薛意是弯的?

而且说不定…

她自己,就有女朋友?

想着想着,肋排切得差不多了。越是尴尬,越是得给自己多找点事做,曲悠悠伸手想拿一块蒜蓉黄油面包。

面包隔得稍远了些,陶予之帮忙拿起面包篮子,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两秒,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曲悠悠勉力笑着说了谢谢,低头撕起面包来。肩不知不觉踏了下去,像个漏了气的气球。

要真是这样,薛意还给自己发消息说,她亲了她。那得是有多困扰。要是明明有女朋友了还被强吻,强吻的人还住她家里…

曲悠悠越想越想钻到桌子下面去。

余光里,薛意正伸手到桌前,似乎是准备拿一块烤肉。

曲悠悠下意识地拦了一句:“这肉太大了,你嚼不动。吃这个。”

没来得及思索,就把自己的盘子推到薛意面前。盘子里是她刚用刀叉仔仔细细切成一口一口小块的剔骨肋排肉,码得整齐干净。碟子边上,还有撕成小块的黄油面包。

动作太流畅了,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

她确实做过很多次。自从那次下颌关节紊乱事件之后,薛意的嘴一直张不太开,硬的韧的东西咬不动,大块的食物不方便吃。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曲悠悠早就习惯了帮她提前处理好所有食物。肉类要剔骨炖软切小条,水果削成薄片,连三明治都会想办法做得薄一些,再切成小块。

只是在家里做的时候,没有观众。

现在有。

王青青青的手端着汤匙停在半空,眼珠子要瞪出来了。

黎双倾慢慢放下刀叉。

陈昀拿面包的手顿了一下。

陶予之微微眯着眼,抿了口酒。无框眼镜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薛意本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低头看了眼被切好的肋排,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微微张口送进去,不紧不慢地嚼着。

今天这个几分熟?她问曲悠悠。

看着像七分。

30

30

第二天一早,薛意带她去看驻场医生。

一个白人大叔,拧着曲悠悠的膝盖翻来覆去看了两分钟,说关节问题不大,就是有点淤青,开了一管消炎凝胶,说歇歇就好。

回到木屋,徐医生正在客厅喝茶。看见曲悠悠进来,放下杯子:给我看看。

曲悠悠坐到沙发上,徐医生蹲下来,手法比诊所那位仔细得多。指腹沿着髌骨边缘一点点摸过去,按到某一处时曲悠悠小小“嘶”了一声。

髌骨很润,不严重。徐医生从随身的箱子里摸出一迭膏药给她,撕开一张,对准位置贴上,又说:让薛意给你给找个护膝带上,带弹簧支撑的那种,下午可以适当活动,但最好别再摔了。

薛意在厨房煮咖啡,闻言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让薛意…

这口吻,让曲悠悠禁不住想起当日在中国城医院的时候…徐医生的话总是怪容易让人想歪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谢谢徐医生!

不客气。徐医生站起来,擦了擦手,笑了一下。

曲悠悠望望徐医生又望望窗外的雪山,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也到这儿来过圣诞了,这也太巧了。以至于昨天在雪道上遇见她们俩,我还以为出现幻觉了。

每年雪季她们两个都会约着一起滑雪,徐医生坐回沙发,给她也倒了杯茶,往年都是去北海道或者欧洲,今年薛意不方便出境,就就近来了这儿。

不方便出境。

薛意端着一盒蓝莓味的cream cheese走过来,坐到曲悠悠旁边,挖了一小勺。

怎么这么喜欢空口吃奶油奶酪呢。给我尝尝。曲悠悠嘟嘟囔囔抢过勺子塞进嘴里,没再追问。

下午,陶予之和徐医生说去内华达州那边的雪道,两人换好装备出了门。木屋里就剩她们俩。

曲悠悠活动了一下膝盖,戴上薛意的备用护膝,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我想再试试。她说。

薛意看了她一眼:不怕摔了?

“这不是有你在嘛,嘿嘿嘿。“

曲悠悠笑得贼谄媚。她这是抱上大佬大腿了,嘿嘿。尔等都羡慕去吧!

两人坐缆车上到几条蓝道绿岛的起始区域。下午的阳光很好,风小了,昨夜大雪,因此今天雪面又粉又软,绵绵的,像在棉花糖里滑行。

薛意教她平行式。

两只板平行,膝盖同时往一个方向压。不用身体转,用重心。她在曲悠悠身侧,手掌隔着雪服按在腰侧:感觉到了吗?重心在这里。

好像…有一点。

一个弯,两个弯,叁个弯。曲悠悠渐渐找到了感觉,板刃切进雪面的沙沙声有了节奏。

“别向后仰。”薛意在她身边,声音不疾不徐:“滑雪是反本能的运动,山越陡越要向下坠,越害怕失控越要顺着板头一起失控,所有你认为正确的姿势可能都是错误的本能。”

“啥?” 曲悠悠正努力维持重心,听得半懂不懂。

山越陡,就越想后仰,但你的重心得向前压。越害怕速度失控,越着急刹车。“薛意在她前面回过身来,面对面地倒滑着:” 但真正让你滑起来的,是放直板的那几秒。

嘛意思?

意思是,你得接受悬而未决。薛意望着她,接受失控的过程,享受速度。

“怎么突然这么哲学了!“说得跟人生一样。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把内八字松开了。雪板放平,速度一下子起来了,风灌进领口,心脏往上提,速度越来越快,“啊!”

越自卑越要给自己勇气。

一秒,两秒,叁秒。

悬而未决的叁秒。世界在加速,脚下的雪在飞,她什么也控制不了。

然后薛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现在,换刃。

曲悠悠膝盖一压,板刃切进雪面,身体顺着弧线划出去。

干净利落的一个弯。速度、方向、重心,在那一瞬间全部归位。

她停住了,喘着气,回头看自己留在雪面上的那道弧线。

不错。

“哈哈哈哈哈,好玩儿!“

两人并肩沿着缓坡下滑。太浩湖在下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松林枝桠的雪缓缓消融,偶尔滴下一滴水来,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停下来拍照时曲悠悠的手机振了一下。是陈昀。

陈昀:悠悠,膝盖看得怎么样了?没事吧?

问题不大,谢谢关心。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昨晚的事,你跟薛意…是那种关系吗?我是说,如果是的话,我完全尊重你的性取向,只是之前不知道,怕冒犯到你了。

“如果我理解错了什么,你就当我没说,抱歉。”

曲悠悠盯着昨晚的事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昨晚。

昨晚她太困了,累了一整天,吃饱喝足,又喝了热可可,壁炉烤着,温度宜人,血糖上来,就迷迷糊糊了。后面的事是一片混沌的暖意。好像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很舒服,不想动。好像有人说了什么话,声音隔着一层棉花,听不太清。好像有人握了她的手。最后是薛意把她扶到了房间里的床上,睡得可香了。

等等。

握了她的手?

