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正史记载,齐和帝第五女夙开,倚仗帝宠成为唯一一位女亲王。? ? ? ? 她暴戾恣睢,荒淫无度,以女子之身封王,结局却死于男宠之手。? ? ? 史学界对此女评价两极分化,一种认为她毫无建树,徒享亲王俸禄,空受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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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这条鱼尾真是漂亮极了。
被麻绳束缚住的人鱼一脸懵懂的躺在地上,一条浅金色的,泛着莹莹光泽的鱼尾挣扎了几下。
“臣为殿下寻来东海鲛人,或可解殿下困处。”
夙开看得入神,不由蹲下身,伸手抚上鱼尾。触手微凉滑腻,如上好的绸缎,又带着活物的生机。
她轻轻摩挲两下,人鱼脸颊泛起红晕,尾鳍拍打得更加急促。
东海鲛人,不仅罕见,美貌更是惊心动魄,一双杏眼正惊恐的看着她。
李星召见夙开全然没听进自己的话,脸色沉了沉:“殿下,臣献此物,并非为献美。”
他平日都是嬉皮笑脸,今日倒是难得黑脸。
“哦?那就说说为何。”
夙开的手仍然没有离开鱼尾。
“江湖传闻,东海雄鲛人可以为女子化生子嗣,臣以为,传闻若为真,正好解了殿下生育之忧。”
夙开眼前一亮,看向李星召:“不管真假,本王不妨试上一试!”
她的王位也要有人继承才是。
“若是成了,也算是你大功一件!”
她之前曾和眼前这位幕僚抱怨不愿受生育之苦。
那时还玩笑了几句,若是有男子能替她生育便好了。
夙开的大姐夙有仪生育之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当时她陪在姐姐身边,看着姐姐如何凄惨的过了一趟鬼门关,最后孩子保住了,她大姐却再不能生育。
那天以后,大姐的哀嚎,产房的血腥,一盆盆染血的热水,久久的赖在她梦里不肯离去。
她是上战场立过战功的,她能为大齐守护疆土,她不怕死,但是至少不该死在产房里!
不少人将生育视作一生的事业,可她觉得明明好好活着也能做出一番事业,为何非要将生死交给这种事大赌一场呢。
她不想自己有一天也落在大姐一样的困境之中,生死由天不由己。
李星召当时也顺着她玩笑,说自己若能代主受难,一定义不容辞,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的这位幕僚不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能神机妙算,算到未来之事,被她视作大才,委以重用。但她没想到这人竟真的能想办法解她生育之困。
“这鱼……如何行男女之事啊?”她并不羞于直接问出来。
李星召愣了愣:“嗯……兴许是能找到的,殿下不妨好好找找地方?”
这条鱼虽然貌美惊人可也能看出来是个雄鱼的,可谁知道鱼如何交配呢。
李星召识趣的退下了,殿内只余她们一人一鱼。
“小鱼……别害怕,你会说话吗?”她温柔的诱哄起来这条鱼。
人鱼只是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并未作答。
夙开笑了笑,指尖仍流连在那光滑微凉的鳞片上:“若是不会说话,也没有名字,那我可要随便叫了”
才子折腰
夙开在房里一连几日未曾踏出房门。新得的“宝贝”实在合她心意,她本就不是清心寡欲之人,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矜持。
太子和与她同母所生的二皇兄都曾往淮阳王府送过男宠,她不过逢场作戏,给哥哥们个面子,并不经常宠幸。
她总算揉着酸痛的腰身出了门,身边的侍女尧琼迎了上来行礼。
“殿下,白玉弦在王府外求见,已经跪了两天了。奴婢不敢搅了殿下兴致,今日才敢来报。”
白玉弦,名动天下的大才子,恃才傲物,以前可是连她都不放在眼里的。
她笑了起来:“太子,二哥三哥,还有言家杜家不是都抢着要他辅佐吗?他白大家如此风雅之人,不是瞧不上本王这一介武妇吗?”
凭着百年难遇的文采,白玉弦也算是风光一时,但前段日子触怒圣意,被夺了官身,那些门阀贵族如今怕是都躲着他。
京城人人皆知,五公主夙开一向深得帝宠,可谓恃宠而骄。他倒是聪明,知道找谁不怕被牵连。
从前她不是没有递出过橄榄枝,只是那时这位大才子心高气傲,非但不领情,反倒言语之间带着讥讽,拒了她。
她夙开本就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如今听说他跪在府外,自然要赶去大门前,好好看一看这场笑话。
昔日名动京城的才子,此刻正疲累地跪在王府门外的石阶下,身形微晃,风流俊逸的面容带着憔悴,全然看不出半分从前的清高气焰。
“瞧瞧,我们的大诗人白玉弦怎么跪在这儿了。这会儿了不该在翰林院供职吗?”
