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我没事。曲悠悠咬着牙,把大桶牛奶码到货架上。

牛奶装在方形的塑料桶里,一桶就是一加仑3.78升,相当于八斤。一筐四瓶,就是叁十二斤。来来回回搬了几趟,曲悠悠就已经气喘吁吁。

两人在成吨的牛奶间穿行,奶堆与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曲悠悠抱着奶筐往里走,薛意刚好从里面出来。薛意侧身让她,曲悠悠侧身挤过去。可奶筐又重又宽,稍有不慎就要脱手,薛意赶紧伸手扶到底部,帮她托住。

曲悠悠抬头,刚好撞上薛意低头看她的目光。

39

39

曲悠悠站在冷库入口,暖空气从外面涌入,却蓦地浑身发冷。

好奇心。

这叁个字拧成一根刺,对着心脏,刺了一下。

在薛意的理解里,她亲她,是因为好奇。对未知的事物的探索欲,正巧遇上了一位在身边的,方便的,不会拒绝的对象。所以才亲她。

就像试吃一块从没吃过的饼干。

尝完了,好奇心满足了,就可以放下了。因此她现在也要把自己放下。

她是好奇吗?是。但不只是好奇。好奇是最开始的那一点火星,而随之而来这一场燎原的春火,好奇无法解释。

可薛意不信。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闷头把剩下的牛奶搬完了。最后一筐放到底层,蹲下来码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她脱掉冷库工作服挂回墙上,推开隔热门走出去,眯着眼适应外面的暖气和光线。

得找薛意。下一项工作做什么,总得问一声。

薛意对她有感觉吗?深夜的吻,腰间的手,温润的唇,会骗人吗。

她也不知道。

沿着仓储区的通道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看见薛意站在货架通道的尽头,正跟一个金发白男说话。胸口的工牌上写着jacob,曲悠悠眉宇一松,原来是老熟人了。

曲悠悠走过去,还没靠近,jacob就看到她了:oh, here she is. 她来了。

jacob转向薛意,问了一句:she is dry?

曲悠悠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she is dry。

脑子里飞速运转了零点叁秒,把这叁个单词逐字翻译了一遍。

she——她。is——是。dry——干的。

她很干?

经历了震惊,困惑,曲悠悠的心情以光速切换到愤怒。

这个男的。

在跟薛意聊她干不干?

曲悠悠撸起袖子就冲上去理论,语气暂且还算克制:“你什么意思啊what do you mean?!”

什么叫she is dry?首先,她一点都不干好吗!她湿得很!不对她在想什么。

其次,她干不干跟他有什么关系?这种话怎么能在工作场合说?这是性骚扰吧?她是不是应该去告hr?

而且薛意竟然就这么站在那儿跟人聊她的…湿度?

no, she;s not. 薛意没理她,回了一句。

曲悠悠,炸了。

不是?什么叫no, she;s not?薛意帮她辩护,这倒是很好。可是!她薛意怎么知道她干不干?她凭什么在一个男同事面前讨论她湿还是干?她她她,岂有此理!

曲悠悠脸涨得通红,满腔怒火从脚底窜到天灵盖,可惜她这英文水平要跟人临场发挥撕大逼还差了那么点儿,她得反应反应:“wait…”

薛意看见她走过来,转过身,很平静地说:but she can do it. she039;ll guide her.

曲悠悠的脚步卡住了。

什么?

she can do it?i will guide her?

“do, do, do 什么?can do? 干do啊?这怎么do?”曲悠悠懵了。

jacob点了点头,指了指右手边一扇门:行,那一块归你们了。pull, push, and back stock,流程你都懂的。

薛意:没问题。

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曲悠悠面前。

走吧。

曲悠悠站在原地,从义愤填膺从容赴死到一脸问号。

等一下,她压低声音,刚你们说的…dry是,几个意思啊?

dry grocery。干燥食品区。就是不需要冷藏的那些零食、罐头、调味品、日用品。还有节日特供。

……

跟cold chain相对的。冷链是dairy和frozen,不冷链的就是dry。

……

“还有什么问题吗?”

曲悠悠被这该死的英语硌得说不出话,半晌憋出一句:“那那那他说,she’s dry, 我我我,我又不是干货。”

薛意蹙眉,有些困惑:“他问的是,你是不是干货区的。”

曲悠悠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脸怎么这么红?薛意看了她一眼。

热的!刚从冷库出来温差大!

薛意没再说什么。转身从通道边上推过来一辆两层手推车。

曲悠悠跟上去,目光落在推车上层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毛绒玩偶。绿色的,圆滚滚的,有两只黑豆眼睛和一个小小的鼻子,咧着嘴笑。

是一根腌黄瓜。

一根有表情的腌黄瓜。

表情还挺忧郁的。

曲悠悠盯着它看了两秒:这是什么?

薛意看了眼腌黄瓜,没回答,推着车往干货仓储区走了。

干货仓储区比冷库大得多,货架更高,品类也更杂。从薯片到番茄酱到洗衣液到宠物粮,什么都有。

薛意让她先进去找jacob,自己出去拿点水。jacob已经在里面了,正拿着扫描枪对着货架噼里啪啦地扫,见她来了开始说明:

okay so, dry上架的流程就叁步。pull,把提示需要补货的东西从仓库拉出来。push,把拉出来的货推到前面的货架上摆好。back stock,今天到的新货里,货架上放不下的,贴好标签存回后仓。你有什么疑问吗?

40

40

事就是这么个事儿。

曲悠悠站在学生公寓厨房的灶台前,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日式咖喱,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糊糊的。跟这锅咖喱似的。

我亲了她,她也亲了我。我又亲了她,她还是亲了我。她知道我喜欢亲她,她也没拒绝,看着挺享受的呀。结果亲着亲着她又说我只是好奇。我说不是好奇,想继续说,她又不让我说。

曲悠悠用勺子搅了搅咖喱,土豆和胡萝卜翻了个身,鸡肉块沉到底下又浮上来。

所以她到底是想让我亲还是不想让我亲?

王青青青盘腿坐在厨房的桌边,抱着一袋薯片,嚼得很大声:听着挺享受的呀你就继续亲呗。

你这什么建议。

我建议你先把火关了,糊了。黎双倾从冰箱里拿出叁罐可乐,踢上冰箱门。

曲悠悠赶紧关火。

叁个人把咖喱盛起来,浇到白米饭上,围在厨房的小桌边吃。

王青青青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哎呦悠姐你别说,这咖喱饭真好吃!

就普通日式咖喱块,超市买的。

不是,你这个刀工好,土豆胡萝卜切得大小一致,鸡肉也入味儿了,黎双倾嚼着鸡肉块说,而且这个摆盘,你看,咖喱在一边饭在一边,上面还放了个煎蛋,拍个照发小红书绝对能火。

真的吗?曲悠悠低头看了看碗里,确实还挺好看的。

你做美食博主吧!王青青青举着勺子说,你本来就是学这个的,拍做饭的视频,讲点食品小知识什么的,又专业又接地气。再露个美丽的小脸,绝绝子。

哪那么简单…曲悠悠嘴上说着,还是掏出手机,对着碗拍了两张。调了调滤镜,还挺满意的。

对了,王青青青又扒了一大口饭,你转租合同签了吧?什么时候搬进来?

签了,下周一。

太好了!以后天天给我们做饭呗!王青青青眉开眼笑,咱也是搭伙一起过日子的人!

你就惦记吃。

那不然惦记什么,惦记你的感情生活吗?我都替你操碎心了。

又聊回薛意。

黎双倾放下碗,擦了擦嘴,正色道:我给你分析一下。她亲你,说明她有感觉。她说你好奇,说明她不信你是认真的。她不让你说,说明她怕你说出来的话不是她想听的。

那她想听什么?

她想听你说,你不是在玩,你是真的喜欢她。但她又不信。所以她先把你推开,看你会不会追回来。如果你追了,说明是真的。如果你不追,说明果然只是好奇。

曲悠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这么多弯弯绕绕好复杂。

亲亲,咱们这边建议您直接打直球,王青青青放下碗,你就冲上去跟她说。你好,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就完了呗,还然后啥。

你能不能给点有质量的建议。

那你想怎样?搞点什么浪漫告白仪式?你俩都亲了好几回了,差的又不是仪式感,差的是一句话。

黎双倾补刀:那倒好像也不是,她俩到现在好像都没正紧约过会呢吧?莫名其妙就这么直接亲上了,确实草率,好像缺得也不只是最后那临门一脚。“

曲悠悠把脸埋进盘子里。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她抬起头,打开小红书,把刚才拍的咖喱饭照片发了上去。配文写了句:治愈系日式咖喱鸡肉饭最强教程。

发完顺手刷了两下。首页推了一条笔记:谁还不知道加州可以赶海捡海胆!背景是蓝得不像话的太平洋。

你们看这个!曲悠悠举起手机,加州可以赶海诶!

王青青青凑过来看:哇,好多紫海胆!

要不要找个周末去?曲悠悠忽然来了兴致,去海边玩玩!

行啊!去哪儿的海边比较好啊?“

“不然你发个帖子问问。

曲悠悠又顺手发了条小红书:家人们,湾区附近赶海求推荐!

与此同时。

圣马里奥的一家医院里,薛意穿着社工马甲,在物资间整理捐赠药品。

这是她社区服务的一部分。每周安排时间到指定机构做义务劳动,直到服务期满。

整理完一批药品,她坐到物资间的折迭椅上,掏出手机。

小红书的推送跳出来。曲悠悠发了一张咖喱饭的照片。

薛意看了两秒。照片确实拍得好看。

又刷新了一下。曲悠悠第二条,在问湾区附近哪里可以赶海。

薛意退出小红书,打开了另一个app。tides near me(我附近的潮汐)。查了一下这两周的潮汐表,低潮时间是周六上午十点左右。

看着潮汐曲线图,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门被推开了。一个留着中长发的女生走进来,墨西哥裔,二十出头的样子,手臂上有纹身。跟薛意一样穿着社工马甲,也是社区服务项目的人。

哟,yi。又准备去冲浪?她坐到旁边。

可能吧,先看看潮位。薛意锁了屏。

嘿,对了,女生压低声音,靠过来一点,我哥上次跟我提了一嘴,说看见你和一个女孩儿在一起。你们在她家那片区被人跟了的那事,搞定了吧?

薛意看了她一眼。

搞定了。你哥说,跟那片儿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再有麻烦。谢谢你们。

perfect。你要是还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

谢谢你,rosa。

“我才该谢你。”rosa站起来,拍了拍薛意的肩膀,走了。

41

41

凤凰城的冬天不像冬天。只有干燥的暖和沙漠气候特有的温差,万物在白天被晒得发烫,到了晚上又骤然降温。

薛意坐在姨妈家的后院里,看一只小孩追一只蜥蜴玩儿。

小女孩叁岁半,扎两个揪揪,跑起来像一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蜥蜴比她灵活得多,嗖一下钻进了仙人掌底下,小姑娘蹲在那儿不肯走,嘟嘟囔囔地拉着薛意的手指跟仙人掌谈判。

它不出来。

它怕你。

我又不咬它。

你追了它叁圈了。

小女孩不讲理地往薛意怀里一扑,薛意伸手接住,把她抱到膝盖上。小朋友的头发有一股奶香味,蹭在薛意的下巴上,软乎乎的。

姨妈从厨房端着两杯茶出来,看着薛意抱孩子的样子,笑了。

这小东西,还是跟小叶长得像。一模一样的犟脾气。

嗯。鼻子也像。薛意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

小叶最近真这么忙?连孩子都没空带了,还得让你大老远给带回来。

她最近在忙一个南美的冷链直采项目,走不开。

你俩倒是一直好。小时候就黏在一起,现在还一起搞投资。姨妈坐到旁边的躺椅上,喝了口茶,不过话说回来,小意啊,姨姨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一个长得像你的小孩呢?

薛意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糯米团子,没回答。

手机响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一条消息,一张照片。没来得及点开。

“上次听小叶说你去那个什么超市打工之后,好像整个人开心了很多诶。”姨妈挑挑眉,换了个方向:最近有没有在dating啊?

没有。

你跟姨姨有什么不好说的,姨妈把茶杯放到扶手上,语气很,你放心,姨姨不告诉你妈妈。你就悄悄跟姨姨说,这次这个,还是女孩子啊?

..嗯。

哪里人呢?

国内过来的。

多大?

二十叁。

比你小不少呢。做什么的?

还在读硕士。

哎哟,姨妈眼睛亮了,你喜欢她什么呀?

薛意想了想。

她做饭很好吃。

姨妈等了两秒,以为还有下文。没有了。

就这点啊?

她…薛意又想了想,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她冒冒失失的,老闯祸。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垂下眼。

但是很有责任心,很会照顾人。给我做饭,每次都切成很小块。因为她知道我…薛意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关节,没说完。

姨妈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时候带过来给姨姨看看呀?

还不到那种程度,薛意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她年纪小,心不定。过来留学,大概总还是要回去的。

人在年轻的时候,也许会深刻却不明智地思考爱情。抱着一种理想主义,想要头也不回地撞进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里。直到被绊倒了,才学会心灰意冷,愤世嫉俗。等到后来回头,才发现曾经,或者依然被年轻人视为甜美的东西,其实那样苦涩。

我现在没那个心思,薛意说,就想好好生活。

姨妈看着她,有些心疼。从小寡言的孩子,这几年来更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多说。

好好生活就好,姨妈顺着她说,你愿意好好的,姨姨和你妈妈就放心了。

对了,上次在洛杉矶跟你妈见面,怎么样?

提到妈妈,薛意的表情收了一下。

她还那样,总是不满意。

你妈就是担心你。她回国之前来我这里玩了一个星期,姨妈的语气放得很轻,说你好几年没回去了。她嘴上不说什么,但看得出来…还是想你回国看看的。

薛意低着头,拨弄小姑娘的揪揪。

没说话。

晚上。

薛意回到客房,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打开下午那条未读消息。

曲悠悠发的一张照片。一块亚麻桌布,米色底上印着手绘风格的浅绿色橄榄枝。桌布摊在一张实木长桌上。那是薛意家餐厅的桌子。

你觉得这个桌布好看吗?我逛街看到的,让ai生成了一张效果图,颜色很配你家的桌子诶!我买来铺上,好不好?

她,在给她的家挑桌布。

薛意看着照片,回了一条:好。

发完,对话框顶部出现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小字闪了一下,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反反复复,十来分钟。什么也没发过来。

薛意靠在床头,看着那行忽隐忽现的正在输入。

然后它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薛意想了想。按下了语音通话。

“你是我的天边最美的云彩…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接了。

喂?曲悠悠的声音有点闷,夹着些虚弱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被子,大概。

还没睡?

嗯…没。

刚才想说什么?打了半天字。

42

42

天花板上月光的银线渐渐向床脚挪移。客房里很安静,只有凤凰城干燥的夜风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沙漠特有的尘土气息。

薛意翻了个身。

闭上眼,耳畔是曲悠悠的呼吸,身下是自己指尖的触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身体的一部分被唤醒,像一台长期休眠的机器被人按了开关,所有零件都在嗡嗡作响,不受控制。

她不喜欢不受控制。

从离开家到现在,她花了十几年学会亲自控制一切。控制情绪,控制距离,控制自己在每一段关系里的位置。读博时控制模型里的每一个变量,从业时控制风险敞口,出庭时控制自己不要崩溃。

可一千公里之外,一个二十叁岁的女孩子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她就控制不住了。

薛意把脸埋进枕头里。

抑制着自己的呼吸,齿缝中却滑落一声极尽克制的喟叹。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滞。

曲悠悠咬住唇,颤抖许久,也轻叹出来。

她听见了。

冰雪初融,春草破土。最敏感的叶尖激动得震颤,叫嚣着渴求。

她开口问她:“薛意..”

“你在做什么?”

黑黢黢的房间里,她躺在薛意的床上,薛意的气息里,做想着薛意时才会做的事,要听薛意的回答。

对方的呼吸跟随着她话尾的笑意颤了颤,并不作答。

越是这样,曲悠悠就越想招惹她。轮到她来不依不饶。

“你喜欢这样吗?”

薛意的气息也如她一般紊乱起来,让人等了又等,才用气声迟迟吐出一句虚虚浮浮的:“..闭嘴..”

“为什么这么凶?”

曲悠悠的嗓音可以很温软,疲惫的时候更软,像一只耷拉着的兔子耳朵。一字一句的发音边缘全都毛茸茸的。

让听者不忍心欺负她。

果然,薛意似乎有些内疚,静了几秒,呼吸随着声线柔软下来:“为什么不学好?”