碎片开始一帧一帧回放。

有人的指尖穿过她的指缝,掌根贴着手背,轻轻拧进掌心。十指相扣。

那感觉太具体了,不像是梦。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近,带着胸腔的共振,薛意的声音。对,薛意当时坐她边上。问她要不要去睡觉?

她好像嗯了一声。

曲悠悠的雪板差点打横。

不是不是不是,再想想,她使劲回忆。记忆像一杯被搅浑的水,沉渣慢慢落下来,画面一点点清晰。

薛意与她十指相扣?在所有人面前?

天哪。

天哪天哪天哪。

她站在雪道上,膝盖发软,耳朵嗡嗡响,太阳照在脸上滚烫的,分不清是日晒还是烧脸。

所以在陈昀看来…可能在所有人看来…昨晚的画面就是。

她出柜了?

她当众出柜了?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弯的,但她已经出柜了?

曲悠悠像一只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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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薛意带她去看驻场医生。

一个白人大叔,拧着曲悠悠的膝盖翻来覆去看了两分钟,说关节问题不大,就是有点淤青,开了一管消炎凝胶,说歇歇就好。

回到木屋,徐医生正在客厅喝茶。看见曲悠悠进来,放下杯子:给我看看。

曲悠悠坐到沙发上,徐医生蹲下来,手法比诊所那位仔细得多。指腹沿着髌骨边缘一点点摸过去,按到某一处时曲悠悠小小“嘶”了一声。

髌骨很润,不严重。徐医生从随身的箱子里摸出一迭膏药给她,撕开一张,对准位置贴上,又说:让薛意给你给找个护膝带上,带弹簧支撑的那种,下午可以适当活动,但最好别再摔了。

薛意在厨房煮咖啡,闻言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让薛意…

这口吻,让曲悠悠禁不住想起当日在中国城医院的时候…徐医生的话总是怪容易让人想歪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谢谢徐医生!

不客气。徐医生站起来,擦了擦手,笑了一下。

曲悠悠望望徐医生又望望窗外的雪山,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也到这儿来过圣诞了,这也太巧了。以至于昨天在雪道上遇见她们俩,我还以为出现幻觉了。

每年雪季她们两个都会约着一起滑雪,徐医生坐回沙发,给她也倒了杯茶,往年都是去北海道或者欧洲,今年薛意不方便出境,就就近来了这儿。

不方便出境。

薛意端着一盒蓝莓味的cream cheese走过来,坐到曲悠悠旁边,挖了一小勺。

怎么这么喜欢空口吃奶油奶酪呢。给我尝尝。曲悠悠嘟嘟囔囔抢过勺子塞进嘴里,没再追问。

下午,陶予之和徐医生说去内华达州那边的雪道,两人换好装备出了门。木屋里就剩她们俩。

曲悠悠活动了一下膝盖,戴上薛意的备用护膝,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我想再试试。她说。

薛意看了她一眼:不怕摔了?

“这不是有你在嘛,嘿嘿嘿。“

曲悠悠笑得贼谄媚。她这是抱上大佬大腿了,嘿嘿。尔等都羡慕去吧!

两人坐缆车上到几条蓝道绿岛的起始区域。下午的阳光很好,风小了,昨夜大雪,因此今天雪面又粉又软,绵绵的,像在棉花糖里滑行。

薛意教她平行式。

两只板平行,膝盖同时往一个方向压。不用身体转,用重心。她在曲悠悠身侧,手掌隔着雪服按在腰侧:感觉到了吗?重心在这里。

好像…有一点。

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曲悠悠渐渐找到了感觉,板刃切进雪面的沙沙声有了节奏。

“别向后仰。”薛意在她身边,声音不疾不徐:“滑雪是反本能的运动,山越陡越要向下坠,越害怕失控越要顺着板头一起失控,所有你认为正确的姿势可能都是错误的本能。”

“啥?” 曲悠悠正努力维持重心,听得半懂不懂。

山越陡,就越想后仰,但你的重心得向前压。越害怕速度失控,越着急刹车。“薛意在她前面回过身来,面对面地倒滑着:” 但真正让你滑起来的,是放直板的那几秒。

嘛意思?

意思是,你得接受悬而未决。薛意望着她,接受失控的过程,享受速度。

“怎么突然这么哲学了!“说得跟人生一样。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把内八字松开了。雪板放平,速度一下子起来了,风灌进领口,心脏往上提,速度越来越快,“啊!”

越自卑越要给自己勇气。

一秒,两秒,三秒。

悬而未决的三秒。世界在加速,脚下的雪在飞,她什么也控制不了。

然后薛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现在,换刃。

曲悠悠膝盖一压,板刃切进雪面,身体顺着弧线划出去。

干净利落的一个弯。速度、方向、重心,在那一瞬间全部归位。

她停住了,喘着气,回头看自己留在雪面上的那道弧线。

不错。

“哈哈哈哈哈,好玩儿!“

两人并肩沿着缓坡下滑。太浩湖在下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松林枝桠的雪缓缓消融,偶尔滴下一滴水来,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停下来拍照时曲悠悠的手机振了一下。是陈昀。

陈昀:悠悠,膝盖看得怎么样了?没事吧?

问题不大,谢谢关心。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昨晚的事,你跟薛意…是那种关系吗?我是说,如果是的话,我完全尊重你的性取向,只是之前不知道,怕冒犯到你了。

“如果我理解错了什么,你就当我没说,抱歉。”

曲悠悠盯着昨晚的事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昨晚。

昨晚她太困了,累了一整天,吃饱喝足,又喝了热可可,壁炉烤着,温度宜人,血糖上来,就迷迷糊糊了。后面的事是一片混沌的暖意。好像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很舒服,不想动。好像有人说了什么话,声音隔着一层棉花,听不太清。好像有人握了她的手。最后是薛意把她扶到了房间里的床上,睡得可香了。

等等。

握了她的手?

碎片开始一帧一帧回放。

有人的指尖穿过她的指缝,掌根贴着手背,轻轻拧进掌心。十指相扣。

那感觉太具体了,不像是梦。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近,带着胸腔的共振,薛意的声音。对,薛意当时坐她边上。问她要不要去睡觉?