她嬉笑着,故意揭开他的不堪:“《钟台赋》文采斐然,父皇定是要给白大家升官,才对得起白大家的本事。”
他一向自视甚高,从不屑经营人情往来,朝中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钟台赋》一出,虽有人赞叹传抄,却也有人趁机参奏,指其借古讽今、暗讽时政。
他原以为,凭自己的才华,纵使不通世故,也足以立足朝堂。
但墙倒众人推,弹劾的奏折一封封递至御前。即便陛下起初未必尽信,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听得多了,心中又怎能不生疑虑。
夙开冷眼瞧着,心中并无半分怜悯。在她看来,此人何止是不通世故,简直是愚不可及!纯粹的蠢!不知天高地厚的蠢!
那等狂悖之言也敢付诸笔墨,分明是自寻死路。如今只是削职,未下狱问罪,已是父皇格外开恩,怜惜他那几分才情。
“微臣白玉弦,愿投效殿下麾下,甘为犬马,但求殿下赏条活路!”
他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姿态倒是极为恭顺虔诚。
他携家带口来到京城,一家子全靠他养,加上素来爱风雅,在名砚名纸上花费无度,家中并无多少积蓄。偏偏此时老母染病,汤药之资如同个无底洞一般。
他也曾想过变卖些手稿字画度日,可眼下正是风口浪尖,京城爱其文辞的人再多,怕是也没人敢和这个罪臣沾染。
他再傲,如今也该知道低头了。
夙开高高在上,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哦,”她轻飘飘地念出这句诗。
这是李白的名句,也是白玉弦平生最推崇、最常自比的风骨。如今由她念来,在这等情境下,字字都成了尖锐的讽刺。
她面上仍然笑着,缓缓走到他身边,随后脚下那双锦缎绣鞋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
手指被踩的通红,他低头咬牙忍耐,“殿下莫笑,微臣无颜自比李太白,昔日狂妄无知,井底之蛙,望殿下海涵!”
夙开俯视着脚下这个曾经风流傲岸、如今却狼狈不堪的男人,心中大快。
“文人嘛,有点子臭脾气,犟风骨,本王理解。可你错在不该不知天高地厚!肚里有点文墨就敢目空一切,自会有人教你做人。”
诗美人
白玉弦在王府做了文学祭酒,这消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不出夙开所料,他并未发怒。
众口铄金,当真是可怕,夙开也看出来父皇并非真的厌恶白玉弦。
夙开特意命人在晴水楼中辟出一方宽阔的水池,将那位鲛人美人安置其中。整日浸在清凉池水里,鲛人看上去自在了许多,连尾鳍摆动的姿态都轻盈了不少。
夙开索性也在晴水楼连住了几日,连日常政务都在池边处理。。
池边铺着波斯进贡的华美地毯,一旁设了张矮几,上面摆着各色果脯蜜饯。夙开便斜倚在那儿,一边翻看白玉弦新作的诗集,一边不时拾起一块甜果,投喂给水中的小鱼儿。
小鱼儿似乎对这个些甜果子十分陌生,迟疑地凑近,轻轻嗅了嗅,才小心接过。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眼中顿时闪过光彩,看起来很是欢喜。
他甚至无意识的握住了她递果子的手,粉嫩水润的舌尖含住了她的指尖,吸吮那残留的一点甜蜜。
这一幕,恰好被在一旁侍读的白玉弦尽收眼底。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热。
夙开将他这副窘态看在眼里,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快意。
她悠然自得地由侍女伺候着净了手,用丝帕细细擦干,才慢悠悠地开口:“白祭酒,你觉得本王新得的这位美人如何?”
“殿下,臣愚钝,不识美人风韵。只是鲛人乃世间罕有之物,也唯有殿下这般人中龙凤方能相配。”白玉弦恭敬答道。
夙开闻言,似笑非笑,将手中的诗集轻轻放在案上,目光却并未离开白玉弦那刻意避开的侧脸。
“白祭酒过谦了。你若不识美人风韵,又如何能写出《云外玉骨》这般佳作?”
她语气之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既然白祭酒文采斐然,不如就以此情此景,为本王的美人赋诗一首,如何?”