曲悠悠不说话,手指轻轻划过露珠一下,反应出奇强烈,一股电流酥酥麻麻流到脑后,逼着她锁眉,抱紧被褥,等待潮水过去。喉间的几个音节无法遏制地溢出来,在留着薛意发香的枕头上闷闷着陆。

薛意没等到回答,猝不及防地受到波及。在跨越距离,轰然而至的海浪里,微微蜷起身子,紧紧攥住那缕细若游丝的弦,直直沉入海底。

再也无法忍受,任凭彼此坠落,落到心间。

想吻她,好想吻她。

吻不到。

曲悠悠感到自己快要窒息。

便埋怨地唤她。

“薛意..”

薛意吞咽一下,在溺水边缘回应。

“嗯..”

她们到了。

过了很久,两头的呼吸才逐渐均匀,平复。

你挂吧。曲悠悠说,声音哑哑的。

薛意没动。

听着电话那头归于寂静。

她放下手机。平躺在内陆的夜里,合着眼凝视言眼睑里的黑色。

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分开的日子像一杯白水,不烫不凉,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凤凰城的白天很长。薛意带糕糕去动物园,去超市,去社区公园的沙坑。小姑娘精力旺盛,像一颗永远弹不停的弹力球。薛意跟在后面,一边看孩子一边看手机。

曲悠悠的小红书又更新了。

一张照片:学生公寓厨房里的青酱意面,摆盘很好看,配文写了一段做法。评论区有人说姐姐好会做饭,有人问用的什么牌子的pesto酱。

薛意看了两遍。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停了一秒,退出了。

第二天。曲悠悠又发了一条:一张他拍,戴着围裙,举着一把铲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配文:ucb小食堂之悠大厨中式omakase。

有人在底下评论了一长串啊啊啊姐姐好美,“小姐姐笑起来好甜!”,“竟然还是ucb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的学霸吗!”..

薛意什么评论都没留。

不知道自己在回避什么。

“照教程复刻了!亲测好吃!”曲悠悠看了眼评论,笑了一小下。锁上屏幕,倒回宿舍的小小单人床上。

搬到学生宿舍之后,她有了室友,有了更近的通勤距离,有了一间不大但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应该更安定才对。

可她睡不着。

因为太吵了。

薛意家有一种特殊的安静。是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声、暖气管道里热水流过的咕嘟声、楼上书房里啪嗒啪嗒键盘声混合在一起的安静。那种安静里有一个人在,所以不空。

宿舍的噪音却是真的空。

曲悠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走廊有人路过的脚步声,忽然想起小时候。

十一岁那年,家里公司破产清算,父母焦头烂额。妈妈把她送到外婆家,说过几天就来接。几天变成了几周,几周变成了一个暑假,一个暑假变成了两年,两年变成了整个青少年。

外婆对她很好。给她扎辫子,给她煮银耳雪梨,带她去集市上买小甜食。可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都会翻身面壁,闭上眼想: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她从来没问出来过。

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问了,就是在给家里雪上加霜。大人们那么忙,那么辛苦,她应该懂事一点,乖一点,不要让人操心。

后来,从小都在闯祸的她真的变得懂事了。懂事到所有亲戚都夸悠悠这孩子长大了。长大的意思是,她不提要求,不闹脾气,不说我想你了,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43

43

曲悠悠做了一个梦。

梦到薛意赤/身站在海里,逆着光,浪花从她身后涌上来,白沫碎在腰间。她朝曲悠悠伸出一只手,说:过来。

曲悠悠就过去了。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薛意拉着她的手往深处走,浪一下一下地推着她们。然后薛意停下来,转过身,海水刚好够到她的锁骨。

她低头看着曲悠悠,睫毛上挂着水珠。

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跟过来?

为什么..

曲悠悠张口,发出不出声。

薛意笑了。嘴角弯弯,目光却有些怅然。

然后一个浪打过来,把她们都淹没了。

曲悠悠醒了。

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等数字变成十点十七分时,她们终于抵达半月湾的礁石滩。

低潮,礁石露出大半,潮汐池一个一个排列在黑色的火山岩上,像一串天然的水族箱。曲悠悠蹲在一个水洼前,看一只紫海胆慢吞吞地挪动。身后是深蓝的太平洋。

薛意你看!它在动!

海胆都会动。

我知道它会动!但亲眼看到还是很神奇嘛!

她从一个池子跳到另一个池子。海星,寄居蟹,一簇一簇红色的海藻。每发现一样东西就要喊薛意过来看。薛意就走过来,两人蹲在礁石上,肩并肩,看着潮汐池里的小世界。

海水在池子里微微荡漾,阳光穿过水面在石头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海葵的触手在水流里轻轻摇摆。

曲悠悠盯着海胆,本能觉醒: 能吃吗?”

要钓鱼执照才能采。

在哪儿买?

刚才路过的那个渔具店应该有。

曲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小孩:走,买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停车场边的小渔具店。木头门面,门口挂着渔网和浮漂,柜台后面的大叔戴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正在卷鱼线。

hi,我们想买fishing license。曲悠悠说。

大叔抬头看了看她们俩。两个亚洲女生,一个穿着卫衣牛仔裤蹦蹦跳跳,一个戴着墨镜面无表情。不太像来钓鱼的。

你俩钓鱼?

不,我们要挖海胆。

大叔点点头,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打印出来两张license一人一张。

工具你们有吗?他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短柄的铁铲,采海胆用这个,从石头上撬下来。叁块九毛九。

来一把。曲悠悠接过铲子,掂了掂,这个我会用。

你会用?薛意有点怀疑。

我小时候跟阿婆赶过海。曲悠悠举着铲子比划了一下,阿婆家在南方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退潮了就拎着小桶去翻石头,捡螃蟹,挖蛏子,撬小鲍鱼。

小鲍鱼?

嗯,九孔鲍,很小的那种,贴在礁石上。阿婆教我的,你不能先碰它。曲悠悠边向外边的礁石滩走,边用铲子比划着,鲍鱼靠吸盘吸在石头上,你要是先碰了它一下,它一受惊就会缩紧,吸得死死的,你用多大力都撬不下来。所以你得趁它不注意,一铲子下去,快准狠,一次搞定。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像回到了那些个在海边跟着外婆翻石头的夏天。

你阿婆很厉害。薛意说。

那可不,她做什么都厉害。曲悠悠笑了,跟阿婆一起出去,她一个上午能捡半桶泥螺,再摸几只小螃蟹,回来葱油泥螺、姜醋蟹,配白粥,鲜得掉眉毛。如果遇到大螃蟹了,还能用蟹黄做小笼包。

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一点。

她在那个海边小镇住了这么多年,外婆从来没让她吃过苦。那些年吃过最好的东西,都是外婆用最便宜最新鲜的食材变出来的。

可那几年里,她的快乐总还是缺了一块。

她没再说。低头撬海胆。

潮水还没涨上来,紫海胆密密麻麻地吸在低处的岩石缝里,黑紫色的刺一簇一簇。曲悠悠蹲下来,铲子插进海胆和岩石的缝隙,手腕一翻一撬,啪的一声,一只紫海胆完整地脱落下来,落进另一只手的手套里。

薛意蹲在旁边看,小小惊叹一声,难得像个小孩子似的睁大了眼。

嘿嘿,这有什么。曲悠悠很得意。

她又撬了五六只,翻过来看底部。海胆的口器像一个小小的五瓣花,学名叫亚里士多德提灯。

你知道海胆的嘴为什么叫亚里士多德提灯吗?曲悠悠一边撬一边卖弄。

不知道。

因为亚里士多德在《动物志》里描述过海胆的口器结构,说它像一个没有玻璃的角灯。后来生物学家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

薛意看着她。

曲悠悠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有点心虚: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不会。接着说。

曲悠悠笑了,又低头继续撬。撬了十来只之后,她挑了一只最大的,用铲子沿着赤道线小心翼翼地敲开。

壳裂成两半。里面是黑色的内脏和——有黄!曲悠悠眼睛一亮。

五瓣橙黄色的海胆籽贴在壳壁内侧。不算很饱满,颜色也偏淡。

她用手指轻轻挑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闭上眼尝了尝,然后摇了摇头:黄不太好。不苦,但是没太多鲜味,口感有点稀。

曲悠悠说着又挑了一块,用指尖托着递到薛意面前:你尝尝?

接着嘀嘀咕咕:紫海胆就比红海胆黄少,加上现在是冬天,不是它们的繁殖季,性腺还没发育饱满。哎,要想吃到好的海胆,可能得夏天来,而且得潜水到深一点的地方去采红海胆。

薛意低头,就着她的指尖,把那一小片海胆籽吃掉。指尖碰到唇瓣,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

曲悠悠缩了缩手,藏到身后。

怎么样?

淡。

对吧?就是缺了点鲜味。同一只海胆,如果是七八月份来采,黄饱满了颜色深了,那个味道完全不一样。它的品质跟水温、食物来源、繁殖周期都有关系…

曲悠悠忽然停下来。

薛意正看着她。

认真、专注的目光,跟她与陶予之讲数学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曲悠悠面上有些发热。

转念又想起些什么,别过头不看她。

哼,不说了。

潮水慢慢地涨。礁石一点一点被淹没。她们把剩下的海胆壳放回潮汐池里,冲了冲手上的腥味,往沙滩的方向走。

风很大。曲悠悠的马尾被吹散,糊了一脸。拨了叁次都拨不干净。

薛意抬手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手指从额头划过太阳穴,在耳廓停了一下。忽然问:

“生气了?”

曲悠悠:“没有。”

没字小小地拖了个长音,满不在意的口吻。嘟囔着:“我生什么气..“

薛意垂下手:“突然搬出去…”

也没跟我说一声。

“我就是记性不好,忘了。”

薛意没接话。手收回去,继续向岸边走。

44

44

又一个平平无奇又兵荒马乱的上午,曲悠悠冲进员工通道,乱七八糟地打了卡。跑到locker区自己的11号柜,打开密码锁,拿出小刀手套工具包,登录传呼机扫描机…

她又迟到了。

装配完那一长串设备后,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昨晚烤的布朗尼,上头点缀着一颗白草莓。

放进57号柜。密码0829。

这四个数字,她记得很牢。第一次输的时候她问过薛意这是不是生日,薛意说不是。那是什么,薛意没答。

后来曲悠悠偷偷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

想不出来。就先记着了。

关上柜门,曲悠悠走出休息室。正掏出手机想给薛意发消息,抬头一看。不用发了。

薛意就在前面不远处。

酸奶冷柜区的日光灯下,她一只手拿着扫码枪,另一只手挂着标签打印机,正对着货架上核对价签。工牌别在胸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小啾啾,几缕碎发垂在侧脸。

纤长的身量,白皙的手指,线条明朗的下颌线与山根,遗世独立在散发着白气的冷柜前。

做事时,眉眼静而专注。目光流转在数字之间,指尖在屏幕快速轻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怠速运行,效率很高但转速很低,一点不用力。

曲悠悠站在过道口圆着眼睛看了几秒。舌尖触碰口腔内壁,磨磨蹭蹭地轻舔,从左到右,然后才走过去。

早。

薛意抬头看她一眼:来了?今天跟我做price audit and price change。

什么是price audit?

价格审计,和价格变更。检查货架上每个商品的价签跟价格是否一致,不一致的要更正。她把扫码枪对准一排酸奶,滴滴滴连扫几个,屏幕跳出数字,她一一核对。偶尔抽出一张价签换一张新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我教你一遍,然后你自己试。

薛意把zebra扫描枪递给她,自己倚到冷柜边上,取过水杯,含着吸管,望着她。

曲悠悠举起扫描枪。滴。屏幕跳出一行数字。低头看价签。抬头看屏幕。再低头。

…4.79。

“滴。”

…5.49。

5.29。

啊?还真是。曲悠悠重新输入。

薛意含着吸管没说话。眼睛懒懒的。

曲悠悠扫了十来个,慢得像老驴拉磨。抬头:你怎么刚才那么快啊?再给我演示一遍,怎么做的。

薛意没回答。放下水杯,走到她旁边,拿过扫描枪。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这排货架的第一个分区,五十几个单品,她扫完、核对、更正,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一次低头看屏幕。

曲悠悠呆了。

“你,你都不用看系统价格的吗?“曲悠悠转头望向正在旁边补货的jacob:”这正常吗?“

“刚才已经看过一遍了,不是吗?“

“就,就你刚才划着list扫过的那么一小下???“

她这就已经记住每个价格了?曲悠悠有点无助。

jacob接收到曲悠悠的眼神,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耸耸肩。

没办法。人脑子好。

这么多东西的价格,怎么记住的啊?曲悠悠又问。

看一眼,不就记住了吗。

曲悠悠斜眼看她。薛意瞳孔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搞得她在自己跟自己大眼瞪小眼。

“呵,呵呵。“

曲悠悠发现跟薛意在一块儿吧,特别容易低自尊。话说回来,斯坦福数学博士毕业在超市做价格审计,这是拿核弹头砸核桃。到底怎么想的啊这人。

两人沿着走道一路扫过去。曲悠悠负责扫,薛意在旁边随时纠正。

扫到一半,薛意好像有点无聊,打了个哈欠。

“咔嗒。“

下颌关节响了一声。

曲悠悠比她自己还快。伸手托住薛意的下颌,另一只手按住耳前颌关节。

别动。

薛意愣了。

都说了,以后打哈欠前先用手托着,又忘啦?曲悠悠板着脸,手没松:“你这记性,好一阵坏一阵的,小心到时候整个下巴脱臼了,嘴都闭不上,还得我来给你擦口水。“

…哦。

曲悠悠站到她身前,双手按轻轻捧着她下颌,沿着齿缝中线小心向上托,替她仔细合上:还疼吗?

有点。

“那今晚回家再热敷会儿。“

“嗯。”

薛意看着她,眼神好乖。

曲悠悠笑着哼了一声,“这么看着我干嘛。”

“那今晚,你跟我回去?”

曲悠悠被看得有些心慌,目光一晃。发现jacob在过道那头看着她们,眼神一来一回,表情很微妙。

赶紧把手收回来,拿起扫码枪继续工作。

心想薛意今天这是怎么了,乖得出奇,乖得像个大狗狗。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她还有这个属性点呢?

下午做情人节特卖区的上架。任务是把两辆u型船上的货品推到卖场中央的端头货架上摆满。货品五花八门,有巧克力,玫瑰花束,毛绒公仔。还有两箱情绪支持腌黄瓜。

薛意一根一根地从箱子里取出来,排列在货架上。摆好一根,轻轻拍两下。再摆一根,再拍两下,像在哄睡。

曲悠悠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发现自己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干嘛?

摆货。

摆就摆,你拍它干嘛?

45

45

曲悠悠怔怔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又抬头望向女人。

女人唇角勾画的弧度未动,只是掀了掀眼皮,稍有一点吃惊的模样。身下那双一眼看过去就很昂贵的薄底皮鞋也溅上了酒渍,她看也没看。

一瓶几百美金的macallan碎在地上,反应仅像打翻了一杯冷掉的茶。

曲悠悠蹲下身去捡碎玻璃。琥珀色的酒液在地上漫开,闻着满地的酒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牛奶的味道。

小心,别受伤了。

女人微微俯身,双手支着膝盖,用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口吻,目光却鲜有波澜。只静静看着,没有动作。

抱歉,是我没接好。“她说。

曲悠悠这才想起塔吉特新员工培训时说过,处理这类泼洒事故是有流程的。得先隔离区域,才能做接下来的清洁,报损,填单,便起身回道:没事没事。您别碰碎玻璃,我去拿清洁工具。

说完一路向着后仓小跑,多少有点慌张。

才推开仓门,就差点跟薛意撞上。

薛意推着辆空推车,和她的小腌黄瓜在一起。见她跑得气喘吁吁,挑眉问道:怎么了?