她好像嗯了一声。

曲悠悠的雪板差点打横。

不是不是不是,再想想,她使劲回忆。记忆像一杯被搅浑的水,沉渣慢慢落下来,画面一点点清晰。

薛意与她十指相扣?在所有人面前?

天哪。

天哪天哪天哪。

她站在雪道上,膝盖发软,耳朵嗡嗡响,太阳照在脸上滚烫的,分不清是日晒还是烧脸。

所以在陈昀看来…可能在所有人看来…昨晚的画面就是。

她出柜了?

她当众出柜了?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弯的,但她已经出柜了?

曲悠悠像一只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薛意。

31

31

薛意摔了。

那个纵横雪场多少年的双钻黑/道如履平地的滑雪大佬薛意,在初级蓝道上,摔得四仰八叉。

人形鱼雷曲悠悠从她身后高速撞了上去,薛意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雪板交叉,身体纠缠,扑通一声一起摔进了雪里。

倒不怎么疼,因为她摔在了曲悠悠身上。

雪很软。是昨夜新下的粉雪,像掉进了棉花堆。

曲悠悠被压在底下,哎哟了两声。

没事吧?薛意试着撑了撑身子。

没事儿…曲悠悠说,然后低头看了看她们纠缠在一起的雪板和雪杖,试着动了动腿。

“起得来吗?”

嗯…起不来。

薛意也试了试。她们的雪板卡在一起了,一横一竖,在粉雪里互相绊着,越挣扎越乱。

你也起不来?

…嗯。

两人一上一下迭着躺在雪地里,一时半会儿,愣是动不了。

那就不动了。

干脆多躺会儿。

仰面朝天。

天空是冬日特有的蓝,深而透,像一块洗干净的琉璃。没有云。暖阳把雪面染成淡淡的金粉色。很安静。远处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然后薛意笑了。

不只是弯一弯嘴角,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在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笑得停不下来。

曲悠悠从来没听过薛意这样笑。

像冰面下的河在化冻,一开始是细细的裂纹,然后是碎冰崩落的声响,最后是哗啦一声,整条河都活了。

她的春天,这是来了吗?

曲悠悠在底下悄然伸手,轻轻抱住了身上的人。

两人躺在半山腰的粉雪里,雪板交叉着,雪杖甩了满地,雪镜歪了,浑身上下沾满了雪。狼狈极了。

可薛意还在笑。

曲悠悠抱着她,贴着身上人的震动,也跟着傻笑起来。

孤儿寡母?薛意笑着说:“孩子在哪儿呢?”

“我..我怀着呢,你管我。”

“孩子她妈我当然得管。”

……你不许管。不许记住这句话。

来不及了。

傍晚回到木屋,陶予之和徐医生还没回来。两人各自洗了澡。薛意在二楼看书,曲悠悠住一楼的客房。昨晚膝盖不方便上楼,薛意让她睡的楼下。

曲悠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翻到和黎双倾的聊天记录。翻了一会儿,翻到一两周前。

那个。

黎双倾当时发给她的那几个视频链接。说是让她学习学习的。她当时臊得要死,存了没看,一直搁在聊天记录里吃灰。

曲悠悠咬了咬下唇。

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肉色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嗯了啊了的音量调到最低。呼吸急促地盯着屏幕,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生怕隔墙有耳。

片儿不是没看过,两个女人的,真没看过,曲悠悠大开眼界,那事儿还能这样玩儿呢。看了大概几分钟,脸已经烧到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温度。就连那个地方也是。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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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意摔了。

那个纵横雪场多少年的双钻黑/道如履平地的滑雪大佬薛意,在初级蓝道上,摔得四仰八叉。

人形鱼雷曲悠悠从她身后高速撞了上去,薛意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雪板交叉,身体纠缠,扑通一声一起摔进了雪里。

倒不怎么疼,因为她摔在了曲悠悠身上。

雪很软。是昨夜新下的粉雪,像掉进了棉花堆。

曲悠悠被压在底下,哎哟了两声。

没事吧?薛意试着撑了撑身子。

没事儿…曲悠悠说,然后低头看了看她们纠缠在一起的雪板和雪杖,试着动了动腿。

“起得来吗?”

嗯…起不来。

薛意也试了试。她们的雪板卡在一起了,一横一竖,在粉雪里互相绊着,越挣扎越乱。

你也起不来?

…嗯。

两人一上一下迭着躺在雪地里,一时半会儿,愣是动不了。

那就不动了。

干脆多躺会儿。

仰面朝天。

天空是冬日特有的蓝,深而透,像一块洗干净的琉璃。没有云。暖阳把雪面染成淡淡的金粉色。很安静。远处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然后薛意笑了。

不只是弯一弯嘴角,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在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笑得停不下来。

曲悠悠从来没听过薛意这样笑。

像冰面下的河在化冻,一开始是细细的裂纹,然后是碎冰崩落的声响,最后是哗啦一声,整条河都活了。

她的春天,这是来了吗?

曲悠悠在底下悄然伸手,轻轻抱住了身上的人。

两人躺在半山腰的粉雪里,雪板交叉着,雪杖甩了满地,雪镜歪了,浑身上下沾满了雪。狼狈极了。

可薛意还在笑。

曲悠悠抱着她,贴着身上人的震动,也跟着傻笑起来。

孤儿寡母?薛意笑着说:“孩子在哪儿呢?”

“我..我怀着呢,你管我。”

“孩子她妈我当然得管。”

……你不许管。不许记住这句话。

来不及了。

傍晚回到木屋,陶予之和徐医生还没回来。两人各自洗了澡。薛意在二楼看书,曲悠悠住一楼的客房。昨晚膝盖不方便上楼,薛意让她睡的楼下。

曲悠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翻到和黎双倾的聊天记录。翻了一会儿,翻到一两周前。

那个。

黎双倾当时发给她的那几个视频链接。说是让她学习学习的。她当时臊得要死,存了没看,一直搁在聊天记录里吃灰。

曲悠悠咬了咬下唇。

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肉色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嗯了啊了的音量调到最低。呼吸急促地盯着屏幕,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生怕隔墙有耳。

片儿不是没看过,两个女人的,真没看过,曲悠悠大开眼界,那事儿还能这样玩儿呢。看了大概几分钟,脸已经烧到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温度。就连那个地方也是。

就在这时。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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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薛意用手拨了拨窗帘,透过方格窗棂看到露台之外的雪地里,曲悠悠小小一团,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跑起来活像一只出逃的鹌鹑。

小鹌鹑跑出一小段路,“扑通”一声摔坐到了地上。

薛意叹了口气。

又摔。再这么摔下去,膝盖没问题也得出问题。月黑风高的夜里,万一要是摔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冻上一夜…