鱼美人再如何得亲王宠爱,在世人眼中,终究与珍禽异兽无异,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玩物。果然此话一出,白玉弦脸色难看了些。
他未遭难时,也有不少达官贵人问他重金买诗买赋。他彼时傲气,应不应,写不写,全看心情。
诗题庸俗不写,主人品性不堪或是看不顺眼不写,金银数量不合心意不写,没有诗兴,更是绝不提笔。彼时他风头正盛,名动京华,众人也都愿意捧着他,由着他这般傲性。
白玉弦身形一僵,终于转回头,看到池中那正依偎在夙开脚边,天真懵懂的鲛人。
他迅速抬起头,又正好对上夙开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眸,只好躬身行礼:“殿下有命,属下,遵命。”
一旁的小鱼儿似乎察觉到气氛微变,仰起头,澄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看看夙开,又望望那位面色微白的年轻祭酒。
他拉了拉夙开的裙角,表达自己的不安。
夙开带着笑意哄他,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你别扭什么?将来若是有机会回去,你也能和海里的虾兵蟹将好好吹嘘一番,白大家可是亲自为你做过诗的!天底下哪条鱼有你这样的福分。”
白玉弦缓步走到池边,望向那抹绝艳之姿,思索良久,一字一句地吟道:
“碧水涵光凝异珍,银鳞摇碎满池星。
灵珠暗泣鲛绡湿,素手轻投蜜饵馨。
非慕凡尘桃李色,独承天海月华灵。
曲终莫解渊深意,只向瑶台梦里听。”
诗成,夙开听罢,指尖在小鱼儿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忽然笑了起来,一副被逗乐了的模样。
“白祭酒写诗,一向大胆,本王晓得。只是,你这诗夸的是池子里的这位,还是借着他在夸你自己?”
大公主府
“本王还有一个差事交给你。”她又开了口。
“请殿下吩咐。”白玉弦心里等着她继续刁难。
“这小鱼儿如此灵动可爱,本王也不忍天天鱼啊鱼啊的叫着,好歹是本王近身的人,你给想个好名字。这差事不算难吧?”
只是想个名字,白玉弦有些意外,立马应下了 。
“不用急,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
转眼便到了次日,夙开应邀往大公主府。临行前,特意带上了李星召随行,带着些玩味打趣道:
“带你回去见见旧主,可要收着点性子,别喜形于色才是。”
李星召知道她是玩笑,嬉皮笑脸的接话:“天无二日,我的心中只有淮阳王府一个太阳!”
李星召原来是大公主府中的人,大公主夙有仪自从遭遇难产之后再不能生育,驸马以绵延子嗣之名接二连三的养了不少通房、外室。
至此,夫妻情分已尽,夙有仪心灰意冷,也不再拘束自己,终日借酒浇愁。
一次大醉后,她忆起屈辱,当众痛骂驸马与其母,拎起一壶烈酒便兜头泼了过去。酒醒之后,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驸马一家全都轰出了公主府。
此后她又选了不少年轻俊秀的面首入府,不尊礼法、不守妇道之后,日子过得倒是比从前有滋味多了。
李星召穿过来时,一个黑户,一身奇装异服,也不认识路,最后只能是被人牙子拐走了。
好在他长相很是俊逸,尤其是那一双大眼睛,明灿若星,保着他没被卖去黑煤矿,而是被大公主府的管家买去充裕公主后宅了。
那时夙开刚从战场归京,用过庆功宴之后还未归府就被大姐半路拉到了府中做客。
大姐虽然和她不是同母所生,却一向亲厚。
大公主府内丝竹悦耳,夙开卸了戎装,只着一身简便常服,含笑看着姐姐为她张罗。
大姐拍了拍手,几个涂脂抹粉的年轻男人进了殿,堪称环肥燕瘦,让夙开挑选:“都是不曾伺候过人的,我都还没用过,妹妹挑个喜欢的解闷。”
夙开目光掠过众人,一眼便落在李星召身上。
巨大的惊喜和紧张让李星召一时忘了规矩,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夙开,眼睛瞪得圆圆的,都忘了要低头回避。被管家提醒之后,才低眉顺眼。
夙开将李星召这副愣头愣脑、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尽收眼底,更觉有趣。
于是,李星召便随夙开回了淮阳王府。出人意料的是,几番言谈下来,他未入帷帐,反被擢为王府长史,协理庶务。
再次回到大公主府,李星召脊梁比从前挺得更直了。从前是个备选的玩物,如今是个堂堂正正的门客幕僚了。
夙有仪见到夙开便亲热的拉起手,说说笑笑,引着她入了席。
“好妹妹,我家新来的厨子是南方人,今个儿你也好好尝尝江南手艺。”
“还得是大姐,最惦记着我好口腹之欲。”
夙开也喜欢和大姐在一块儿说笑,吃吃喝喝,看着美男起舞,对酒当歌。何为是人生?这才是人生!