曲悠悠又是一脸闯祸小水豚的表情,低声嘟囔道:刚才帮顾客拿酒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好贵的,我,去拿清洁工具。

一起去。

薛意将推车靠边,从清洁区拿了黄色的wet floor警示牌,清洁粉和簸箕,神色平平地跟着曲悠悠向酒柜区走去。

转过最后一排货架时,步履一顿。

女人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玻璃碎在脚边,没挪半步,双手交迭在身前,只在看见货架后方走出来的人时,目光晃了一瞬。

很安静的一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一下,又恢复平整。

下颌微收一点,她望着薛意,默不作声。

薛意看了眼地上的酒,抬头与她对上视线。

沉默像是一个阴天,雨将落未落,带着一种潮湿的悲哀。

曲悠悠手里攥着拖把,莫名觉得心有点闷,像是被钳住了。

良久,柳灵溪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还是那么得体,自然,唇角的弧度精确得像量过角度。

空气像是被什么比碎玻璃更锋利的东西轻轻割划了一下,裂缝却又很快将藏匿,无处寻觅,只剩空空地疼痛在徒然寻找着伤口。

曲悠悠有些愣怔,随着女人的视线望向薛意。

薛意的目光垂落地面,眨了眨眼,没有回应。

指尖缩了缩,从腰间掏出扫描枪递给曲悠悠:你到里走disposal的流程,商品条码如果碎了就扫货架上的价签。

曲悠悠反应了会儿:“disposal等会儿再做就好,我先跟你一起清理。

先走流程。

曲悠悠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眼薛意的神色,没再说下去。

接过扫描枪,走到价签架旁边开始操作。

薛意半跪下来。先把清洁粉均匀地撒到酒液上。白色的粉末接触琥珀色的液体,迅速吸附,变成一摊黏稠的糊状物。她戴上手套,一片一片地捡碎玻璃,放进簸箕。

柳灵溪低头,默然地看着地上的人,唇线极微地收了一下:“辛苦了。

依然没有动作。

也依然没有得到那个人的回应。

“不会。”曲悠悠应了声。很快扫完条码,填完单,蹲到薛意身边,也戴上手套帮着捡:我来就好,你当心点儿。

两人穿着潦草的塔吉特米色工作服做清洁,膝盖蹭到地面的酒渍,袖口沾了清洁粉,手套上挂着碎玻璃的细屑,一点一点捡完碎玻璃。确认没有遗漏后,再一点一点用拖把擦拭地面。

柳灵溪低着头,脖颈折出一个无缺的弧度。默然不语地看了会儿,才又开口:“替我叫一下你们的经理,好吗?赔偿,我来承担。

薛意按下传呼机呼叫经理。

柳灵溪抱着手等待。

经理来了,见到碎的是一瓶macallan 18,脸色微变一下。柳灵溪从容地笑着迎上去,从包里取出一张卡。

不好意思,是我失手了。该怎么赔偿,您说。

圆润妥帖,游刃有余。她显然很擅长姿态优美地用钱摆平这种场面。经理看了眼她递的卡,面色即刻缓和。两人走近,低声交涉。

接下来还剩莓果区要补货上架,做完就可以下班了。薛意向曲悠悠交代了一句,拎起簸箕和拖把转身离开。

“哦..”曲悠悠在身后问,那你呢?

我去洗手。

薛意推开员工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把双手伸到水流下面搓了搓,然后捧起一掬水,扑到脸上。

冷的。

水从额头淌下来,沿着鼻梁、嘴角、下颌线一点一点往下滴。镜子里的人碎发贴在额前,眼睫和鼻尖还挂着水珠,像是落了水。目光淡漠,失了神。

macallan。

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上一次闻到,是在苏格兰。那个岛上的蒸馏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泥煤和海风的气息。柳灵溪买了一瓶刚灌装的原桶威士忌,说等它陈年够了的时候再开。

那时候她们站在高地的悬崖边,风大到几乎站不住人,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柳灵溪笑着说真不知道她俩怎么想的,飞过整个大西洋就为了这一口苦寒无比,接着把带着自己体温的羊绒围巾解下来,绕到她的脖子上系好。

后来在法庭上,柳灵溪坐在证人席,身上穿着一件薛意没见过的黑色西装。作证的时候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46

46

薛意抬手摸到胸牌,发力握着,摘下来。

下班时间。

柳灵溪仍那么站着,挂着不变的笑意,等她回复。

“不方便。”

薛意垂眼看着手中依然牵着的手,拇指探到女孩的手心,轻轻划了两下,像在安抚。

曲悠悠望了眼柳灵溪。这个女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那回家聊。“柳灵溪敛起一点笑意,语调平常,像是个邀请:”家里方便。”

后跟点地一下,接着调转鞋尖,柳灵溪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炭灰色的路虎,停在她们贴着新手标的小白旁边,沉默地昂贵着。

薛意松了手,对曲悠悠说:“先上车。”

回家的路上比平日安静得多。

晚高峰的车流不少,一路上的红灯得一个又一个地等。

红灯变绿。薛意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她如梦初醒般的眨了眨眼,踩下油门。

过了两个路口,她冲过绿灯。

曲悠悠轻声提醒:刚才该左转的..

薛意眨了眨眼,仍望着前方,接着开了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角:“抱歉。”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车窗,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薛意看了眼导航,到下一个路口,才打方向盘。

像是第一次回家一样。

曲悠悠抻了抻眉心,偏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问。

终于到家的时候,那辆炭灰色的路虎已经停在了院子里。

进门后,客厅没有开灯。暗红的余晖映进来,落地窗前的女人侧身站着,手里正剥着一枚橘子。

闻声,柳灵溪转过身来,剥了一半的橘子托在掌心。见到曲悠悠,目光停顿片刻,笑了:悠悠要尝尝吗?

曲悠悠没动。

当初决定拍下这栋房子,原因之一就是后院这棵橘子树。柳灵溪不紧不慢地开口,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语气闲闲,我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橘子了。小意还笑我,说我买了全加州最贵的橘子树。

她低头笑了声,又掰了一瓣。

曲悠悠怔怔地望着那枚橘子,喉头一涩。

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摘无花果。五十多年的树龄,果子比蜂蜜还甜。再过一阵子也该熟了。

曲悠悠听着这些话,有些木木然地低了低头。

这个女人说,她的房子。她的后院。她的橘子树。

这个客厅,这扇落地窗。原以为是她和薛意的世界。可原来在她住进来之前,就已经满了。

身边的薛意沉默着,曲悠悠不想看她。

柳灵溪静静地望了她一会儿,微微侧了侧头。

now, would you excuse us?

翻译成中文,是一句语气礼貌,客气得体的请求,像在高级餐厅请服务生退下:可以请你让我们单独聊聊吗?

曲悠悠攥了攥拳。

…喉头梗着,发不出声来。

悠悠。薛意开口了,声音很轻。先回房间,好吗?

曲悠悠转头看她。

薛意却不看她,垂眸看着地毯。

她抿着唇向里走。走到客房门口时,脚步停顿一下。

然后绕过走道,踩上楼梯。

一楼是挑高的客厅,二楼是沿着无边玻璃护栏延伸的走廊。曲悠悠在自下而上的注视里,推开二楼薛意主卧的门。

回过头来,深深望了楼下一眼。

柳灵溪隔着一段垂直的距离,微微仰头,隔着那道透明的玻璃栏杆和一整层楼的空气,目光与她一撞。

这一次她终于看她了。

柳灵溪嘴角勾了勾,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状似了然,却不介怀。

曲悠悠关上了门。

靠到门边,吐了口气,直直地滑坐下来。

薛意把身体陷进落地窗边的懒人沙发里,膝盖稍稍蜷起,了无波澜地望着落地窗外的山下海湾。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树影变成剪影。

柳灵溪收回目光,敛起笑意。在旁白的单人沙发坐下,掰了掰最后一瓣橘子,没吃,放到手边的矮几上。

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布置变了不少。她说。

薛意没回应。

“刚才去后院看了眼,屋前屋后的风景还是这么好。柳灵溪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餐桌上那块新铺的橄榄枝亚麻桌布上,停了一瞬。目光又转回来: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久了。

等不到薛意开口。她便兀自笑了声。

小姑娘挺可爱的。

说完停了停。

曲悠悠像被刺了一下。靠在门后的地板上,听楼下的声音断续朦胧地传上来,感到自己被一根一根的针含糊地扎着。她把身体蜷起来,双膝抱到胸前。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看着比她还小。

47

47

不好。

曲悠悠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有失体面也好,不顾一切也好。但要薛意跟她走,就是不好。

她要开门出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

曲悠悠急切地取出来,看了眼。是妈妈。

她挂了。

又响。

又挂。

第叁次。

曲悠悠咬着嘴唇回消息:妈我现在不方便,稍等。

就要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妈妈的。

曲悠悠盯着屏幕,手指顿了顿。

楼下不明不白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你跟那个小姑娘,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对吗。如果她让你开心了一点,那也还算不错。

只是新鲜感总会过去。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她还那么小。怎么能够体谅你和你经历过的事。

曲悠悠闭上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睑上,一行字一行字地灼烧。

就这么让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住进我们的家里。这不像你。

我们的家。

曲悠悠按灭手机屏幕。又复点开。

黑暗里,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怎么了?

左耳是妈妈,你爸住院了。

右耳是楼下,你了解她吗?

曲悠悠默默听了左耳的妈妈讲述片刻,轻声回道:怎么会这样…

右耳的女声却硬要强闯进来,你的事,她又知道多少?

曲悠悠抬手覆到右耳,指尖微颤,发着凉。

终于向房里走了两步,远离那扇门。

嗯。

“…”

嗯。

妈妈又焦虑了,她需要努力将声音放稳。

每一个嗯都要稳。

可心里的那只耳朵仍一直向着门外的方向张望。叁心二意。什么都想听,却什么都听不见。窗外的月在床前映出一道模糊的光。曲悠悠阖上眼,又不得不听。

之后挂了电话。

她跌到床上,把头埋到薛意的气息里,兀自停了很久。

久到,楼下已经没有声音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才开门。

客厅的灯依然没有开。只有落地窗外的一点路灯光远远地透进来,把一切照成深蓝和暗白交界的颜色。

柳灵溪走了。橘子皮还在茶几上。

薛意缩在懒人沙发和落地窗间的一小块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头埋在臂弯里。

把自己忘在角落里。

曲悠悠看了那个背影一眼。没说话。

万千思绪,郁结在胸口,心脏都在抽搐着,可她又能说些什么。她连立场都没有。

曲悠悠下了楼,绕过客厅,走进厨房开灯。打开冰箱,拿出冷冻的鱼,放到温水里解冻。切姜片,切葱段,拌好包裹鱼肉的面粉,打两个蛋,烧一锅水。

腌好鱼片后下锅炸,炸完鱼,再炸蛋。

锅里的水慢慢冒出气泡。曲悠悠把葱姜放进去,加了牛奶。汤色从清变白,从白变成浅浅的奶黄。

每每专注做饭时,心会好受那么一点。暖烘烘的蒸汽拂在脸上,曲悠悠忽然想起阿婆。

阿婆炒豌豆荚的时候,会在里面加上一点点小苏打,她说,这样炒出来的豆荚鲜绿色,稀嫩稀嫩的。阿婆会在鱼汤里加上一点黄酒去腥,但是告诉她不能加太多,不然都是酒味还会发苦。

曲悠悠把刚刚炸完鱼片的热锅放到水池里,打开冷水淋到上面,嗤啦一声,带着油腥味的水汽一瞬间冲上来,熏得人眼疼。

她闪躲不及,落下两滴泪来。

阿婆还说:“那怎么办,不活啦?”

曲悠悠抬手,用手背拭去泪水。接着切番茄和生菜。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之间没有阻隔,暖黄色的灯光悄悄渗透过去,把黑暗侵蚀去了一半。她用切菜的声音,烧水的声音,勺子碰锅沿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填进那个沉默的客厅里。

薛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沙发稳了稳身形,走到酒柜前,拿了一瓶红酒,shiraz。又到厨房抽屉里翻找起来。

“找什么?”曲悠悠切完蔬菜,洗了把手。

“开瓶器。“

曲悠悠走到客厅茶几旁,俯身拉开茶几抽屉,拿出开瓶器,顺手把橘子皮扔到垃圾桶里。

薛意接过来,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只有开酒时,瓶塞拔出来的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空间里听着格外清晰。

48

48

薛意透过热气腾腾的汤锅看着女孩,目光被蒸汽熏上一层水雾。

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眼眶红了。

眨了眨眼,低头接着喝汤。

夜很静,此刻起了点风。窗外的桉树叶梭梭作响,门窗被关得很好,将她们保护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家总是在外边风雨大作的时候才显得格外温馨。

她似乎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喝汤时也忘了小心,舌尖被鱼汤烫到,小小地嘶了声,接着眉心也微蹙了一下。

从没见过这样的薛意,处处是破绽。

她顿了两秒,干脆亲手将破口撕开。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分开叁年。

曲悠悠停下筷子。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还在读博。毕业离开学界之后,她成了我的上司。

她停了一下。手指沿着碗沿划了半圈。

“那是我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感情。她比我大几岁,比我成熟,比我强大。”

薛意低着头,边吃边说,声音很低,混在鱼汤的热气里。罕见地失了点逻辑。

“我来美国之后..父母不在身边。一开始住在姨妈家,后来搬到加州读大学,一直都是一个人。”

“所以那时候,我很依赖她。

曲悠悠垂眼看着碗里,适才扔的橘皮,再次落回心间,狠狠一拧,连着两肋一并发酸。又苦又涩。

“那也是我第一次试着依赖一个人和一段亲密关系。我以为,我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六年的感情足以推导出,我爱的人不会让我失望。

我错了。

她又喝了一口汤,吞咽时喉间哽了一下。放缓呼吸后,又开口。

分开的时候,她把房子留给了我。“

“我离开了很久。“

“后来回来,无处可去,所以才又住了进来。

汤都凉了。薛意抬起头,允许曲悠悠的目光直直望入自己的眼里,看清里边那片早已干涸的荒原。

“悠悠,”薛意回望她,语调平静而创伤:“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容易信任别人。可能有一天,你也会觉得,你错了。

她放下筷子。冷眼旁观着这段尚未正式开始就要夭折的感情,亲手为它封上棺木。

我不想你也像我这样。

曲悠悠说不出话来,木木地垂头。手边盛着汤的碗也凉了,冷掉的汤上凝结着油星子。平生第一次的告白,惶惶地被晾在桌面上,逐渐化为残羹冷炙。

馊掉了。

薛意起身收拾碗筷。

双手撑在厨房的水槽边,背着身沉默地站了会儿,她说:“不早了,去洗澡吧。“

曲悠悠双手扶到餐桌边缘,攥皱了桌布,才勉力撑起身体。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

无知无觉地脱去衣物,站到花洒底下,摸到旋钮,无心调整水温,就直接打开。冷水喷溅出来,劈头盖脸淋了一身。

好冰。

她站在水流里,头低着,看着脚边的水旋成一个小漩涡流进排水口。

薛意的声音还在耳朵里。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

六年。

比她认识薛意的时间长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和薛意的年纪,也差了六年。是任凭她怎么追也赶不上的六年。

闭上眼,冷水浇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想起她缩在地毯上的模样,想起她喑哑的嗓音,想起她在门外带着泪的哭喊,想起书和屏幕里,那些失了恋的人们如何诉说忧思。那些千回百转,肝肠寸断,原来不是演的。

心好疼。

疼得五脏六腑连着震颤。

可当她喘了口气,将手伸入疼痛之下,却触碰到了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那是一点潮湿的,微弱的,近乎残忍,且不该存在的庆幸。

薛意在她面前碎了一点。

那个永远自持,独月高悬的人,落到她的面前,碎掉了一点。

曲悠悠把脸埋到逐渐变暖水流里。

49

49

安静了好一会儿。

毛巾里残余的热气一点一点消散,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那边漫过来,把两个人浸得半明半暗。

曲悠悠的心里开始生出一点惴惴。她隐约感到,薛意背负着的过去与负担或许远比自己所能想象的沉重。

她说她错了,却不说哪里错了。她说她怕了,却不说为什么怕。

她宁愿推开自己也不愿意开诚布公。

曲悠悠隐隐觉察,薛意推开她,或许不失为一种对彼此的保护。也许,她从未真正了解薛意。

她仅带着初生牛犊的一腔热忱,好奇又鲁莽,执拗地把自己的那份喜欢交出去,巴巴儿的期望得到同等的回馈。却没想过,薛意的那份喜欢,其分量或许远远比她要重得多。

也许,现在的她还担不起那份重量。

她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得接纳她的光芒与阴影,就像人的身后总会跟着一个影子。接纳她或许早已用完的勇敢,接纳她为了那点不悲不喜而舍弃眼前的快乐。

既然被她的丰盛与复杂所吸引,又怎能指望她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曲悠悠站起来。

我去睡了。她说。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薛意没有抬头。

脚步声上了楼梯。二楼的门开了,又关了。

客厅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薛意又给自己倒了些酒。

很好,这才是她所熟知的生活。渗入骨髓的孤独。

窗外的夜很黑。远处的山脊线只剩一抹模糊的黑影,风似乎停了一瞬,接着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

冰块早化完了。常温的酒精,入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缓缓阖上眼。

“小意——”

柳灵溪的声音闷闷地透进鼓膜。

她的目光从机舱外转回来,身边的女人穿着白衬衫。那双眼还是那样看着自己,深邃,柔润,带着不会溢出的水意。

“怎么了?“

“这次回去,“柳灵溪靠在耳畔,手覆到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跟我一起搬去东海岸吧?“

“嗯?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你知道的,爸妈,和家里的老人都希望我在身边近一点。而且,纽约毕竟还是金融中心。”

“那,我们的房子..”