薛意取了大衣披上,推开后门,踩着雪走过去。

曲悠悠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屁股。抬头看见薛意,表情抽了一下。

薛意弯腰,一手扶在膝盖上,一手向她伸出去。

起来吧。

曲悠悠犹豫了一秒,把手递过去。薛意握住,往上一拉。

起来了。

手没松。

两个人在雪地里并肩走着,指尖扣着指尖。

曲悠悠低头拍了拍身上粘的雪,又抬头看了眼薛意。薛意没看她,望着坡下的灯火,表情如常。

曲悠悠收回目光。也没抽手。

两人就这么牵着,沿着小径走到大路上。雪被铲过了,路面是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两旁的松树挂着串灯,暖黄色的光点落在雪面上,铺成一小片光河。

好奇怪。上一次手与手的触碰,是陶罐里温好的浊酒。到了这一次,却是冰雪冷萃出的清茶。

薛意松开手。

很自然。自然地顺手扶了一把,扶到安全地带就又自然地放下了。

曲悠悠手心一空,指尖还残留着些微暖意。指尖缩了一下,把手揣进兜里,什么都没说。

度假村的露天温泉吧就在坡下。木质平台上支着几盏暖灯,吧台后面是一排高脚凳,再往后,是两个冒着热气的圆形泡池,镶嵌在雪地里,蒸汽袅袅。池边散落着几张躺椅,有毛毯有浴袍,周围立着竹编的半围栏,不至于完全暴露,但也算不上私密。

此刻没什么人。圣诞假期大多数住客都下山去小镇里的圣诞集市了。

喝点东西?薛意问她。

好呀。曲悠悠在吧台前坐下,看了看酒单,各种酒的名目五花八门,也不是所有都能看懂,干脆又放下了:“这儿有你昨天喝的那个叽里咕噜酒吗?”那酒怪好喝的。

薛意对调酒师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端来两杯。一杯琥珀色的,一杯清透的。

这是什么?曲悠悠接过清透的那杯。

chartreuse tonic。昨天的酒,兑了汤力水,度数低一些。

曲悠悠抿了一口。草本的苦涩被气泡冲淡了,余味里有一点松针和蜂蜜的甜。

好喝。

嗯。

两人并排坐着。面前是冒着热气的温泉泡泡池,远处是山下的夜色。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湖畔零星的灯。

薛意看着泡池:要不要下去泡会儿?

可我没带泳衣…曲悠悠嘬着吸管。

去里边挑一件。薛意低头解开手腕上的手链,浅蓝色的丝线系着一个小牌,应该是房卡手环:“把这个wristband拿去,给他们看。”

曲悠悠看了看泡池。热气氤氲,水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蓝,蓝宝石像黄油一样融化。哎…这可是雪夜露天温泉诶,应该很舒服吧。

那…那好吧。

曲悠悠去酒店室内商店区看了眼,傻了。全是比基尼。硬着头皮挑了一件,水蓝色的底子上点缀着桃红色的漫画小花。 进到更衣室小隔间里,穿上之后裹着浴袍出来,冻得直哆嗦。

大冬天穿比基尼,羞死人啦。赶紧先下了水。

热水漫过小腿,过腰,到胸口,整个人像被一张温暖的可丽饼包裹住。她啊——地叹了一声,缩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化身成一只卡皮巴拉。

舒服死了…

然后薛意出来了。

曲悠悠扭头看了一眼。

纯黑的比基尼,简单到极点,什么装饰都没有。

但穿在薛意身上。

浴袍从肩上滑下来的时候,曲悠悠看见了她的锁骨,肩线,手臂上薄薄一层肌肉的线条。然后是腰。

平坦的,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腹上,隐约有两道纵向的肌肉线条。薄而匀称的、像被砂纸细细打磨过的弧度。再向下,是自两侧髋骨向上延伸到肋骨的人鱼线。

曲悠悠的脑子白了一瞬。

古希腊大理石雕像那么白。

薛意趾尖轻点水面,试了试水温。水面泛起一小寸涟漪,荡到曲悠悠喉间,曲悠悠觉得自己脑海中有一汪静水也跟着盈盈晃了一下。

薛意踩着台阶下水,水面没过腰线,微微吸了口气,大概是在适应从冷到热的温差。睫毛上沾了蒸汽凝成的细密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曲悠悠把自己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

水温,舒服吗?薛意问。

…舒服吗?

刚才看的小视频里,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女人也是这么问彼此的…

嗯。

声音闷闷的,从水面下冒出来。曲悠悠吐着泡泡,心说幸好脸在温水里,有变红的理由。

薛意靠在池壁上,端着酒杯,视线有一下没一下落到小水豚身上。水面刚好漫到她的颧骨。蒸汽浮上来,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密的夜露,一眨眼就碎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被水泡得温温软软,偶尔滴溜溜地转上一下,看天,看地,看水,看林,偏偏不往薛意这边看。

小精灵似的耳朵尖从水面上冒出来一点。是红的。

想在她头上放个橘子。

薛意松开视线,仰头,看天。

今晚星星很多。

曲悠悠没看星星。怔怔品鉴了会儿薛意仰头时细腻如雪的脖颈和分明的下颌线,赶紧低下头看水里的气泡。

热水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曲悠悠的脸从微红变成了粉红,又从粉红变成了一种介于番茄和虾之间的颜色。海底捞的番茄锅就是抓了野生曲悠悠作原料的。

喝多了?薛意问。

没有,我这是热的。

耳朵也红了。

那也是热的!

薛意没再说什么。

蒸汽在两人之间浮动,遮遮掩掩。水下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彼此的膝盖偶尔触碰一下。可能是泡池不大,也可能不是。

曲悠悠灌了一大口杯子里剩的酒,仰头看天。星星确实很多。在湾区从来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你的小伙伴们问我,你今晚还回不回去?”薛意忽然说。

“嗯?她们怎么不问我?”

“说你一直没回消息。”

“呃…”

乐不思蜀了这是…

“她们,竟然还加你微信啦?“

“嗯,昨晚加的。“

“哦…“ 曲悠悠又缩回水里吐泡泡。转念一想,那俩人别跟薛意胡说八道什么吧?追问了句:”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不回。”薛意把酒杯放回池边托盘里,又从托盘里取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她们就给我发了张沐浴露的照片。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曲悠悠biu得一下从水里弹上来:”我,我怎么就…” 不回去了呢?