“每年回来过冬就好了,就像候鸟那样。”

她想了想,忍不住又转向舱外。她们在万米高空之上飞行,从日内瓦越过阿尔卑斯山脉一路向北,飞过冰岛,此刻正在格陵兰上空,窗下是被冰雪覆盖的北冰洋,冰川漂浮着,偶尔能发现一簇两簇极地科考站。满目纯白。

女人捏了捏她的手腕,“好不好?”

海上浮冰碰撞,遥望着细细碎碎,不知道要是人落在上面,一天一夜走不走得到冰的尽头。

她有些犹豫,“那样,回国就更远了。”

“可去欧洲就会更近。”女人笑着用指尖托着她的下巴,轻带着她的脑袋转过来,幽幽钻到她的眼里,“在那里,我的小意会大放异彩, i promise.”

十指相扣,女人深深地吻她。

薛意睁开眼。泪被惊动,沿着眼角滑到地毯上,凉的。

杯子空了。她又倒了一杯。

太醉了。酒精把意识搅成了一片浑浊的灰,身体虚虚浮浮地倒下去。她没有把自己扶起来,侧脸贴着地毯的绒面,冰凉的毛巾蹭到颧骨。

无论喝多少,还是清醒。

夜也凉了。

好冷。冷的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楼梯响了。

脚步声很轻。自上而下,轻轻悄悄,一级一级踩下来。

薛意没有睁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她身边。轻噗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扬起一片暖尘。软的,蓬松的。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脸颊下那条冷透了的毛巾抽走。

紧接着,一个暖烘烘的东西垫到了她的头下面。带着体温的枕头。带着另一个人发丝的清香。

被子展开,从上面盖下来。软软地趴在身上,隔绝了寒冷,将她包裹在里面。

然后被子掀起一角,有人钻了进来。

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来。额头抵到她的锁骨上,温热的手搭到腰侧。温度一点一点渗过来,将她僵硬的四肢融化。

薛意睁开眼。

黑暗里,曲悠悠把自己塞进了她和懒人沙发之间那一点点缝隙里。

她不是让她走了吗。

薛意。

曲悠悠支起身子,强撑着惺忪的睡眼,认真地看着她: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吧。她动了动干裂的唇,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之前就想说了,

薛意双眼微睁地看她。

刚才上去,看见床头柜上那个康复训练的资料我才又想起来。

你那个关节肌肉训练,得先热敷五到十分钟才能做。两边都得敷。我好几次看见你,没热敷就直接开始做了。肌肉还没热起来就做,关节活动性差,容易再次受伤的。

曲悠悠等了几秒。

听到了吗?“

薛意忘了眨眼。

“不然你到时候就像这样,”曲悠悠又张口,忽然下巴一顿,垂下来,眼皮也跟着耷拉,一整张脸仿佛被地心引力摧残过,像个那什么皱了吧唧的老倭瓜。

还定住了。

定了会儿,她用手扶着自己的下巴,口齿含混地说:“下巴掉下来,跟个痴呆老太似的,成天阿巴阿巴……

还把我赶跑了,只能一个人在家里到处流口水。

薛意愣愣地看着她表演了半晌。

“…”

终究没忍住。

噗地一声笑了。

下一秒又知道羞了。低下头,想把笑给藏起来。

你笑了。

50

50

雨声已然消散。窗上仍有水痕一道道下淌,像有顽劣的孩童在玻璃外面用手指乱涂乱画。

地毯上的被子被揉乱。

薛意解开的上衣滑到肩下,曲悠悠的手指轻颤着从女人的肩侧,一点一点,抚到胸前那抹逐渐隆起的雪丘。

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但在那些梦里,身上的人从未像现在这样纵容自己。

薛意只是自上而下地望着她,目光终于不再清白。

她又忍不住俯身吻她,从唇尖到耳畔。而她不自禁地回吻,从下巴到胸前。一边吻着,一边你来我往地卸下彼此剩下的衣物,迫不及待地想要贴近。

最后一颗扣子。

曲悠悠微微立起身子,将身上人的衣物全然褪去。薛意单手撑着身子,默许悠悠拆开自己。

皎洁的身体呈现在女孩的身前,曲悠悠窒息一瞬,脑海中二十余年所读的万千意向轮番而过,等回过神来时,薛意的指尖已然绕到身下,轻柔地将向后扯了扯,她的衣物便也就松松滑落到了地上。

第一次的赤忱相对,两人竟都停了一瞬。

好美。

月光从雨后的云层中穿行而至,透过水滴映在两人无暇的胴体上。薛意的目光像是透了明,含着月色,喂到身下人的眼底。

可似乎是画面变得太过明晰,她眨眨眼,抬眼顿了顿,似乎清醒了半分。

清醒便生退却。

曲悠悠不许。

她支着身子伸手圈住薛意的后颈,双唇附到她的耳畔,轻声讨要:“要我。”

薛意抿了抿唇,又偏头擒住她的唇。

嗓音在齿缝间交换:“都给我么?”

曲悠悠忽然发觉薛意才是真正顽劣的那一个。原就是要给她的,她不急着接,还偏要得寸进尺地反过来问上一句。是不是都给她?不是全部,她就不要。

真不讲道理。撩得曲悠悠呼吸都重了,喘息着,她在薛意耳畔好好咬上了一口。

“只给你。”她攀着薛意的后腰抱上去,与她肌肤相贴,“都是你的。“

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出,要薛意霸占她。

她们扔掉迟疑,疾风骤雨般得吻到地上。

薛意似乎真的是个坏东西,坏得要命。

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每当惹得她渴望更多了,就骤然抽离。试探着,侵犯着,占据她,又狠狠收回,逼着她求她,用身体告诉她,不够,还要。

而她的动作明知故问。怎么才够?

悠悠咬着唇,发着颤,不肯开口。她就越发不依不饶,指尖在泉眼附近若有若无地盘桓,装着糊涂问她:“怎么这么湿?”

掠过叶尖时,曲悠悠后颈的皮肤狠狠缩了一下,身下那处的触感直直传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要在她的揉弄下化成水了。

她咬着呻吟,在薛意肩上钝钝地捶打了两下,喉间发出埋怨的呜咽。

薛意报复性地低头在她胸前的浑圆上轻咬一下。

留恋地轻舔好一阵子了,终于轻声问她:“第一次?”

“嗯..”曲悠悠的心悬着坠着,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地想用手领着她进去。

可她有些不忍心,“会疼。“

曲悠悠扶着她的肩胛骨,与她鼻尖对鼻尖:“你不会弄疼我的,对吗?“

薛意默默看着身下的人。指尖停顿一秒,趁她毫无防备,径自滑了进去。

“哈…“

她们与彼此连接,一起轻颤着喟叹出声。

开始有一点异物感,但很快就被潮水吞没,曲悠悠在她的手心融化,与她融为一体。

薛意的索取原来是一道接一道席卷而来的浪潮,柔软地将她包裹其间,感受不到形状,却不由分说地要将她吞没,吃干抹净。

在这个混乱的夜里,她像是借着月光和雨,翻开了一本耐人寻味的书,一字一字地读。书上的字句不多,却给岁月中所有关于性的好奇与迷茫都打上了注解。这才终于教会了她,什么叫云雨之欢。

她失神地低吟着,望着两人白皙的身体交结在一起,一起忘却人间烦恼。

51

51

薛意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迟到了。

这是肌肉记忆。叁年来她习惯在闹钟响之前就睁眼,身体自动运转,脑子还没醒过来,脚已经踩到地面上了。失眠的好处之一,是不会迟到。

但今天没有起来。

身体很沉,被困倦锚住。窗帘缝透进一线白,是加州那种没什么脾气的晴天。身边的人缩成一团,后脑勺对着她,头发乱糟糟地铺了半个枕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昨晚留下的吻痕还在。

薛意盯着那抹红痕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又睁开。

还在。

她没有动。右臂被曲悠悠的脑袋压出一片温热,细密的麻,她也不抽走。

昨晚的记忆含混又潮湿,像是一场野地里的交合,她们时而轻柔,时而粗重,用各种姿势摆弄彼此。此时清醒过来,看着身边的人,薛意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悠悠还是那样柔软,还是那样清甜,但她似乎不似想象中的那般懵懂。她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即便仍带着些青涩,那副身体已经学会坦诚地索取欲求,那双笑眼已经懂得含情,那抹红唇已经能够自如地亲吻她的每一寸敏感部位。

甚至当她碎掉一点时,曲悠悠能够从容不迫地将碎片一点一点拾起,寻到她身上最隐秘的角落,小心地穿透边界,然后一片片拼回去,再用自己安抚她。在这方面,她比薛意要熨帖得多。

因此薛意做得很爽。心与身,都是。回味起来,依旧。

尤其是在品尝过曲悠悠的成熟与明媚之后,她身体里平息的潮水随时都可以再次翻涌。

她下意识地从身后贴了上去,将人揽入怀里。

心跳快了一拍。

允许自己爱她一秒,就立刻平息。像调节过的精密仪器。

窗外是蓝天柠檬树。随风发出极其细微的稀簌声。被子底下还缠着对方一条腿,膝盖窝的位置搁着她的小腿,皮肤暖烘烘的,像一只赖在腿边的猫。

薛意又发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不是后悔。

她试了试,不是。

只是忽然意识到,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

她拉着曲悠悠坠入欲望的海里,不知来路,不辨归途,甚至分不清是出于一时的感动,或只是寻求一时的慰藉。

会不会,太自私。

炮友,床伴,one night stand, 薛意不愿用这些词汇定义她们。她无法否认的,是身与心的蠢蠢欲动。

曲悠悠的呼吸很轻很浅。偶尔嘴唇翕动一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拱过来,额头撞上她的锁骨,嘟囔了一声听不清的音节,又没了动静。

薛意的心跳又一次快了一拍。

可这次到了第二拍也没有恢复了。旁边睡着的人像是一个人形消磁器。

也许仪器会坏。

也许伤痛会淡。

也许她也可以试一试。再活上半辈子,再爱上一个人。

薛意低头看她。

悠悠的鼻尖上有一粒很淡的雀斑。桃花眼阖着的时候乖顺懒散。鼻息扫到她的胸口,一下一下,痒。

薛意用没被压住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女孩耳边一缕乱发拨开。

指腹擦过耳垂时,碰到了那颗痣。

然后她凑过去,在那颗痣上面,亲了一下。

曲悠悠动了动。

眉心先皱起来,然后鼻子皱了皱,像一只拒绝天亮的小仓鼠,整张脸埋进雪丘里,闷声说了句什么。

薛意侧耳。

…几点了。

“下午一点四十。

妈耶…曲悠悠把被子裹得更紧,声音从棉被深处传出来,瓮声瓮气:怎么现在才叫我..

没叫你。

你亲我了。

薛意沉默。

曲悠悠终于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睛看她,嘴角翘着,带着起床气的理直气壮:我可都知道。

薛意别过脸去,耳尖粉了一层。

曲悠悠看到了。

瞬间满血复活!一整个人生的起床困难症在叁秒之内痊愈,比闹钟、咖啡、乃至期末deadline都好使。

她靠到薛意耳边:害羞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热的。

二月的加州,热什么热。

曲悠悠望着她的眼角,想起她昨夜喘到眼角微红的模样,又想到她在自己身上,克制地抿唇却又难耐地叹息出声的模样。

忽然自己觉得也有些热起来。

52

52

下楼买咖啡的档儿里,王青青青在图书馆门口截住曲悠悠: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曲悠悠拿学生卡刷门禁,两人一道上楼。

你在笑。

有吗?

你从进楼就在笑,在电梯里也在笑,出电梯还在笑,走廊的监控都拍到你在笑了,你是中彩票了吗?

曲悠悠把包扔到座位上,深吸一口气,极力把嘴角压下去,维持了大概零点叁秒,又翘起来。

王青青青扒着她的椅背,凑近了端详她:不对。你不正常。

黎双倾从隔壁探过头:她被喂饱了。

黎双倾!!!

曲悠悠压着嗓子,假装要把文件夹朝她扔过去,黎双倾缩回去了。

王青青青迷惑地看看曲悠悠,又看看黎双倾消失的方向,再看看曲悠悠,慢慢张大嘴巴。

啊?

没有啊!曲悠悠用文件夹扇扇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收了收心,开始看论文。

王青青青两肘撑在桌上,双手捧着下巴,观察了曲悠悠好一会儿。

曲悠悠翻着文献,没什么特别的。摘了个段落,喝口水,又翻一页。

但她还在笑。

不光是嘴角在笑。她好像整个人都美滋滋的。像是刚充完电,暖烘烘的,连翻文献都带着哼歌节奏。

王青青青把椅子转向黎双倾,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黎双倾头也没抬:那想必是吃了。

啊?

你自己问。

曲悠悠抬头看她俩,无辜地眨眨眼:看我干嘛?

你今天怎么回事儿?王青青青凑过来,上下打量她,脸色也太好了吧。不是,你这笑得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歇过,你知道这有多反常吗?失联了一天再回来,你是曲悠悠吗?你被夺舍了吗?

好好看你的论文。

你脖子上那个是什么。

曲悠悠一巴掌捂上去。

完了。

出门的时候明明检查过了。一定是刚才跑回去亲薛意的时候领口歪了。早知道就不跑那一趟了。

不。

不早知道。就跑。

王青青青嘴张成了一个o。

黎双倾终于抬头了,拿笔尖指了指曲悠悠的衣领,面无表情:下次穿高领。

现在穿高领..多热啊!曲悠悠缩着脖子把外套拉链拽到下巴,耳朵烧了起来。

王青青青无声地捶桌,肩膀一抖一抖。黎双倾倒还坐得端正,就是握笔的手明显没在写字了。

曲悠悠低下头,单手帘子一样挡住脸,盯着电脑上的文献假装在看。

过了叁秒,文献被翻了一页。

又过了叁秒,同一页又翻回来了。

王青青青在桌底下踢黎双倾的椅子腿。黎双倾踢回去。

傍晚五点半,叁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王青青青在群里查那家台湾菜的地址,皱了皱眉:这家在海湾对面的弗利蒙,我们怎么过去啊?开车至少四十分钟,公交…仨小时???

我叫个车吧。黎双倾掏出手机。

打车过去再回来也太贵了——

不然。曲悠悠低着头打字,语气不经意,我问问薛意?

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同时看她。

就..她反正也没事儿,也得吃饭。曲悠悠把手机收回口袋,咱就当..找个司机嘛。

薛意什么时候成你的司机了?

关系好就可以顺便当个司机啊。你不也老让你哥接你。

我哥那是亲属!

呃..差不多差不多。曲悠悠背上包往电梯走。留下身后的两人面面相觑。

十分钟后。

她们果不其然叫到一辆白色的丰田suv。

薛意降下车窗。

长发拢在一边,浅色的针织开衫领口自然折迭,收得简洁大气。她在墨镜后朝曲悠悠她们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曲悠悠拉开后车门,让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先上,自己最后上车,坐到后排最右边。

没坐副驾。

王青青青在中间,左看右看,觉得哪里不太对。

上次在太浩湖滑雪的时候,这两个人还明里暗里腻歪得不行。

现在呢?

薛意专心开车。曲悠悠专心看窗外。

一个正襟危坐,一个目不斜视。

客气得像认识了整整叁天。

到了台湾小馆子,四个人挤在靠墙的桌边坐下。盐酥鸡装在牛皮纸袋里端上来,油浸浸的,九层塔香得霸道。黎双倾和王青青青你一嘴我一嘴,热热闹闹招呼大家吃:“来来来,干饭干饭!”

嘶,有点儿烫——

好吃!

可吃着吃着,怎么总觉得这气氛有那么一丝诡异。王青青青拿眼神扫了一圈,又看了眼黎双倾。黎双倾嚼着块猪血糕,回了个眼神,悄咪咪点了点头。

对面这俩人,今天不知怎么了,只顾自己安安静静地吃,话也没说上几句。

曲悠悠不看薛意。薛意也不看曲悠悠。两个人之间凭空隔出八百米的安全距离。

偶尔目光不小心撞上一下,曲悠悠就低头去夹蚵仔煎,薛意就端起茶杯喝水。

王青青青尬得受不了,努力找起话来:意姐,你觉着这家店味道怎么样?“

“挺好的。湾区台湾菜不多。“

“呵呵,是吧,我们找了好久,感觉都离学校挺远的,谢谢你还特地带我们过来哈。”

不客气。“

“嘿嘿,快尝尝这大肠包小肠?

薛意夹了一块,”谢谢。

完了。句号。这就打上了。

王青青青回头看曲悠悠,曲悠悠正盯着自己面前的割包发呆。

薛意看了眼,起身去拿湿纸巾。

瞅着人走远了的那么一小个空档,王青青青实在憋不住了:你俩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曲悠悠接着吃,头也不抬。

吵架了?

没有啊。

53

53

曲悠悠的宿舍不大,一个单元里有六间独卫单人房,共用一个公共厨房和小客厅。走廊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十几步。而单人间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塞下两个成年女人和昨晚散落一地的衣服之后,基本就少有落脚的地方了。

这一点,她昨晚就深刻体会到了。

单人床,窄。两个人睡在上面,像两根塞进牙签盒里的筷子。翻身,呼吸都要协调,缩在彼此身边,稍有差池就要滚下床。

但也因为窄,从入睡到天亮,没有一秒是分开的。

醒来时,曲悠悠半个身子趴在薛意身上,脸贴着她的肩,脚踝蹭着她的小腿,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树懒。

薛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手搭在她的腰上,指尖不轻不重地贴着皮肤,无意识地摩挲,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还是在等她醒。

然后曲悠悠动了一下。

那只手就不轻不重地沿着腰侧往下滑了一寸。

曲悠悠的呼吸微乱。还没睁眼,身体已在回应,膝盖不自觉地蹭上去,腰往她手心里塌了一点。

薛意无声无息地吻她一下。

曲悠悠终于睁开眼,视线对上近在咫尺的眼睛,黑沉沉的,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又危险的温度。

睡得好么?曲悠悠问她。

才问完,等不及听薛意回答,就回吻她。

窗帘透进白蒙蒙的光。窄床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再一次吱呀起来。

再一次,意乱情迷。

薛意将她翻过去,两人侧卧着,从身后抱住她,灵巧的手指在身前不徐不急地游走。等走到更深处时,曲悠悠咬了她一小口。

嗫嚅着:“隔壁..住着人呢。”

薛意像是没听见,支起身子附到她的耳畔。舌尖带着一丝逗弄,轻舔了几下她的耳廓,又将柔软的耳垂含入嘴里,耐心地轻吮。

呼吸从未如此清晰。曲悠悠闷哼了声,单手拧紧床单,双腿不自觉地夹一下身下那只正捣着乱的手,似在埋怨,又像催促。说别停。

薛意轻笑了声,恋恋地吻在耳畔,气声极轻:那你小声点。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本身就没有办法让人小声。

她忽然发力从身后压上来。曲悠悠把脸埋进枕头里,呻吟一声,又极力将它压抑在喉间。窄床又吱呀了,像一个不会看眼色的第叁者。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悠姐?王青青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了没?一起brunch啊?

曲悠悠死死捂住嘴,扭头瞪大眼看了眼薛意。

薛意的手还在不该在的位置里,不动声色地抽动着。

门外安静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悠姐?还活着吗?

来——来了!曲悠悠的声音劈叉了,你先去厨房!等我一下!

“嗷!“脚步声渐远。

曲悠悠塌回枕头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望着门后,万分后悔没有锁单元门。

薛意撑在她上方,发丝垂下来扫到她的背上,嘴角有一点几不可觉的弧度。

还继续么?人在外边等着呢。

曲悠悠转过头来,剜她一眼。

可那只手在这时又动了,一鼓作气探到了最深处。早已被撩拨得极度敏感的泉心此时狠狠颤了一下,一股电流直捣后脑。

她克制不住地哼出声来。

薛意自上而下地望着她,满意地勾了勾唇。随即欺身压上来,用唇舌吞掉她口中压抑断续的低吟。

反过来埋怨她:“不是都说了…小声点么?”

怎么可以这么痞?

曲悠悠腾出一只手来,失力地打她,

…快点。

王青青青站在公共厨房里,扔了片吐司到吐司机里,又开始切牛油果,静候主角驾临。

走廊的门一开一关,响了声。

终于起来了?咱要不要煎个蛋——

她转过头。

薛意站在厨房门口。长发微微带着些潮气,一只手从额前向后梳了一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大码t-shirt,胸口印着纯白,深蓝与明黄相间的ubc字样。

那是新生入学的时候,学校发的…文化衫?

王青青青拿着刀,刀下趴着半个牛油果,一动不动。

morning。薛意微微点头,表情平和,走到水槽边接了杯水,微微仰头喝起来。

hi…王青青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空气安静了大约十秒。手底的牛油果被捏得像将化不化的黄油一般粘腻。

这时曲悠悠才推门进来。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头,整张脸写满了社会性死亡。

你俩这是——

吐司糊了。曲悠悠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冒着烟的吐司机。

啊?操!

叁个人手忙脚乱地开窗通风、关火取面包。焦黑吐司的壮烈牺牲,暂时拯救了这场亲友目击事后清晨的尴尬场面。

早餐简单对付。牛油果酸面包、溏心煎蛋、谷物牛奶。曲悠悠和薛意隔着餐桌坐,一个正经吃,一个正经喝水,都很努力地对着空气表演什么叫若无其事。

王青青青坐在侧面,木木地嚼着吐司,眼神像俩年久失修的电灯泡,忽明忽暗。

她注意到厨房角落支着的补光灯和叁脚架,顺手岔开话题:哎,悠姐,你上次拍的那期视频我看了,豆腐脑那个,评论区好多人夸。

嗯。曲悠悠低头咬面包。

你小地瓜都两万粉了吧?我跟你说,你就应该露脸,你这颜值,分分钟十万。“

算了吧,我就拍着玩儿。

薛意端着水杯,目光无波地掠了曲悠悠一眼。

“油管洋抖也发发呗,海外的流量多好啊。

“有道理。“薛意忽然说。

曲悠悠忽然像被烫了一下,愣了一小下,低头喝橙汁。

她好像,没跟薛意提过自己在做美食博主这件事…吧?

吃完收拾好,送走王青青青。薛意走近,曲悠悠拽着她的衣摆把人拉进房间。

门刚关上,唇又贴了上去。

怎么就是吃不饱?

薛意被她抵在门板上,后脑勺轻碰了一声。曲悠悠用手托住她后脑勺,抱歉地揉了揉,仰头再吻她,吻得急切而莽撞,手已经伸进了那件偷来的ubc文化衫底下。

54

54

学校附近的动物收容所很小,猫不多,叁两只成年猫趴在架子上,懒洋洋地连眼皮都不抬。曲悠悠蹲下来逗了两只,都不太搭理她。

不喜欢?薛意站在后面问。

没看到有缘分的。曲悠悠站起来拍拍手,有些失落,走,咱们换一家。

第二家在远一些的红木城里,规模也不大。几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散落了几只黑白色小猫自顾自玩耍,一只最常见的狸花纹小猫巨型好动,四处狂窜。

曲悠悠坐回车里,翻着各大领养网站,又对着地图看附近的救助站。薛意低头看她划拉屏幕,忽然觉得停滞了多年的日子,此时好像正被一股不可抗力裹挟着,迈步向前走起来,脚步比脑子快。

第叁家在圣荷西,评价最好,猫猫也最多。曲悠悠抬头看她,去不去?

你定。

曲悠悠笑了,让她发动车子。

十分钟车程变成了四十分钟车程。

路上手机响了几下,黎双倾:@曲悠悠悠 旧金山介个巧克力工厂好像很好玩,去不去?

王青青青:你悠姐现在忙着呢。

黎双倾:忙什么?

王青青青发了一个极其无语的狗子表情包。

“行啊,周末去呗?”曲悠悠单手打字:俺们正在去shelter挑小猫的路上。

黎双倾:…

黎双倾:好家伙,你们也太拉子标配了吧。这么快就要把女同叁件套集齐了???

曲悠悠:什么叁件套?

黎双倾:你是真的拉拉吗,这都不知道。同居,看海,养猫啊!

曲悠悠:嚯,好像还真是哈,好精辟!

黎双倾无语。

“笑死,你们拉拉是怎么回事,集齐这叁样是能发纯血女同身份证吗?”王青青青一个母so不明所以,但感觉学到了。

“是是是,接下来就该走经典女同抓马流程了,狗血分手,当街拉扯,互扇耳光,雨夜追车,离家出走,隔天复合,抱头痛哭,最后bot投稿,在各种姬佬群里分发对方的pdf瓜条..你俩选几个呢?”黎双倾报菜名似的一口气把毕生所学倒出来。自从和前女友分手后她心如止水,一心只向佛光山,最看不得这种小情侣。

薛意开着车,余光看曲悠悠盯着手机傻乐:笑什么?

曲悠悠把手机锁上:“没什么。”

薛意瞟了她一眼,视线收回前方。

曲悠悠看着她的侧脸,只觉心下十分满足。好像这些天的纵欲,浸润滋长了她的贪婪。野心生发,不大不小。催着她,要把天边独悬的月给拉下来,摁到人间的炊烟和猫粮盆子里。

能不能发纯血女同身份证,她不知道。

但别人有的,她也都想给她。

哪怕是那种最俗套,最普通,路边摊都买得到的幸福。

第叁家市政动物中心比前两家大得多。前台的志愿者让她们先做双手消毒清洁,才领到互动室。房间里有七八只猫。曲悠悠和薛意坐到地上,小猫们好奇地围过来。

一只橘猫直接跳到曲悠悠腿上,她笑着接住了。另一只玳瑁猫的疯狂追逐逗猫棒,连撞两下墙,薛意无声地笑。

但逗了一圈,依然没能特别笃定地选下一只。有的太闹,有的太躲,有的让你摸却会自动变凹。

曲悠悠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你先看看,我出去接个电话。她冲薛意晃了晃手机,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信号不好,她走到门口,站到阳光底下才接。

妈。

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急。

怎么了?

嗯..这样啊..别着急,他就那样,每次到最后都是虚惊一场,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

“小米呢?现在家里有人照顾她吗?”

“…”

“嗯,看过时间了,我昨天发到群里的时间表你看了吧?这学期课排得满,可能得等到夏天——

曲悠悠沉默了几秒。

“好,那我看看春假那阵子的机票。尽早回去一趟。”

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机。划开新闻app,刷了两下。

一条推送跳出来。

留念食品旗下冷冻产品被检出…

拇指停在标题上,没有点进去。盯着留念食品四个字看了叁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留念。

其实早在那晚,她就已经知道了。家里的情况并不乐观,是该回去看看。

因此明明还未到离开的时候,就早早地开始留恋。明明才初尝禁果,就早早地纵情沉溺。

时间很长,漫无边际。时间又太短,才一开始,就只剩朝夕。时间很残忍,令身在其中的人无计可施。她只好绝望着,提前用身体囤积念想。

身体满得装不下了,再试图寄托到外物身上。

比如一枚小物件,又比如,一只小动物。

让它替她,留住她。

曲悠悠低头望着鞋尖,小小踱了两步,转身推门回去。

走廊的另一头,薛意从互动室里出来。

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一片笼子区域。这一区安置着刚进救助站不久的幼猫,大多只有几周大,还不能放进互动室。小小的身子缩在笼子角落,有的在睡,有的扒着笼门朝外面喵喵叫。

薛意边走边看,逛了大半圈,脚步站定,不再动了。

身前的笼子里有一只小灰狸。

很小的一只,蜷在笼子最里面。毛色是深浅交错的灰白色,虎斑纹路还没长开,显得有些潦草。它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近仰着头望着她。

瞳色浅绿透明,在救助中心的日光灯下像两颗还没熟透就被剥了果皮的青葡萄。

水润灵动。

薛意的表情很安静。

俯身伸出一根手指伸进笼子里,扣了扣笼子的铁丝,指节微微发白。

小灰狸动了一下,粉色的小鼻子凑到铁丝边,闻了闻她的指尖。

然后伸出一只爪子,软乎乎又暖乎乎的小肉垫搭到她的手指上。

心像是被刺了一下,薛意蹙了蹙眉。

你也怀念自由么?

曲悠悠走近,舒展眉目轻叹道:“哇,都说灰狸花是北美特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指尖伸到笼子里,对着小猫额头挠了挠:“真可爱,好有奶油感。”

薛意眨眨眼,瞧她一眼,弯弯嘴角。

小猫咪放下爪爪,用脸颊贴贴她,又贴贴薛意。嘤了声。

55

55

年叁十。

曲悠悠下了课就被薛意接上了往中国城赶。

加州和国内时差十六个小时,早上一睁眼就看见满屏的新年祝福和年夜饭照片。各大社交媒体一打开就是各种春晚讨论。她和家里打了个视频,放下手机,照常洗漱吃饭上课,跟平常的一天没什么区别。

可眼下到了下午四五点,线上的国内早已安静如鸡。曲悠悠反倒惴惴起来。在副驾换了叁次坐姿,又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检查了两遍妆容。

“怎么了?”薛意瞟她一眼。

我没紧张。曲悠悠拉了拉领口,我就是觉得这件衣服领子有点松。

脖子上那个痕迹其实早就消得差不多了,但她心虚。

“我没说你紧张。” 薛意嘴角动了一下。

“…”

“不许笑!”

“没笑。“

曲悠悠噎了一下。这人。嘴角都弯上天了。

不理她。又翻下遮阳板看了一遍。

以为是直接去吃年夜饭。到了之后才发现薛意在中国城牌坊边停了车,领着她走进一道窄门,沿木楼梯上二楼——这个地方怎么有点熟悉?这不是——

推开门——

一家糖水铺“。

曲悠悠毫无准备,愣了一下。怎么来这儿了?

上一次来,是好几了月前了吧。

上次在店里见过的那位栗子色长卷发女人,今天围着围裙闲坐在沙发上,栗子色的长卷发随意挽在脑后。见薛意进来,抬手晃了晃:来了?东西都打包好了,后厨冰箱里。

看见曲悠悠,笑容更丰盛了:哟,这回可算正式见面了。

“我是小意她姐,裴山叶。”

…啊?曲悠悠反应了会儿:“呃,姐姐好!我,我,我叫曲悠悠,我是…”

“我知道。”裴山叶笑了笑,站起来摘下围裙擦了擦手:“你上次来店里的时候我就想跟你打个招呼,结果你们俩一个睡着了一个写作业,愣是没找到机会。

曲悠悠的脑子转了两圈,终于串起来了一些:所以那天姐姐给我免单——

呵呵,自家店里,什么免不免的。裴山叶冲她眨眨眼:“小意没跟你说过吗?”

“这家店是我们一起开的。

“啊?“

就是她也出了点钱,挂个名,裴山叶笑了,平时主要是我在管,她偶尔过来看一眼。“

曲悠悠转头望向薛意: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薛意正往后厨走:没什么好说的。

裴山叶冲她耸了耸肩:“她就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后厨里已经准备好了几个保温袋,几样小菜,各色海鲜,腊味煲仔饭,一锅排骨汤底,还有几份店里招牌的糖水。曲悠悠帮忙拎东西,叁个人把东西搬上车,开去裴山叶家。不远,二十分钟。

路上曲悠悠坐在后座,裴山叶坐副驾,扭头跟她聊天。问她学什么的,哪里人,来美国多久了。曲悠悠一一答了,答完自己倒好奇起来:姐姐平时都在店里吗?

“店里大部分时间都有店长看着,用不着我操太多心。我主要还是在忙自己公司的事。“

“姐姐的公司做什么?“

做中美食品供应链,冷链直采那些。裴山叶说着又笑了,听小意提过,你们家也做这块儿?

“啊,我,我们家,是做冷冻食品的。主要是,水饺,小笼包,汤,汤圆..“

“呵呵,那回头我们好好聊聊。“

车开进一个居民区,停在了一座白墙棕瓦的院落里。院子里种着茶花,门廊下挂着一对小红灯笼,门边上还贴了张倒福。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拎着准备好的伴手礼下车,跟在薛意身后。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配小皮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按王青青青的话说,见家长叁件套:浅色系、低马尾、笑出牙龈。

笑出牙龈这个她试了试,不太好看。但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

到了家门口,门还没开,里面就传来一阵小跑的声音。

门开了。

一颗扎着两个揪揪的圆滚滚糯米团子扑出来,抱住薛意的腿:小意!!!