还没来得及说完下半句,一张沐浴露的图片表情包映入眼帘。白色大瓶百合花香味沐浴露,上边写着粉红色的老年人广告词:“淡淡百合香,美丽好心情。”

下边是薛意的回复:“谢谢。“

“噗!“曲悠悠一口池水呛进嘴里,连咳了几声,半晌愣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33

33

太浩湖南岸小镇上一家美式brunch店的角落卡座里,曲悠悠挂着黑眼圈,对着黎双倾和王青青青大眼瞪小眼。隔壁桌是一对拖家带口的白人夫妇,叁个小孩在桌底下钻来钻去。

总之,曲悠悠揉了揉眼,对面前的华夫饼毫无食欲,我怀疑自己弯了。

你才发现啊?王青青青嚼着培根。

“啊?“

“这不是很明显呢吗?“黎双倾捧哏。

哎…曲悠悠叹了口气,没力气跟她们狡辩。

王青青青望了望面前的华夫饼、炒蛋和烤番茄:咱先把枫糖浆倒了吧。

猴。“ 黎双倾把枫糖递过去。

曲悠悠倒糖浆,看着那粘稠下坠的液体眼睛都直了。

“看你这魂不守舍的,也不是个办法。”黎双倾放下叉子:“这样,我给你捋捋。你昨晚,住她木屋,泡温泉,穿比基尼,看见了她的腹肌——

你能不能小点声!曲悠悠猛地抬头,扫了一眼四周。

也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听得懂中文的人。

然后,黎双倾用吸管搅着冰美式,气定神闲地接过话头,你回房间做了一个春梦。

曲悠悠把脸埋进华夫饼里。

内容呢?

我不说。

说一点。

不说!

就一点点。学术探讨。

曲悠悠从华夫饼上抬起头来,枫糖浆粘在鼻尖上。

…泡泡浴池里。

嗯嗯,然后呢?

…就,她在水里抱住我,然后…然后亲了我。

王青青青刀都钝了。

还有呢?

曲悠悠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做了。在水里做的。

“嚯!”

“什么姿势?“

“就,她站着,把我抱在腰间,托着我的...那啥…”

“哪啥?“

“屁股…“曲悠悠低头捂脸。

黎双倾放下刀叉,深情鼓了两下掌,摇着头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随橙想呢…“

“然后呢?“

“然后把我按在泳池边上继续…“

桌面安静了叁秒。

“爽吗?“

曲悠悠埋着头,点了点。

何止爽..

然后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同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意味深长的哦——。

这还用怀疑吗?黎双倾一拍桌子,你弯了。结案。

曲悠悠抬起头:不一定吧!做梦又不能说明问题!弗洛伊德都说了梦是…是…

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满足。黎双倾冷冷地补刀。

曲悠悠无话可说了。

那你醒了之后呢?王青青青问。

曲悠悠沉默了很久。

意犹未尽?

“diy啦?“

曲悠悠又把头埋回去。

王青青青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黎双倾端起咖啡,用杯沿挡住了嘴。

所以结论是,王青青青清了清嗓子,你对薛意有生理反应,有心理依赖。你在她面前会脸红心跳,又做了春梦。而且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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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当晚王青青青一行人先行回去了。次日上午,同行两辆车驶出度假村,沿着89号公路一路向南。太浩湖的蓝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弯道吞没了。

车里很安静。薛意开车,曲悠悠坐副驾。暖气开着,窗外是连绵的雪松。

薛意全程眉心微蹙,目光直直锁在前方,时不时看几眼后视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曲悠悠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没敢说话。

怎么了,这是?

出了山区后,车速加快。仪表盘上的数字稳定在85英里每小时左右,时不时的一不留神就能蹿上90。前面陶予之的特斯拉也开得飞快,两辆车在空旷的荒野公路上一前一后,像在赛车。

曲悠悠问ai ,93英里每小时相当于国内的多少码。ai告诉她,150码。

嘶…

她寻思这后边也没人追啊。默默扯了扯安全带,确认系紧了。尬里尬气开始找话说。

今天天气挺好哈。

“…”

沉默一阵,薛意忽然想起来刚有个人说话了似的:嗯。

路上没什么车。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

“哦…“

“怎么了?

从上车起就皱着眉头。

薛意眨了眨眼,单手碰碰眉心,好像这才意识到:哦。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曲悠悠耳朵竖起来了。

transformer架构里attention机制的数学本质,能不能用微分几何的框架重新表达。陶予之昨晚给我看了一篇新的预印本,我觉得他们的证明路径有一个gap。

……

曲悠悠傻了。

啊?

这啥?

每一个字好像都能明白,但连起来就是听不懂。

类似于,“我个人认为这个意大利面就应该拌42号混凝土。因为这个螺丝钉的长度,它很容易会直接影响到挖掘机的扭距,你往里砸的时候,一瞬间它就会产生大量的高能蛋白,俗称ufo,会严重影响经济的发展…“你懂你悠姐的意思吧?

曲悠悠感到一丝悲凉:“你说的,这是关于…什么的问题啊?“

薛意又眨了眨眼:“哦,ai相关的数学问题。”

叮。心里有个微波炉热好了饭似的,曲悠悠也眨了眨眼,被动触发尬笑技能:“害,你这么说我就懂了嘛哈哈哈…”

其实也不懂。

所以你是在做数学题。

嗯。

曲悠悠看着薛意严肃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笑。觉着薛意这人挺好玩的。皱着眉头飙到150码,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是因为在脑子里解微分方程。说起话来也好像ai啊,还是不说人话的那种。

有点可爱。

嘿嘿。

中午在一个公路旁小镇停下来吃饭。

下车走进路边一家美式餐馆,薛意和陶予之刚坐下就开始聊。

陶予之从包里掏出平板,翻出一篇论文递给薛意:mit那组的新预印本你看了吗?把self-attention写成球面上的interacting particle system,证了一个token clustering的收敛定理。证明本身挺漂亮的,wasserstein梯度流那段构造得很干净。

薛意接过来,眼睛扫了一眼公式。

证明是挺漂亮的,但不能用。她拿过一张餐巾纸,画了个球面示意图:他们的lipschitz假设在实际的softmax下根本不成立,高维空间里梯度直接blow up。你拿这个收敛率去calibrate真实的attention map,差两个数量级。

陶予之笑了一下。她太熟悉薛意的思路了。纯数学家看一篇论文先看证明结构美不美,薛意看一篇论文先看结论能不能拿来赚钱。

那你打算怎么修?