薛意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搂住她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蹭在她的鼻尖。

曲悠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皮一张,一合。总算想起来了:“糕糕?是吗?“

薛意眨眨眼,揉了揉小屁孩:“糕糕,叫姨姨。“

“姨姨好。”糕糕本人忙着呢,爬到薛意脖子上,揪着她的领口当缰绳:“驾!“

糕糕,下来。裴山叶伸手要接。

不要!糕糕把脸埋进薛意长发里。

薛意没有把她放下来。就这么顶着一个小孩走进了屋。

姨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圆脸,花围裙,眼睛笑成两道缝。看见薛意顶着糕糕进来,先笑了,再看到后面的曲悠悠,笑得更深了。

这就是悠悠吧?小意跟我提过你。

她提过?曲悠悠紧张得要死,咧嘴笑,一下子也管不上露没露牙龈了,乖乖叫了声:阿姨好。

说完又用手梳了梳头发,生怕自己哪跟呆毛翘了显得她邋里邋遢。

好好好。姨妈手里还拿着铲子,让裴山叶找双拖鞋给她,悠悠这么一小只。今天多吃点。

“噗。”薛意抱着糕糕,自顾自笑了声。

还不如问问她曲悠悠,哪天吃得少了?昨晚才刚吃了叁块炸鸡两罐可乐,“嗝”得一声倒在沙发上揉肚皮说薛意我撑死了。偏偏怎么吃都吃不胖倒是真的。

“阿姨,这是我,我,给您带了点儿吃的。”曲悠悠见她双手忙着,把伴手礼放到茶几上。几盒自制小笼包,一盒糕点,一盒巧克力,也不知道够不够哈。

“哎呀,不用这么客气的。”姨妈看了看锅,又笑着看看她:“谢谢悠悠。你先坐,阿姨再炒两个菜。“

“好叻。”曲悠悠坐下又站起来:“阿姨,我,我给您打个下手吧。“

“不用不用不用。知道你做饭好吃,平时没少给小意做吧,今天你就歇歇吧。”

姨妈热情得让曲悠悠有点受宠若惊,脸都红了。又心想脸上这粉底不知道打够了没有,希望还能帮她遮一遮,别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了。

56

56

不是,黎双倾挖了勺墨鱼饭,她也喜欢你,那你们为什么还不在一起?你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贝尔蒙市中心的西班牙餐厅,晚上八点半。叁个人面前摆着一大份黑黢黢的墨鱼饭和几碟tapas。

就……还没确定。曲悠悠往饭里挤柠檬。

还没确定?王青青青停下勺子,压低声音,你们都大do特do了。还没确定?

“…没。”

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对视了一眼。

你俩真行。黎双倾说。

不是我不想啊,曲悠悠嘀咕,是她也没正式说过。我怎么主动啊,万一我理解错了呢。

你理解错什么?人家姨妈都盖章认证了。王青青青的语气像在批改她的论文,你俩还在等什么?

我在等她先开口嘛……

黎双倾冷笑一声:你之前是不是跟她说过什么,大概是039;,039;之类的话?

曲悠悠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嗯。”

完了,黎双倾一针见血,你给人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现在觉得你说了等,那她就可以慢慢来。那你倒是说没说,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啊?等到八十岁手牵手去跳广场舞吗?

“我说…“曲悠悠想起自己那晚说的话,恨不得给当时的自己磕一个:”多久都好。没有期限。“

“…“

“…“

那还不是你自找的,黎双倾毫不留情,当初就不该说什么很久很久。底裤都亮出来了。

我那是真心话!

王青青青补刀:那那那,那你不能光说等她,又在心里急。这叫又当又立。

曲悠悠愁眉苦脸。

叁人默默低头干了会儿饭。

黎双倾又替她忧愁起来:“hmmm,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

王青青青:她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

不然你就直接问她得了。黎双倾嗦了口可乐,她不长嘴你长嘴,你今晚回去就问她,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曲悠悠沉默了。

可她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不然这样,王青青青把最后一块西班牙火腿推给她,叁人准备结账了:你先——

话没说完,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

王青青青捂住肚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我…有点不舒服。

哪不舒服?曲悠悠放下勺子。

王青青青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椅子往后倒了。黎双倾眼疾手快扶住她。

我要吐——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兵荒马乱。王青青青冲去厕所,上吐下泻,脸色发白,出了一身冷汗。黎双倾打了uber去急诊,曲悠悠在后座抱着王青青青,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问:“这是吃什么吃坏了?”

“刚才那个海鲜饭有问题吗?” 黎双倾的声音也紧了一点,可是咱俩都没事啊。

到了圣马里奥医院的急诊室,前台让她们在候诊区等。王青青青靠在黎双倾肩上,捂着肚子,不时干呕一下。

王青青青有气无力地叨叨,可能是我中午吃的那个生蚝,我早就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味道不对你还吃?曲悠悠扶她坐下。

它长得好看。

“…”黎双倾无语了会儿,开始刷手机,淡定得像个老兵。大概跟王青青青做朋友久了,见惯了她各种花式作死。

…曲悠悠撇了撇嘴,“等着,我给你接点热水去。”

倒是没曾想美国人到处都喝冰水,连医院的饮水机也只出冰的。曲悠悠去前台问了问,一无所获。走回去急诊区时,路过旁边一间半开的物资间,余光扫了一眼——

脚步停了。

薛意站在里面。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背心,正在整理架子上的药品箱,动作熟练。哪怕带着浅蓝色的医用口罩和乳胶手套,曲悠悠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旁边站着一位墨西哥裔女生,二十来岁的模样,中长发,也穿着同款背心。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偶尔交换一句很短的英文,递个东西,低头各忙各的,配合默契.

她站在走廊里,一时没动。

从来没见过薛意这个样子。不是在家里穿着家居服靠在沙发上看书的薛意,也不是在超市整理货架的薛意。不是声色之间的她,也不是床笫之间的她。

是另一个她。一个在曲悠悠不在场的时间里,一直存在着的她。

薛意转头拿东西,视线扫过门口。看见了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薛意的表情陡然变了一下。闪过一丝仓皇。但下一秒,又几乎立刻恢复过来了。她走出来,看着她沉默了会儿:…怎么来这儿了?哪里不舒服吗?

曲悠悠低头,眨了眨眼:青青食物中毒了,来急诊。我帮她找点热水。

抬眼看着她身上的背心,你在这里…做什么?

薛意的目光跟着她垂下,看了看身上的马甲,默了默。

“community service.”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每周会排几次班。

这次也是一样,“没什么好说的”么?心尖忽然有一点酸胀,曲悠悠挪了挪鞋尖,思忖着要不要退场。

那个墨西哥裔女生也走了出来,看了看曲悠悠,冲她抬手笑了一下:hi!

这是rosa,薛意说,一起做社区服务的朋友。

hello!曲悠悠笑着和她点了点头。

rosa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曲悠悠的目光扫过她的前臂。从袖口到手背,爬着一段黑灰色的纹身。

57

57

叁月热潮,后院和邻里的花开始香了。清新,清透,沁人心脾。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迎着末日般地热恋。

薛意像是手把着手,给曲悠悠尚未成型的初恋清单一件件打上小勾。她们在冷冻库里堆成山的冰淇淋和冻莓果之间颤抖着亲吻相拥, 吃午餐时说笑着喂对方吃“宝宝菠菜” (baby spinach),下班后去斯坦福老剧院抱着咸口黄油爆米花和樱桃可乐看黑白老电影。

有次下班后,她们心血来潮地一起上山看海湾日落,曲悠悠盯着一位夕阳下的黑人大哥出神。

薛意提醒她:“你别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啊?”曲悠悠回过神来,对上黑人大哥视线,慌了神。

黑人大哥:“你看什么看?“

“哦!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的皮肤真好看,像那种很丝滑的牛奶巧克力…“曲悠悠又看两眼,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板巧克力请人家吃,”喏,我刚买了些很好吃的巧克力,你吃不吃?嘿嘿..“

黑人大哥愣了会儿,仰天大笑,领着她俩就往边上的冰淇淋餐车走:“oh my goodness, girls! 你们也太可爱了,来来来,我请你们吃冰淇淋!“

于是叁个人迎着夕阳并肩站着,呆呆地舔着冰淇淋,看着那个又大又圆的咸蛋黄从海面落下去。然后薛意捧着她的脸,酥酥麻麻地亲吻她,偷偷用舌尖勾去她唇边的奶油。

等到余晖落尽,她们回到车里,躲在夜色之下,隐秘地交合。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滋味,甜美,松弛而明亮。

只不过薛意的约会似乎还是和曲悠悠的想象有所不同。

比方说有一个周末,薛意让她带着泳衣下楼。曲悠悠上车向后张望了两眼,见她把车后座放了下来,往后备箱里放了块冲浪板,就问她:“这是要去干嘛?“

“冲浪。“

“啊?“

“不..感兴趣吗?”

“不太了解,但看过视频!觉得很酷!“

“那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不不我我我,”曲悠悠正想说可我还没换泳衣。

等会儿,泳衣…

薛意穿泳衣…

曲悠悠:“好好好去去去。”

半小时后曲悠悠站在海边望着远方两米高的浪头瑟瑟发抖。原本是为了看薛意泳装而来的,结果一转头人家倒穿上了长袖长裤的冲浪服…

“不穿比基尼吗?”

“冲浪穿普通泳衣会被海水打散,变成裸体。”

“…哦。”

曲悠悠做贼心虚,脸上发热。幸好防晒泥够厚,糊成了个艺妓,看不出来吧?应该。

那一个下午,她花式摔了十几二十来次,被卷进滚筒洗衣机一般的浪里,又被冲浪板拽着脚踝四处飘荡,呛了好几肚子的水。每每终于把头探出水面,还没来得及爬上板子划水,下一道浪就又过来了,再一次被打翻到水里。教练和薛意轮番上板,乘风破浪过来捞她。而她除了“活着“两字之外,什么都顾不上。

一直累到五脏俱疲才终于上岸。

更衣室里,她报复性地把她推到隔间的门板上,劫后余生般地吻她。

薛意从密布的吻里钻出一口气来,问她:“曲悠悠,你明明还是很好奇,对不对?”

好奇性,好奇爱,好奇女人之间做这种事,到底会深入到什么程度。

“你要好奇到哪一步,才会满足?“

她跪下去,沿着肋骨亲吻她的人鱼线,一路向下。微凉的耳畔触碰到温热的大腿内侧,理智轰然塌陷。抬头看愣了眼薛意,她正仰起头,喉间咽了咽,眉间愉悦地皱起。

“我不知道。”

她有些满意了,下到蕊心,微微仰头,用湿润的舌尖钩住露水,轻轻含住。

不依不饶,直到薛意克制地轻颤几下,喘息变沉。她才故意松开一口气,反问她:“你告诉,我究竟可以好奇到哪一步,好不好?”

薛意认命地阖上眼,咬着下唇,双手抚在身下人的发间,难耐地揉了几下,催促着让她别停下来。

曲悠悠目光游离着,舌尖一点点勾过她的曲线。抬手攀着她的腰臀,直到再也无法忍耐。

再次埋头。

咬她。

回家的路上她在副驾座上累得睡着了,双唇微张,脸颊上还有红扑扑的晒痕。薛意停在红灯前拍了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曲悠悠后来发现了,追着她要删,薛意躲着不给看,只说:挺好的。

好什么好!丑死了!

不丑。薛意锁了屏,坏死人地笑着。

她们的业余生活被各种意式约会填满。登山,露营,开车去蒙特利湾潜水,划皮划艇看海獭。有次从海里浮上来,曲悠悠卸下氧气罐和负重腰带,累得趴在快艇甲板上不肯动。薛意在她旁边闲坐着,递水壶递水果,等了她二十几分钟,也不催。

曲悠悠抹了把海水,抬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弱鸡。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嘲笑我。

我没笑。薛意收敛了一下,偏过头去冲着另一个方向又偷偷笑了会儿。

骗人。这人的心率跟她的表情一样,永远在合理区间之内。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自欺欺人。

连王青青青和黎双倾都看不下去了。

这次又怎么了?

和薛意冲浪摔的,蹬到礁石了。

哦,上次是什么来着?

hiking扭的。

58

58

曲悠悠又梦见了海。

加州的海水很蓝,但不温柔。浪接连而至地翻涌,她几次叁番被冲到沙滩上,又努力支起身子爬回板上,再一次向远处划水。薛意赤/身坐在冲浪板上,被一道浪托起来,整个人的轮廓嵌在傍晚的天光里。悠悠趴在板上远远地仰头望她,风很大,吹得头发糊在脸上。

她想喊薛意的名字,但风把声音吞了。

薛意没有看她。

又一道两叁米高的深蓝海浪席卷而来,她用手压板撑起上身,却无法抱稳,再一次连着板面一同被掀翻,卷到海水深处。

无论多么奋力地向上划,怎么就是探不出头来。

曲悠悠几近窒息。

而后在一片混沌之间被揽入一个微暖的怀抱里。

薛意抱着她上浮。她们一同钻出水面,仰头畅快地呼吸了一口,喘息良久,才相视而笑。

薛意托住她的腰臀,她揽着薛意的脖子。湿漉漉的脖颈贴到一起,厮磨着低语。

“累了?“

“嗯..人都快没啦..“

“那今天就先回去?”

“嗯。”

“等我回来了,我们再来,好不好?“

“嗯。“

然后她们背过身向岸边游去,身后一道浪无声地塌下来。

梦一瞬就碎了,短到曲悠悠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走道里时不时经过脚步与推车声。曲悠悠睁开眼,一截白色的病床栏杆横在手边,抬起头,脖子僵得转不动,左胳膊压麻了,手指尖有一阵一阵的刺痛。她朝着病房门口张望一眼,有些恍惚。

这是在看什么,像是那里该站着什么人似的。

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对面的监护仪一明一灭,心跳波形走得很慢,隔壁床那个老爷子打着中气不足的鼾。

哦。她是一不小心,趴在爸爸的病床边睡着了。

曲悠悠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爸爸。

曲行山睡着了。呼吸很沉,嘴微微张开,针头用医用胶带粘在手背,胶带边缘翘起来一个小角。悠悠轻轻把那个角按回去,手指碰到爸爸的皮肤,很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他比悠悠记忆里小了一整圈。她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逛玉皇山顶的财神庙,他从头走到尾不带喘,声音洪亮,走路带风。现在他躺在这张一米二的病床上,整个人缩进去,像衣服洗多了,领口和袖口都松了。

糖尿病肾病,上个月从叁期滑到了四期,肌酐又升了一截,透析的方案之前医生提了两次,妈妈没有当面表态,回家之后坐在客厅里,把同一杯水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曲悠悠看着她端了四次,说:妈,透析就透析吧。

妈妈没说话。

后来还是签了字。

手机震了一下。

悠悠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很亮,她用力眨了两下眼,调低亮度。

是妈妈发的,问要不要让周姨带早饭过来。

曲悠悠回了一句不用,我一会儿回去。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

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腿也麻了。她扶着床栏站了十几秒,等血流通了,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

南城的九月还热,但早晚凉下来了。

四月底坐上飞机的时候,旧金山湾区正是春暖花开。她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南城的梅雨天,家人罕见地没有来接。她妈妈只发了一条微信说:到了就先打车回来吧。

到了才知道,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家了。

家里一直住的河西别墅在留念食品被供应商起诉之后,法院做了财产保全,冻结了。住倒是能住,但妈妈不想住。曲悠悠是看到客厅桌上摊着的法院文书才明白的。

现在住的是老城区一套两室一厅老破小,九十年代末建的,四楼没电梯,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门前的灯坏了一盏,物业说要报修,一个月了没人来。不修夜里对不准钥匙孔,曲悠悠自己买了个灯泡换上去,色温不对,偏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苍白。

回国的第五个月,她已经习惯了那盏色温不对的灯。

习惯的还有很多。习惯时不时跑医院;习惯清晨到厂里;习惯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供应商邮件,翻那些她以前在课堂上学过但从来没有在这种心情下读过的检测报告。

留念食品在她回国之前就出了问题。

速冻小笼包的馅料供应商换了新的肉源,赵国强签的字,质检报告是全的,手续齐整得像一份作业。还在美国的时候她就给妈妈打电话说过这件事,说赵国强那个人说不定做事糊弄,让妈妈盯紧。

妈说知道了。

但知道了和做了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等曲悠悠回来才发现,不止是肉源的问题。新供应商给的价格比原来低了百分之十五,走的是汪伯的关系,合同上汪伯以股东身份签了字。

股权结构她小时候不懂,长大后也没特意去了解,直到坐在妈妈的办公桌对面,看见工商资料上汪伯占了百分之叁十二的股份。

这是当年你爸出事的时候,妈妈压低声音,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借了你汪伯的钱。

借钱和入股是两件事。

那个时候,悠悠,哪分得清。

悠悠不说话了。

曲家欠的东西,从爸爸倒下那年就开始计息,到现在本金都数不清了。

汪伯本人倒没有很凶。从小过年吃饭还会给悠悠和妹妹发红包,包得不小,那种大方里有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像在说,咱就是给得起。

给得起的人,拿得也自然。

新供应商的合同就是他拿的一部分。供应商是他朋友的公司,给的价格确实低,但肉源的品质控制一塌糊涂。悠悠去他们那边看过一次冷库,站在零下十八度的库房里,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的味道。那种介于新鲜和不新鲜之间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超市冷柜深处放久了的东西。

她的鼻子从小就灵,外婆教她的。

闻不出来就不要做这行。外婆剖鱼的时候说过。

从医院出来向家走的路上,天还黑着,路边已经有早餐摊陆续支起来,一个大叔在炸油条,油锅里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面团下去翻一个滚,膨成金黄色。

悠悠闻到油条的味道,胃抽搐一下。

她想不起来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好像是医院食堂打了一份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前天呢?也不记得了。

之前在外边上学的时候,不管多忙,周末总会做上一顿。站在或大或小的厨房里,灶台上咕嘟咕嘟响,油烟机吼得像拖拉机,热气腾腾,心里满满。

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做饭的心情了。

沿街的几栋老房子正在拆迁,围了绿色的网,像包着纱布的伤口,有些刺目。不过曲悠悠觉得住到这附近还是有不少好处的。离爸爸的医院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小米小升初之后,也离她的新学校近。

走进小区,四层楼梯。曲悠悠爬上去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酸。之前一点旧伤,加上近来连日奔波,不严重,但一直隐隐作痛。

拧着钥匙开门。

周姨在厨房煮粥。

回来了?你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睡着了。

粥快好了,你先去洗。

曲悠悠嗯了一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妈妈的房间门关着。

妈妈昨晚也没睡好。曲悠悠不用问就知道。她那瓶盐酸帕罗西汀最近吃得快,上个月开的药,现在已经见底了。

回来第一个星期就发现妈妈不对。倒也没大哭大闹,只是不对。像绷得紧了,随时会断掉。她半夜坐在客厅不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神经质地一遍遍翻银行流水,翻法律文件。曲悠悠几次起来看见,说妈你去睡。

睡不着。你先睡。

59

59

次日,曲悠悠一早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河东那边升上来,打在老楼外墙残缺的瓷砖上,白花花的,像一巴掌拍在脸上,拍得人没脾气。她下了四层楼梯,膝盖那点旧伤又在隐隐地叫,快走两步穿过小区铁门,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南屿降下车窗,银灰色长发披在肩上,墨镜耷拉到鼻尖,一双柳叶眼从墨镜后头探出来,看见她就笑:小曲总,早啊。

别叫。曲悠悠透过车窗看了眼堆满杂货纸箱的后座,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天天的,连你也跟着起哄。

你习惯习惯,这不是挺顺嘴的么。南屿把墨镜推回鼻梁上,挂了挡,吃了没?

嗯。

行,那路上不停了,今天赵国强说九点半在。

他什么时候准时过。

南屿笑了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

车刚驶出小区,悠悠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她接起来,嘴角和声音都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度:喂,阿婆。

悠悠啊,中秋回来吗?你阿公说想看看你。

还不知道呢,厂里忙,可能——

可能中秋过节,送礼送月饼,大小酒局,免不了又有一连串的人情走动要忙。

忙什么忙,你妈妈呢?让妈妈放你两天假。

曲悠悠笑了一下。阿婆七十七了,说话还是这个理直气壮的劲儿,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抵不过一顿团圆饭。

阿婆,要不你跟阿公来南城过?小米也想你们。

来来来,又要来。上次来了你们住那个破房子,楼梯爬得阿婆腿都断了。

河西那边也好住的,就是最近几个地方来回跑,太远了。那要么我找个有电梯的酒店——

住什么酒店!浪费钞票。好了好了,到时候再说。你家爸爸怎么样了?

挺好的,最近医生说控制得还可以。

哦。阿婆凑近镜头,好生打量了她一番,那你好好吃饭。

嗯。

小悠悠。

嗯?

你一定要好好吃饭的哦。

说了两遍。曲悠悠听出了不同。

第一遍是叮嘱,第二遍是心疼。

知道了阿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南屿没吭声,眼睛盯着路面。车驶上高架,南城老城区的天际线矮矮地铺开去,远处是开发区新建的厂房,灰白色的方盒子一排排码着,像没拆封的快递。

车载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音量不大,混在引擎声和高架上的风声里,晃晃悠悠地在车内回转。王菲的声音,旧旧的cd音质,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大概是快到中秋了,连电台都开始应景。

曲悠悠看着车窗外面,高架两边的隔音板一块一块退过去。

她也有过这样的晨与昏,窝在这样的副驾,听同一个人唱的歌。安全带勒着锁骨,困得不行,眯着眼看驾驶座的人换挡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很是养眼。那只手时不时伸过来,揉她一下,把她的安全带放松一点。

后来,那只手入侵她的深处。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

曲悠悠伸手把音响关了。

南屿看了她一眼:“?”

有点吵。悠悠说。

哦。

车厢安静下来。高架桥的接缝处每隔几秒就咯噔一下,节拍器一样,掐着心跳抽痛。

曲悠悠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亮了,桌面上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列在表格里。她盯着那些数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不像有的人,扫一眼就能全都记下来。

曲悠悠发了会儿呆。这些天来,大脑早已过载,乱得一塌糊涂。

硬是要逼,它就硬是输出乱码:

薛意。薛意。薛意。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薛意。

眼前的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任何一丝薛意的痕迹。不在她的办公桌上,不在同事口中,不在大街小巷,也不在任何一张迫在眉睫要她处理的文件里。数月前,远隔重洋的所有事,和眼前的一切找不到一丝重迭。

好像那些日子是她编的。

曲悠悠把目光重新按在屏幕上,手指开始在触控板上滑动,往下翻。

忙碌可以掩埋很多东西。她是这几个月才学会的。

南屿开了十几分钟没说话。快下高架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你真不要听点什么?安静得我有点发怵。

随便。

南屿调了个台,放的是本地交通广播,主持人在用南城话播路况,亲切得像菜场里讨价还价的阿姨。

曲悠悠看着她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让人尴尬确实是有点不那么礼貌:“诶,你前几个月承包的那俩道观怎么样了?”

“哦,那是一个道观,一个观音庙,你别说还真不错。”南屿一只手转方向盘下匝道,爽朗地笑了几声:那山上的通济观,今年香火钱翻了一倍。观音庙的帐么,还没做出来,不过位置在市中心,差不了。“

曲悠悠也笑:“怎么想的呀,投这个?”

“呵呵,好玩儿呀~“

“那你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

“神佛嘛,该信的时候都得信。偶尔也可以不信,但财报我总是要信的。

“这次你妈知道吗?”

咱现在这是在家呢,财报出来之前,我能让我妈知道吗?别给我把道观拆了。南屿嗤笑一声。

曲悠悠弯了一下嘴角。

南屿就是这样,从小就是。南家在临海做水产海鲜生意,南妈妈和曲妈妈从小一个村子长大,几十年的老友了。曲悠悠小时候去南家拜年,南屿比她大一岁半,已经会自己当银行家指挥一桌小孩玩大富翁了。

后来南屿出国留学,奉她妈妈的命,又是读法律又是读金融。总算毕业了,她妈妈还想让她再读个mba,好回来继承家业。南屿不干,完全没有接班的心思。别人挤破头进投行,她去伦敦东区肖迪奇开了个中古店,被她妈打了越洋电话骂了仨月,她挂了电话继续开店。

不听话,但也不解释。

回国之后在自家公司吊儿郎当混日子,成天撺掇让家里开个信托,说有利于子孙后代安稳躺平。被她妈嫌弃得要死,于是就又给塞到曲家公司这儿来了,说让曲妈帮她严加管教,好好历练。这一来历练,快两年了。曲悠悠回来的时候她名义上是总经理助理,实际上什么都管一点,什么都不太上心,除了一件事。她学了几年法律,看合同比谁都快。

留念食品出事的那阵子,悠悠还在美国,是南屿最先把供应商合同里的猫腻翻出来的。

曲悠悠,南屿瞥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回路上,你不对劲。

怎么了?

你从美国回来之后,好像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话挺多的。南屿笑了一下,像你阿婆。

曲悠悠看着前方高架匝道弯过去的护栏,没吭声。

现在像谁,不知道。

南屿也不急着让她开口,开了一会儿,兀自来了句:“失恋了?

曲悠悠诧异。

回来后,她从没跟谁提过薛意。

有这么明显吗?

来不及让她琢磨,南屿轻飘飘地说下去:“留学生哪有不的。”

“国外多寂寞,像个乌托邦。两个人相互陪伴,搞得像过日子似的。回国后断崖分手不联系,再正常不过。“

曲悠悠愣怔着,望向她:“你..“

60

60

薛意是在刚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她低头扫了一眼。

柳灵溪。

没有点开,锁屏放到副驾座上。回头看后座,阿梨趴在猫用安全座椅里,一双圆眼睛瞪着她,飞机耳向后压着,尾巴缩在身边用手手揣着。系着牵引绳,但整只猫缩成一团,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敌意。

乖。薛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阿梨偏了偏脑袋,犹犹豫豫地蹭了一下她的指腹。

今天带她打疫苗。

加州九月的阳光还是那样好,干燥,明亮,透过挡风玻璃晒得车里暖烘烘的。薛意开出车库,看后视镜里车库门缓缓合上。

那年来看房时,中介推开门,半岛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烛红色,光从客厅那一整面空阔明亮的大窗外泼洒进来。她很满意,转头看身后的女人,说,“我们买下来吧。“

那人笑了笑,说好。

后来她拿走了一半的光。剩下了那另一半的,空空的暗。

薛意左转,迎着山下的海平面驶去。副驾座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以为会有新的人带着光住进来。可她的期盼了无音讯,反倒是当年的那个人到现在还在给她发着消息。

命运多讽刺。

年少时给她一点微小的垂怜,让她误以为那是智识。长大后她却从来读不懂人心。最后看清的,只有自己身上那点屡教不改的愚蠢。

消息她依然没看。

兽医诊所在一条小街上,停好车,薛意把阿梨装进猫包,拎着进了门。前台的金发女孩笑着说hi,弯腰冲猫包里打了个招呼。阿梨缩到最里面去了。

候诊区有两个人,一个抱着一只巨大的金毛,一个怀里揣着一只橘猫。橘猫很胖,眯着眼,一脸太平盛世模样。阿梨从猫包的网纱窗往外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突然低低地呜了一声。

薛意低头看她。

阿梨弓着背,耳朵完全压平了,冲那只体型是她叁倍的橘猫发出威胁的声音。

橘猫连眼皮都没抬。

橘猫主人大笑着夸她,“好勇敢的小东西!”

薛意抿了抿嘴角。把猫包的遮光帘拉下来。

医生叫到她们的时候,护士在平板上填信息,问:小猫叫什么名字?

阿梨。

护士打下来。薛意看着那几个字母,指尖在膝盖上顿了顿。

那时候她正好路过卧室门口,看见曲悠悠趴在床上,手机里王青青青大呼小叫:你现在在这边养个猫,到时候要是回国了,这猫怎么分啊?

曲悠悠半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笑说:不分。

过了两天,她抱着小猫问她:叫她阿梨好不好?

她说好。

因为,不分梨。

曲悠悠嘿嘿地笑,把小猫举起来对着它的脸说:阿梨,听到了吗?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小猫了。

护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她好小只嗷,多大了?

九个月。

啊,那小宝宝还会继续长大~

“嗯。”薛意笑了笑。

兽医诊所出来,薛意把阿梨放回车上,开去中国超市买菜。中超的停车场半满,她把阿梨的猫包背到身上,进门口放到购物推车里。

从前很少来中超买菜。一个人吃饭不难糊弄,她对口腹之欲要求不高,微波食品和西式冷餐就够了,偶尔叫个外卖。后来也没改过来,做饭这件事,在她的生活里习惯性地缺席。

是直到最近才开始试着自己做的。

起因是关注了一个美食博主。

博主这几个月更新得少了。偶尔发上一两条,也不再露脸,语气不似从前轻快。

薛意跟着她的视频一道一道地学,做得马马虎虎。番茄虾仁总是太咸,葱油拌面的葱每次都炸过头。吃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是烫伤自己。

她往购物车里里装了几根黄瓜、一把小葱,正走过冷冻柜,听到一旁叁两个留学生聊天。

留念他们家的小笼包是真好吃,这边中餐馆里都买不到这个味道。每次来中超我都要拿两包。

“确实,他们家饺子馄饨也好吃,虾仁都是整粒的。”

你俩没看新闻吗?他们家最近出事了。

真的假的?

好像是什么食品安全问题,具体我没细看…

薛意推着车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牌子她也常买。

车里的阿梨喵喵叫,她低头安抚了一会儿。抬头,视线落在冷冻柜门上自己的倒影里。

中超出来,再去糖水铺。

糖水铺还是老样子。午后阳光很好,店里的灯开了一半,暖黄色的光在绿植里穿梭。

裴山叶在吧台后面对着笔记本,栗色的长卷发挽了一半在脑后,看见薛意拎着中超的袋子进来,挑了挑眉。

哟。这次是帮谁拎的菜?

薛意把袋子放在吧台上,在高脚凳上坐下来:“自己买的。”

裴山叶探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黄瓜,小葱,鸡蛋,姜…

“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菜做饭了?

最近。

谁教你的?

薛意没答。

裴山叶也没追问这个。她绕出吧台,靠着好好打量了薛意一会儿,目光从脸滑到肩,再到手臂。

又瘦了?

还好。

还好什么。之前常去超市打工那几个月,好不容易看着结实了一点儿,搬搬抬抬的,胳膊上都有肌肉了。现在呢?裴山叶捏了捏她的上臂,又回去了。

薛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现在一周去几天?

辞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

薛意想了想,七月。

辞职那天下午,她在冷库里清点货架。零下十八度,冷库专用外套的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块东西。摸出来,是一块巧克力,锡纸包装纸上印着草莓的图案。

大概是之前悠悠穿的时候塞进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在冷库里饿着。

巧克力冻硬了。她攥着那一小块东西站在原地,寒气从指尖直往骨头里钻。站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快失去知觉,才想到要走出来。

出来之后就去hr那里办了离职。

七月…裴山叶算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走了几个月了?还是没消息?

薛意拿起吧台上的菜单翻了翻,没接话。

裴山叶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61

61

沉默里。

曲悠悠攥着手机,缩在办公室里的行军床上。

厂区的办公室在午休时间很安静。她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和五个月的空白,小心分辨那头微弱的呼吸声。

等到轻颤渐渐平息,才终于听见那头的人声线低垂地“嗯”了声。

等待良久,再无其他。

曲悠悠无望地阖上眼。

又听见听筒那头远远地传来一声“喵呜~” 。是阿梨吧。

喉间一股腥苦顶上来,她把头埋进毯子里,抬手捂住唇,使劲咽回去。

咽了两次,还是没咽下去。眼泪倒先掉下来。

明明想好了不哭的。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掌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又把它重新贴回去。

那…

那,就这样吧。

才说完,指尖已在慌乱中移到了挂断键上,她按下去。

通话断了。

门外的走廊尽头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远远地经过,又远远地消失。

她抱着手机,蜷起身子。

一分钟。两分钟。叁分钟。

薛意没再打回来。

本来就没有过,以后,应该也不会了。

曲悠悠想,薛意大概是早在那个清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结局。

卧室窗外的山海随着蓝桉的叶片摇曳,她背对着她,一件件穿上衣服。那时候她也像这样沉默着。不帮忙,也不催,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出门。

曲悠悠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来。

薛意——

她的脚步顿住。

曲悠悠喉头动了一下,声音直发紧:“你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薛意单手扶到门框上,侧过身子,扭头看她。目光安静而残忍。

曲悠悠扯了扯嘴角:“我要是没分寸,打扰你了,你告诉我就好了。”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真的。“

“我的抗压受挫能力挺强的,“

薛意低垂着目光,还是那样看着她。

“但是,不要,不要用这种…这种事来…“

“没开玩笑。“薛意唐突地笑了一下。

可笑意敛起时,却不知怎么,惹得眼角泛红。

她别过头去,看了会儿窗外,复又开口:“对不起,现在才让你知道我是这种人。

曲悠悠钝钝地埋下头。

走吧。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往外走。:去机场了。

曲悠悠在窄小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泪水再一次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再挡。就那么仰着面,让它们顺着眼角淌下去,流进耳朵里,又温又凉。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她盯着它,空空地看。

后来的一切记忆都被扯碎,被裂缝吞了似的。她到机场过了安检,上了飞机,找到座位,看着灰蒙蒙的跑道发呆。广播用英语和中文交替着播报航班信息。

空乘特意过来问她是否一切都好。

她有些莫名其妙,说,挺好的呀。

再后来飞到太平洋的上空,窗外全是白花花的云朵,看不见水面了。旁边的人又忽然给她递了包纸巾。

她发着愣,说了声谢谢。

才发现眼泪掉到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许多次也总擦不干净。最后把遮光板拉下来,把脸埋进毯子里,哭到过呼吸。

头痛欲裂地下飞机,已经是十几二十小时之后的事了。手机开机,时区突然向前跑了一两天。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她在车上看了一路。

最底下的一条是薛意的,说:

一路平安。

进到家里,母亲憔悴了许多,妹妹有些兴奋,笑着迎接她,随后又把她拉进房间里皱起眉头说小话。说爸妈的状态都很糟糕,平时都不着家。

她洗了把脸,笑说没多大事。你姐这不是回来了,放心。

此后奔忙数月,再无联系。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

曲悠悠抹了把泪。

人在困苦的时候,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比如明天,比如爱情。畅想与怀念都是闲暇时候才配有的奢侈品。

薛意怔怔地放下手机,站起来,惶然无目的地走了几步。

走到餐桌旁,阿梨像小企鹅一样前脚站起来和她贴贴,转了个圈圈要她扔小球球玩,她垂眸淡淡地笑,俯下身子好好摸了会儿,干脆坐下。

62

62

电话那头沉寂了半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我想你过得好,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曲悠悠泣不成声:“我的生活现在一塌糊涂,你不会想要面对这些的。而且,你的生活就要好起来了,我也为你高兴,真的。终于重新自由了,真好,我也希望你好…”

“别不要我,”薛意打断她。

尾音很轻,近乎哀求。

“好吗?”