不修,换个框架。薛意在餐巾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我在想i flow。clustering本质上就是曲率集中,perelman处理奇点的那套surgery改一改,应该能给一个更tight的bound。

两人聊得旁若无人…

曲悠悠懵懵地看着两个神仙似的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什么都听不懂的话,还有来有回的,有点幽怨地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

“别管她们了,”徐医生浅笑着,勾了勾她的臂弯,“咱们去点些东西吃。

曲悠悠僵僵地回过神来,“哦…好叻。”

跟着徐医生来到点单柜台,曲悠悠看了眼菜单,又茫然地回头看着不远处窗边座位上两人之间的餐巾纸上越来越密的符号和箭头。

徐医生靠在柜台上,要了两份薯条汉堡经典套餐,又问曲悠悠她和薛意吃什么,表情很淡定。

习惯就好了,她说,她们俩一聊起来就是这样。

经常这样吗?

每一两周就会约一次,每次都去圣马里奥一家上海生煎铺子吃小笼包,边吃边聊。有时候是理论数学,有时候是金融科技方面的应用,一聊起来没完没了的。我偶尔会跟着去一下,坐旁边吃点东西。

“小笼包?“

“嗯,她俩的最爱。“徐医生扁了扁眼,浅叹一口气,好像有些无语,”机器人似的,每次就吃那几样,也不换换口味。“

“最爱…”曲悠悠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悄咪咪生出一点美滋滋的侥幸。

薛意在餐巾纸上写到一半停下来,蹙眉想了几秒,然后又飞快地动起笔来。陶予之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但嘴角弯起一丁点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快解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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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

“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曲悠悠看了眼来电显示,有那么一点儿手忙脚乱地冲薛意摆了摆手,指了指手机,意思是你先进去。

薛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门。

曲悠悠站在橘子树下,接起来。

麻麻。

悠悠呀,忙不忙?

不忙,刚到家。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

她妈的声音听着跟平时一样,先聊了几句吃了没有、冷不冷、圣诞过得怎么样。曲悠悠说挺好的,去太浩湖滑雪了。她妈说哟,你还学会滑雪了。闲话家常了两分钟,她妈的语气慢慢变了。

你爸上周去复查了,空腹血糖又高了,糖化血红蛋白也不好看。医生说要做个肾功能的全面评估,看看有没有往糖尿病肾病发展的迹象。还跟我们讲,说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需要透析。”

曲悠悠的手指收紧。

他药按时吃了吗?

说是吃了。谁晓得他呢,我又不能天天盯着。在外面老是饭局,也不晓得这个人是不是又胡吃海喝了。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糖尿病肾病如果不及时控制,下一步就是肾功能衰竭。尿毒症。

你让他这次一定要认真查,配合治疗控制饮食啊..

我一直都跟他讲的呀,他还嫌我唠叨。她妈打断了她。

对了,还有件事。曲悠悠停顿了一下:我上次问你的那个事,食品安全那个。

两叁个月前,她在网上刷到一篇食品安全调查报道,里面提到了一家企业的名字。不是她家的公司,但是在同一条供应链上,多少有些业务往来。她当时刚搬到新家,给她妈打电话时问了一嘴,她妈说没事,不关她们自家的事,别操心。可现在…

哦,怎么了啦?

昨天又有媒体报了,这次直接点名了几家上游供应商。我们家的原料供应商好像也在名单上。然后网上那些人,又扒下游生产厂家,避雷到我们家了都。

曲妈妈那边不讲话了。

妈,我跟你说过的,这种事不能等媒体来查。你们自己有没有做过原料的溯源检测?微生物指标、重金属残留、农药残留,这些都有定期第叁方送检吗?

有的有的,这些我们质量管理部的赵总一直在管的呀。

赵总是质量总监?

嗯,赵国强,管质量管理和食品安全的那个胖叔叔,你记不记得啦。

那你让赵总把最近半年所有批次的原料检测报告整理出来,特别是被点名那家供应商的。如果有任何一批指标异常,哪怕是在国标范围内但偏高的,都要单独标出来。然后,现在就要有供应商替换的备选方案。不要等监管来查的时候才动。

哦哟,好了好了,你一个小孩子么好好读书就好了。公司里面的事情嘛还轮不到你这么操心的呀,那我跟你爸爸肯定晓得的呀。

妈,食品安全问题一旦上了新闻,就不是合不合规的问题了,是消费者信任的问题。主动自查、公示、换供应商,跟被动等着被查,性质完全不一样的。我现在学食品安全,你也要听听我的专业建议好弗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晓得了,我让老赵去办。

还有,如果检测报告里真有问题,你们要第一时间启动召回程序,不要犹豫。我可以帮你看数据,你把报告发我。

好好好。

挂了电话,曲悠悠站在橘子树下,手里还捏着那半个橘子的果皮。汁水从裂口里挤出来,指缝间沾了一点。

暮色更深了。后院里只剩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鹿不知道哪儿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橘子皮,擦了擦手,推门进了屋。

客厅里,薛意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正对着白天在餐巾纸上写的那些公式,把推导过程一行行敲进电脑里。长发被松松散散的扎起,稍稍有些凌乱,目光却很明亮。

曲悠悠走进来,薛意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

嗯,没事。曲悠悠扯出一个笑。

她换了拖鞋,在薛意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坐很远,也没贴很近。刚好能看见薛意屏幕上那些看不懂的公式。

手机跳出一条消息,黎双倾在群里给她发科普读物:《手把手教你如何going女人》。

这个死女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你拉上她,你俩一起看。都直女,手拉手看个片儿怎么了?王青青青的声音也来了:你试探试探啊!肢体接触什么的!

曲悠悠清了清嗓子。

薛意。

嗯。薛意眼睛还在屏幕上。

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薛意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

就…你说那边治安不好,然后想接着说什么?

薛意想了想。

忘了。

说完又低头打字了。

又忘了。

曲悠悠盯着她的侧脸,往沙发里缩了缩,抱着靠垫,百无聊赖地看薛意打字。啪嗒啪嗒的键盘声很有节奏,偶尔停顿,偶尔飞快,似是一种很私密的白噪音。

你这个打出来是要发表论文吗?

不一定。先记下来。

这些东西,能看懂的人多吗?

不多。

你会不会觉得…大部分人…都挺笨的啊?曲悠悠话说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像那种引战杠精。但其实她是想知道薛意会不会觉得自己笨…

薛意的手指停了一秒。

怎么会。

曲悠悠没再说话。又把脚缩到沙发上,蜷成一团,下巴搁在靠垫上。手机在兜里,王青青青的话像个小恶魔似的在耳边转。

她装似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胳膊往薛意的方向蹭了蹭。

薛意没动。

她又假装看屏幕,往那边凑了凑。肩膀快挨上了。

薛意还是没动。但打字的速度慢了一点。

曲悠悠的心跳快了几下。

结果薛意一点反应也没有。

呃…曲悠悠怎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西游记里那盘丝洞的妖精,人唐僧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她一人搁那作妖。

几秒后键盘声顿了顿,薛意抬头问她:“饿了吗?“

“没呢。”曲悠悠眨眨眼:“哦,你饿了是不是?我去做点吃的?”