曲悠悠仰起头,合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泪糊了满脸。

“薛意!”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明明是花了这么久才准备好的决定。那么多个白昼与夜,把所有理由条条列出,说服自己,这样对两个人都好。就这么被这个人一瞬间的脆弱击碎,溃不成军。

“嗯。”薛意擦了擦眼角。

“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会很难。”

“我知道,我们一起,说不定就没那么难了呢。”薛意温声。

“公司出了大问题,要处理诉讼。如果破产清算,还会有人上门催债。家里还有两个病人和上初中的妹妹,我可能没办法把心力都放在你身上。”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照顾小米。”

“我可能几年之内都得待在国内。走不开。”

“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正好也在国外待腻了。”

你——曲悠悠带着哭腔,你怎么这样啊!“

“怎么就是不按剧情走呢?我们,不是应该,等到几年后我好起来了再破镜重圆吗?虽然现在伤心了些,但,但那样明明对我们都更好。我都想好了,等我攒够了钱,就再回去找你。求你跟我复合。追妻火葬场也没关系,电视剧上都这么演的。”

薛意扑哧地笑了,带着湿漉漉的鼻音问她:“那你就不怕,这期间我跟别人跑啦?”

“或者我去了别的地方,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怕呀…曲悠悠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可我更怕现在的我…让你失望。”

“那样,就彻底没有可能了。

…“

“傻不傻..“薛意的嗓音有些喑哑:“明明我才是,最让人失望的那个..”

“不许这么说你自己!”

“那你不哭了,我就不说了。”

“你自己还不是在哭!“

“我没哭。”

“胡说八道,我明明听见了!呜呜呜——“

薛意吸着鼻子,轻轻地笑:“我是看你哭得这么伤心,就也陪你走一个。”

曲悠悠破涕为笑,又边笑边哭:“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了,跟谁学的?一天天的不学好。”

你说呢。

沉默了一会儿。听海底的光纤轻轻鸣动。

63

63

南屿被曲悠悠破门而入的时候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南屿!

干嘛!这一嗓子吓得我..

吃饭去!我请你!

南屿把包挎到肩上,挑了挑眉。

哟,回国这都几个月了,从没见曲悠悠主动约过饭。这人白天忙到连水都会忘了喝,晚上不是跑应酬跑医院,就是在家陪妹妹。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件被反复搓洗百来次的旧衣服,拧得干巴巴,一点多余的水分都没有。

今天怎么回事。

今天这是捡到钱了?到了餐厅坐下来,南屿看着满桌菜直乐。

曲悠悠两只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再怎么样,请小南总吃饭这点钱我还是有滴~”

南屿定睛看了她两秒。

不对。

曲悠悠她这是..

回来了?

这好几个月下来,头一回见她曲悠悠有个曲悠悠的样儿了。

什么情况?南屿坐下来,拿起筷子,怎么就突然昂扬了捏?

曲悠悠夹了一只虾,塞进嘴里,嚼嚼嚼。撑着下巴傻笑。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那你悠姐就大发慈悲地打开她那私藏多时的小话匣子大聊特聊,给人自盘古开天起掰扯,叽里咕噜一通来龙去脉,哗啦啦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讲到桌上空盘全都收走,只剩两人身前两杯餐后酒对着瞎晃悠。

南屿跟她大眼瞪小眼。

盯着她那副快乐到缺氧的样子看了半晌,终于蹦出一句:“然后呢?那你怎么回的人家?

曲悠悠的笑僵了一瞬。

啊?“

“她说想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回的?“

“我..我没回。“

南屿:?

曲悠悠:…?

什么叫没回?

我挂了。

南屿:???

哦哦哦,当时小洪正好敲门来着,曲悠悠慌忙回忆了一下,我就说你等会儿,然后就,就先挂了…

先挂了?“

“又先挂了?南屿重复了一遍,表情十分精彩。

后来这不是又忙上了,就…

那你现在又让人家等多久了?

曲悠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汗流浃背了她。

赶紧给人说一声啊!南屿指节敲敲桌面。

哦,哦哦——曲悠悠掏出手机,解了锁,点进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几下。

又把手机放下了。

多不好意思啊…她小声嘟囔,喝了口酒,含含糊糊,害,她,她都等几个月了,再等会儿,也没什么吧…

南屿深吸一口气:来来来,你手机给我,我帮你打。

曲悠悠一把把手机护在怀里:你别别别!

“她她她那边…早该睡了吧。

万一人家现在还在辗转反侧呢?你还舍得让人家等?

hmmm——

曲悠悠投降,那,那我给她发个消息。

南屿抿了口小酒,靠着椅背看着她,不着急。

曲悠悠捧着手机,琢磨了会儿。

睡了吗?

隔了不到十秒,那头就回了。

no

曲悠悠盯着这两个字母。加州凌晨叁四点了,没睡。

快睡。她打。

睡不着。

曲悠悠咬了咬唇。

对不起…今天下午忙忘了,没及时回你。

“…我光顾着开心了。”

那头隔了一会儿.

“开心什么?”

像明知故问。

曲悠悠盯着这行字,耳尖发热。抬头看了眼南屿。她正挂着玩味的笑,拿过酒单翻起来。

64

64

the author:

南屿这个名字,不出自于我。

我写着写着,横过来竖过去看了好久,还是觉得不好。俗气。钝。

决定还是改为从一开始就在我脑子里蹦跶的那个名字:南海见。

已经看过前几章的小读者们见谅啦,南女士就决定还是叫这个名儿更好。

-----

九月底的南城,暑气终于松了手。

天高云薄,早晚的风有了凉意。老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总算开了,窗户一推开就能闻到,甜丝丝的,像往空气里撒了一把蜜糖。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

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复查终于通过了。冷库温控设备全部更换完毕,新的肉源供应商走的是南海见和曲悠悠一起谈下来的正规渠道,价格比之前汪伯拉来的那家高了百分之八,但溯源文件完整,检测指标全部达标。赵国强老老实实签了新的质检承诺书,态度前所未有的配合,看来南海见那顿法条没白念。

不过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此刻这只是暂且过了眼前这一关。换了新的供应商,等于动了汪伯的利益链。而那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既没有电话来问,也没有托人传话。

这种沉默比吵闹起来更加令人不安。

但总得先顾眼前。区里带队来复查的刘科跟两人握了握手,说年轻人做事踏实,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他。曲悠悠赔着笑,连说了叁声谢谢。

送他们上车离开后,南海见关上办公室的门,踢掉高跟鞋,把脚翘到对面的椅子上。曲悠悠靠到沙发上,两人仰天长长吁了一口气。

歇了会儿,南海见晃着脚开口,之前你给我看的那个court case,我研究了好长时间。

曲悠悠抬起头。

很复杂的资本操作,再加上美国本土的金融法律我不太熟,找了两个在纽约做证券诉讼的朋友,来来回回讨论了好几次才勉强捋清楚。

曲悠悠转过身子面对她。

结论——南海见挑了一下眉,你女朋友可以啊!

曲悠悠的耳尖红了一下。

随即又问:怎么说?

简单地说就是,她之前在华尔街的对冲基金任职期间,设计了一种basket option策略。就是把高频交易的收益包在一个期权合约的壳子里,这样本来应该按短期资本利得交税的钱,就变成长期的了,税率从37%降到20%,差了快一半。同时在期权结构里,人为做出了一条我们所说的“loss leg”(亏损腿),产生大量的ordinary loss,拿去抵扣客户的其他收入。

南海见说到这里顿了顿,看曲悠悠的表情。

听得懂吗?

hmmm…曲悠悠摇头。

害,听不懂也正常。这个策略堪称顶级量化基金避税黑科技了,就跟炼金术似的,既能高回报赚钱,又能高百分比避税。听起来像是会计造假,但其实特定情况下确实是合理合法的。 “

“或者这么说吧,这个东西本身可以说是在灰色地带。类似的策略其实不算太稀奇,华尔街那几年好多家也都在做。但,irs也就是美国国税局,后来认定这些交易缺乏经济实质,就是说它们不是真的在做投资,更多是借着这个壳子避税。一般的金融违规也就罢了,一旦被认定为税务欺诈,那就是刑事的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她设计了这些模型。court case里写得很清楚,策略架构、定价模型、交易执行逻辑,都是她的。“

“问题在于,南海见放下脚,坐直了身子,这种产品从设计到落地,中间还有合规审查、客户适当性披露、管理层签字审批,一堆环节。最后判刑的,一个是她,一个是基金的交易主管,也判了五年。

但,南海见看着曲悠悠,案子里还有一个主要合伙人,负责投资人关系和产品推介的,却没有被起诉。反倒是在调查阶段转为配合证人。

曲悠悠没有说话。

我朋友就觉得有点奇怪。做技术和策略的人承担了主要刑责,而把产品推给客户卖,也是点头签字的主要责任人,反而全身而退?按照正常的责任链条,最少也应该是共同承担。除非——这个合伙人在调查中提供了关键证词,指认策略端是明知违法而设计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曲悠悠问:那个合伙人..

南海见看了她一眼:court case里用的是initials,姓名首字母。l,l。

曲悠悠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整改通过通知书。

不过,南海见的语气松下来了,不管怎么说,高智商金融犯罪,这种罪也不是一般人能犯的。你们家那位是真聪明啊——二十六岁坐到华尔街对冲基金这种位置上的人,全美能有几个?“

“…”

“哎,只不过聪明用在这上面,代价确实也大。

难得有一天能够提早下班回家,小米还没放学。周姨今天休息。

曲悠悠坐到客厅,用笔记本电脑打开court case和南海见发的一堆相关资料,从最基础的金融衍生品多空策略看起。英文文件读起来很慢,好多术语她得一个一个地查。

不过有些东西即便不懂术语,她也读得出来。

比如量刑那一页,defendant xue,叁年。白纸黑字。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二十六岁的薛意,首席量化策略师。二十七岁被起诉,判刑入狱。二十九岁出来,去超市搬货。

这中间的叁年,她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过的什么日子。

曲悠悠合上电脑,去了厨房。

昆布提前泡了一晚上,厚厚的一片,在水里胀开了,边缘微微发白。她把昆布剪成小块,和水一起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

做日式高汤急不得。水要从冷的开始烧,火候要小,昆布释出鲜味的温度在六十度左右。等水面开始冒细密的小泡,昆布的边缘微微翘起来的时候,就得捞出来了。不然等水沸了,它就会发苦。

再放木鱼花,关火,等它自然沉降。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成淡琥珀色。厨房里只有微弱的气泡声和窗外远处的车流声。什么都不想。

钥匙拧动锁芯的声音。

姐?

65

65

从来没有人教过曲悠悠,在见到久违的爱人时应该做何反应。

她闻声回头,愣怔一刻。才发觉,那该是笑。

原来人会不自觉地就笑了。就像眼前的那人一样。

薛意被身旁两个黑色的大箱子簇拥着,单手提着航空箱,目光透过人群,安静地望着她。唇角渐渐勾出一抹笑意,又好像被心底的欢喜愈染愈浓,唇齿间藏不住了,荡漾开来。

荡到她这里,曲悠悠也笑。

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她转身迈步向她走去。步子越来越短,越来越急,索性小跑起来。

薛意把航空箱放到行李箱上,微微张开双臂。

她干脆小跳一下,撞进她怀里。

晃悠一下。

深深抱住。

她把鼻尖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寻觅。在长途飞行残留的干燥气息底下,找到她所熟识的清淡味道。薛意抱她抱得好紧。

终于来了。

怎么才来。

“等很久了?”

“没有..”曲悠悠笑着眨眨眼,掖好眼角的湿润:“我看航班延误,就晚点过来了。”

薛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对不起,延误了这么久。刚才阿梨过海关申报也花了点时候。”

“阿梨…“曲悠悠躲着眼松开她,俯身看航空箱。透过网纱窗,一双圆圆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亮。

她把手指伸进去。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一路上顺利吗?“

“嗯。阿梨很乖。“薛意也蹲下来,目光低垂而温软:一开始喵喵叫了好一阵,后来就老老实实睡了。在箱子里待腻了,就爬到我的腿上…

曲悠悠抬起头。四目相对。

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瞧上一眼,两人竟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很快又别开了眼。

面上热起来。

曲悠悠站起身,低头两手去接行李:回家吧。

“嗯。”

薛意顿了顿:“我来就好,你抱阿梨。”

“不用。你这一路累坏了吧,我来。”

也不知怎么的,唐突地客气起来。青涩得不像样子。

下了电梯,到停车场。行李搬上后备箱,航空箱放到后座。曲悠悠发动车子,驶出机场。一时无话。

薛意坐在副驾,偏头看她。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单手梳了梳头发,看着前路随口问:“上次回国,是什么时候?

薛意想了想:大概是…你这么大的时候。

那..好久了。

嗯。好久了。

“…”

“阿梨在家乖不乖?”

“很乖。”

又安静了一会儿。

曲悠悠握着方向盘发起呆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原来久别的人,声音的质地听起来也会有所不同。跟记忆里的不同,跟电话里的也不同。更柔软一点,又更踏实一点,略有些疲惫的鼻音,却也有了空气的震动,有了呼吸的温度。

很奇异。明明是同一个人。

“刚才差点没认出你来,”薛意忽然说:“发色变浅了。”

曲悠悠愣了愣,反应过来:“哦!”

她从前的冷调黑茶色长发在前一阵子染成了浅茶色。南海见撺掇她去染的,说她现在跟她妈似的,少白头。白发多了,从后头看起来老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阿姨。不如干脆去漂了,染个浅色来盖,看着洋气点,还显白。

她又抬手梳了梳发梢,解释道:“是我朋友的一个tony老师推荐的,哈哈。好看吗?”

薛意抿了抿唇,“嗯,好看。”

她默默看着女孩熟练地开车。换挡,打灯,并线,一气呵成,手稳得很。和几个月前在她副驾上困得东倒西歪的那个人判若两人。没再言语。

到家得上四楼。

曲悠悠让薛意抱着航空箱跟在后头,自己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去。楼道的声控灯亮一截灭一截,她腾出手拍一下墙壁,灯又亮了。

小米已经睡了。曲悠悠压低声音开了门,给她递了双拖鞋。

轻勾她的手指,领她进房。

卧室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放了一盏暖橘色小台灯。一张木制书桌贴着窗台,上边堆了些文件和熄了屏的电脑。窗户半开着,纱窗外几盆浅绿色的盆栽叶片摇曳。晚桂清甜的香气从被纱窗筛进来,细腻而微暗地浮动。

航空箱拉链一拉开,阿梨矮着身子钻出来,警觉地四顾一圈,一溜烟蹿到床底下去了。

曲悠悠侧着身子俯下去,从衣柜的抽屉里找出浴巾:先洗澡吧?

“嗯。”薛意乖乖接过,进了浴室。

门合上,水声响起来。

曲悠悠换了衣服坐到床边,听着那头哗啦啦的声音,又发起呆来。

她的薛意,既熟悉,又陌生。

想来,今天竟是她们第一次在国内相见。没有湾区的落地窗和半岛的天际线,只有四楼的老房子,笨拙的声控灯,和色温不对的走道门廊。

又是那种不可名状的异质感,像初次见她那样。

像画中人被生生剪了出来,拼贴到了另一幅画里。轮廓还是那个轮廓,背景翻天覆地。惹眼,突兀,不知来处。

水声停了。

阿梨从床底钻出来,细细簌簌地嗅过地面几块浮起的木地板,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脚边。

曲悠悠低头摸摸她的小脑袋,轻声呢喃:阿梨..还记得我吗?

阿梨用湿漉漉的小鼻尖蹭蹭她的手心。

离馆前,再调阅几份

时空索引
玄幻科幻仙侠都市同人游戏武侠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