说着就要起身,谁想那摔了好几次的膝盖这时候忽然争气了,唉哟一软,整个人又落回沙发上,落到薛意身上。

薛意本能地接住她。双手扶在她的腰间,轻轻稳住身体,接着单手向下摸到她的膝盖,小心点了点:“怎么了?这儿疼?”

曲悠悠点点头,“嗯”了声。发觉自己的声调很娇,怎么茶里茶气的…

这时候薛意的手隐约探到她臀部下方去了。诶?

“你干什么?“

怎么还不讲武德了呢?虽然是她自己不讲武德在先吧,但是也不能一上来就就就耍流氓啊!

曲悠悠弹簧似的弹了一下,顶着腰把自己往外送。

好容易弹到了边上的沙发上,一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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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曲悠悠酒杯差点脱手:什,什么啊?

刚才划过去的那个。薛意偏过头看她,表情波澜不惊,看起来比英国税法有意思。

曲悠悠的大脑白屏了。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那个…那个是黎双倾发我的…

嗯。

我就随便看了一眼就忘关了…

嗯。

我平时真不看这种!

哦。那上次看的是哪种?

曲悠悠噎住了。

不是。怎么怎么怎么就是跟这人说不清呢!第叁次了都。第一次在木屋里被听见,第二次在泡池里被确诊深柜,第叁次在两米四的投影墙上公开放片儿。

一次比一次大型。下次是不是要上时代广场大屏了。

所以,薛意又抿了一口酒,看吗?

曲悠悠盯着她。

薛意的语气太平了。平到不像在调戏她或是开玩笑。只是随意地,用妈妈跟小孩说话的语气说,动画片不好看咱们就换一个。

你…你认真的?

你不是选不到片吗。

这是什么逻辑?

酒液烧过喉咙,曲悠悠:那…那我找找。

低头打开记录,边找边把脸埋进靠垫里。过了一小会儿,从靠垫里冒出来,脸上蒸蒸腾腾。

找到了,点开了。投墙上了,画面亮起来了。

两个女人,白色的房间,午后的光。画质有那么一点粗制滥造,但正是这点粗制滥造,让人觉得真,让人觉得野。光线柔和,一开始的动作缓慢,像一支慵懒的,勾人的,野地里的舞。

曲悠悠僵在沙发上,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和薛意并排坐着,面对着那一整面墙的肉色。

挺震撼的,老实说。

片儿看过,跟喜欢的人坐在一起贴脸开大投了一整面墙的片儿,曲悠悠真没看过。

一开始也看不进去什么,耳朵里全是心跳与呻/吟。虽然这玩意儿也没什么需要看进去的。但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现薛意是真的在看。平静的、像看一部纪录片的看。偶尔歪歪头,偶尔抿口酒。

这份平静让曲悠悠渐渐松弛,又渐渐发怵。

怎么样?薛意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

画面里两人的手指与肢体交缠在一起,慢慢深入探索彼此。很亲密,偶尔霸道,但不粗暴。像在对话。

跟你之前看的比。

呃…这个好看一点…

哪里更好看?

曲悠悠沉默良久。

薛意这是与她品鉴小黄片的制作水准吗?用评价红酒产区的语气?

你自己一个人…经常会看吗?她反过来问她。

不多。

什么情况下会看?

好奇的时候。

好奇什么?

薛意转头看她。目光安静,明月直入。

好奇‘你为什么会看这个’。

曲悠悠正喝了一口rosé,气泡呛到鼻腔里。不敢看墙,也不敢看薛意。盯着杯子里的气泡发呆。

墙上的画面继续。气息交缠,肉/体碰撞,水液搅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清晰地听到血脉悄轻颤,颤得心弦荡漾,漾得意乱情迷。

曲悠悠抱着靠枕,悄无声息地向薛意的方向挪了挪,在嗯嗯啊啊喘息低吟的背景音里,悄悄话似的耳语:那你看了,什么感觉?

我觉得,薛意盯着墙,眼里倒影着胴体绞缠的画面,没有想象的那么奇怪。

“你会觉得,两个女人做,很奇怪吗?”

投影墙上的动作片换了个姿势继续。薛意稍稍起身添酒,坐回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又被什么吃掉了一点点。肩挨着肩。

“不会…”薛意看得很专注。

画面切到一个特写,两张脸很近很近,唇齿相依,耳鬓厮磨。空气逐渐放慢流速,一呼一吸间摩挲得人面桃花相映红。

“你呢?”她问她。

我什么.. 曲悠悠从靠枕里抬起一只眼。

“有感觉吗?”

薛意的目光很近,此时自上而下地看着她。投影的光映在脸上,明暗交替,唇间幽幽散出魅人的酒气。

曲悠悠觉得,自己快疯了。

疯了就可以说..

“有。”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画面还在播。酒杯空了,没人起身续。她触碰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衣物,无间相贴。暖到灼热。

薛意今天不知怎么了,不依不饶地追问她:“什么感觉?“

“就..会想。“

“想什么?“

想要。

想要你。

想被你要。

她们对视。光影在彼此姣好的面容上明灭。酒精在血液里走,稠得像蜜的呼吸在空气里交错地流。

曲悠悠觉得自己只要再往前倾一寸。

只一寸就好。

“咕噜噜——

她的肚子叫了。

很响。在整个客厅里回荡。

画面还在播。两个女人正在做最激烈的事,呻最动情的吟。而她的肚子,又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毫无浪漫的咆哮。

空气碎了。

曲悠悠闭上眼。

命运。

她这不争气的小肚皮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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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是一场接一场的来与往,攻与防。

曲悠悠被薛意的吻湮没,沉沦,又在交换吐息的温柔中浮起。像濒死之人才露出海面,不顾一切咬住另一个人的下唇。

薛意愣了一刻,轻抬眼帘,又阖上,松松含住,舌尖轻挑。

简直吸人魂魄,曲悠悠觉得自己要死了,自上而下地酥下去,四肢百骸都失了防。

转念一拧,又想跟她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要吻她。还要吻。她留住她的舌尖,要与她纠缠。

薛意的指尖从耳廓游移到了下颌,再到颈间,抚了扶后颈,将她松开。

曲悠悠要追,圈住她的脖子,再吻上去。留恋一刻,复又松开。半阖着眼睑颤了颤,隔着水雾与她交接,迷离地轻喘。

薛意抿了抿唇,微微偏头,又想吻她,可灯灭了几盏,服务员走到近旁提醒他们要打烊了。

于是两人放开彼此,走到门外。曲悠悠躲进才披上的大衣里,在冷冽的夜风里缩了缩,退到薛意怀里。

薛意轻轻吐息,白霜凝聚又散开,垂眸看着手机叫车。

车到了。

上车后又吻。

司机问了地址,又问薛意:“你的女孩醉了?“

曲悠悠攀着她的脖子,在昏暗的后座悄悄亲吻她的耳朵。

她搂着曲悠悠,用鼻音轻笑一声:“嗯。“

转头迎着曲悠悠再吻,惩罚性地以牙还牙,咬她耳垂。

家一会儿就到了。

曲悠悠下车,走得虚虚浮浮,手勾到薛意的手里。薛意顺着手腕将她揽过去,护在怀里,侧着身带她进门。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上楼。

把彼此摔进床里,还要吻。

酒精蒸腾成了迷雾,雾里迷茫求索的人只有靠紧彼此,相互取暖。

曲悠悠残存的一点神智告诉她,什么叫欲仙欲死。

可面对着面的人虽然恍了神,骨子里却好像还是那么清白。那么近,又那么远。像隔着玻璃。

她有些懊恼起来。

她不要这样,她要把玻璃打碎。

她要她们水乳交融,亲密无间。她要她吃了她,从唇角,到颈间,再到锁骨。她要她肆意揉弄,拥有自己的身体。

薛意停下来。克制地呼吸。

曲悠悠用贪得无厌的眼神向她索取。

她低头,沉默着止息了几秒,在曲悠悠的额前落下一个吻。

像一次礼貌的退场告别。

曲悠悠蹙了蹙眉,不许她走。

领着她的手一颗一颗解开衣扣。

薛意垂眸看着身下逐渐显山露水的胴体,稍稍有些惘然。失神地低头,用舌尖碰了碰身下人的乳尖,微凉触碰温暖,又抬头仔仔细细地扫过她的唇齿,眉眼,说:“你醉了。”

偏偏在这个时刻,还要清醒,还要克制。

曲悠悠受不了。她支起上半身,捧住她的脸,迫不及待地要她侵犯:“醉了才好。”

醉了才可以。

薛意欺身将她压到下方,双手撑在两侧,又吻她,边吻边咬,心神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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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曲悠悠坐在车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发呆。

王青青青在小群戳她:“悠姐,人呢???”

曲悠悠点开群聊,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木然发了个发呆小幺鸡的表情包。

叁秒后手机震动一下。

王青青青回了个表情:一只耳朵。

两秒后手机又震动一下。

黎双倾,又一只耳朵。

曲悠悠:“昨晚,我和薛意接吻了。”

手机安静了一秒,开始疯狂震动。

啊?

啊!!!

又亲了?!

接吻?她还亲回来了?

“好家伙。”

曲悠悠你给我详细说!!!

快说,我要听全部细节!要够淫荡的那种!

曲悠悠不想打字,余光瞟了一眼薛意。薛意目视前方,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路无话。

车停了。到了。

她锁了屏,深吸一口气,跟着薛意下车。两人一前一后从员工通道刷卡进去。

休息室里,hr blessy女士正靠在桌边喝咖啡。看见她们俩一起走进来,目光从曲悠悠的脸扫到薛意的脸,又从薛意的低马尾扫到曲悠悠的高领毛衣。

一月初。加州。室外十五度。穿高领。

morning, ladies。blessy笑了笑,语气特别温暖,温暖得过了头。

hi blessy,不好意思啊,今天迟到了…曲悠悠赶紧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blessy摆了摆手,非常不经意地说,你们两个,一起来的啊?

顺路。薛意说。

哦,顺路,blessy点点头,因为住一起?

……

室友嘛。blessy补充,表情管理无可挑剔。

这时候另一位hr lesley,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里也端着咖啡。见到她二位后,极其迅速地跟blessy交换了一个信息密度极高的的眼神。

对了,lesley清了清嗓子,今天排班有个小调整。因为新年假期回来有不少情人节的新品要上架,悠悠呢才做完新人培训,很多操作都没上过手。经理说让yi全程带悠悠做on-job training。

整天?薛意问。

整天。lesley的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弯度,you two work well together, right?

嗯。薛意面无表情。

“哦。”曲悠悠面无表情。

两个hr面带微笑。

空气里飘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曲悠悠赶紧走向自己的储物柜locker,打开柜门,把脸埋进去。

薛意走到身后,打开自己的locker。取出小刀别到腰间。

两人细细簌簌收拾了一分钟,薛意说:“走吧。”

曲悠悠说:“你柜门没关好。“

薛意回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谁柜门没关好啊,曲悠悠?“

是谁说,跟你们这些直女说不清。说不清还硬要说,还要拉着人一边看片儿一边说。看完了还要让她说,说两个女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这会儿子想起来,薛意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被冒犯,也不知道算不算有点懊恼。

到底年纪小,情智未开。仿佛披着好奇心的幌子,就可以开轻佻的玩笑,做轻佻的事。

算了。薛意转过身,一边戴手套一边向外走。她跟个小孩认真什么。

“啊?”

曲悠悠不明所以,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locker的柜门。关好了呀。又走到另一侧的柜子,把薛意的57号柜门关好,这才追了出去。

“哎,你等等我呀。”

今日第一项工作内容:冷库搬牛奶。

塔吉特的牛奶冷库在卖场冰柜区的后方,与冰柜货架直通,因此他们只要从冰柜里面把牛奶上架,客户就能从外面直接把牛奶拎走。

仓储区的通道里停着一个大托盘,上面码着几十框牛奶,刚从冷藏车上卸下来。薛意推开厚重的隔热门,里面是零上两度的白色世界。金属货架一排排竖着,堆满了各种乳制品、奶酪鲜食。日光灯管发出白光,制冷机发出嗡嗡声,呼出的气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薛意走在前面,曲悠悠跟在后面。

“流程很简单。” 薛意停在乳制品区域:“从托盘上把牛奶框搬下来,搬进冷库,按品牌分区域放到对应的货架上。h牌的有机奶放左边第二排,f牌放第叁排,自有品牌放最底层。如果不知道该放哪儿就用机器扫码看位置。”

“好。”

薛意搬起一筐就走,干脆利落。曲悠悠跟在后面抱了一箱,踉跄了一下,一筐牛奶比她想的沉太多。

抱稳。薛意回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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