说话间,侍女们已捧着精致的瓷盘鱼贯而入。
只见一道蟹粉狮子头饱满圆润,肉香与蟹鲜交融。一盅清炖鸡孚汤色清澈见底,鸡肉酥烂脱骨。响油鳝糊上桌时还滋滋作响,热油激发出蒜香与胡椒的辛香。
另有水晶肴肉冻如琥珀,龙井虾仁白嫩剔透,松鼠鳜鱼造型别致,酸甜勾人。几样时蔬清炒,更显江南时令的鲜灵。
兄弟团执妾礼
到了韩冬赴宴那日,夙开命人在王府花园凉亭里备上了上好的酒菜。
那韩冬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他身着一袭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银冠,手持一柄折扇,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
身后随从捧着的礼盒层层打开,有东海珊瑚、孤本字画,甚至有一匣子圆润的南珠并几匹蛟绡纱,可谓价值连城,诚意做得很足。
“下官韩冬,参见殿下。”他有礼有节地行礼,声音温润。
“区区薄礼,聊表仰慕之意,还望殿下不弃。”
夙开伸手示意,请他落座。
“父皇和韩氏的意思,大姐已于我说了。韩公子如此厚礼,又这般人物,本王见了也甚是喜欢。”
韩冬听见夙开如此言语,顿时喜形于色:“蒙殿下不弃……”
夙开却是打断了他:“只是啊……说来惭愧,本王身边已经有了几位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习性已成,只怕一时难改。”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和韩冬推心置腹,“韩公子一看便是胸襟开阔之人,你说,这可如何是好?你不会介意吧?”
韩冬闻言,心头一喜,只当是寻常贵族女子的几分风流韵事,立刻摆出豁达大度的模样,拱手道:“殿下说哪里话!殿下金枝玉叶,有些许侍君排遣解闷,也是寻常。下官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不识大体之人?断然不会!”
“哦?”夙开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如此,本王便放心了。” 她话音未落,忽然抬手,“啪、啪、啪” 地击掌三声。掌音刚落,花园四周的曲径回廊间响起了脚步声。
只见百余名身着各色华服的俊美男子,自花木掩映处井然有序地翩然而出。他们或捧古琴,或执书卷,或持玉笛,个个风姿不凡,瞬间将这座凉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日后都是兄弟了,你们提前见个礼,来,还不快拜见你们大哥!”夙开声音洪亮,把在军营里训兵的气势拿了出来。
下一刻,这百人齐刷刷弯腰行礼,声音也是一样的洪亮,且整齐划一:
“见!过!大!哥!”
韩冬被这动静吓得不轻,坐在椅子上抖了一下,手中折扇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温润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因极度的羞愤而涨得通红。
他捡起来扇子,猛地看向夙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韩冬,好歹是大族韩氏主脉嫡出,母亲是县主之尊,父亲是堂堂国公,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如今竟要与这些下九流之辈称兄道弟?
夙开仿佛完全没察觉他的失态,一挥手,示意众人起身,语气亲切得如同介绍自家兄弟。
“韩公子你看,他们虽比不得你出身名门,但胜在人多也颇解风情。平日里弹琴唱曲,陪我解闷也算得力。”
“日后你入了府,便是整个淮阳王府的主父正君,他们这些个做小的,自然也是要敬着你的,若有哪个不听管教的尽管说与本王 ,本王为你做主!”
来王府之前,太子确实提过夙开身边养着几个面首,韩冬也自诩做好了准备。可今日这个排场,实在是,实在是……
“他们这些人啊,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伺候人,韩公子日后也可跟他们好好学学。”
韩冬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你们啊,也算是有福气,以后和韩家有了亲戚……”
“夙开欣赏着他脸上精彩的剧变,这才一边端起酒杯,一边补上最后一击,语气故作“宽厚”。
“韩公子果然大气!既如此,日后无论本王与这百位‘兄弟’中谁有了子嗣,都必定让孩子们尊你为父!任谁,也不能越了你去!”
宣政殿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数日,韩冬在淮阳王府被百名“美男”齐呼大哥、最终气晕离席的轶事,已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的饭后闲谈。
这日清晨,百官在宣政殿外候驾。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气氛。忽见太子面色沉郁地走过来,周遭瞬间噤声。
人群中也未见韩冬之父、国公韩盛的身影,据说是“告病”在家。究竟是真染疾,还是无颜面对这满朝窃笑,便不得而知了。
夙开随着众人向太子行礼后,便兀自退到一旁,同几位相熟的武将谈笑风生,神情自若,仿佛那场将韩家颜面视若无物的闹剧,与她毫无干系。
太子一脸阴鸷,时不时瞄了过来。
众人皆知此事是他牵的线,夙开这样打韩家的脸,就是在打他的脸。
夙开察觉太子的眼神,就冲着他大大方方的一笑,开朗肆意。太子也不好明着发作什么,只得假笑一番回给这个妹妹。
“上朝——!”
太监总管一声长喝,百官依序入殿,山呼万岁。
果然,刚议完几件寻常政务,一位御史便手持玉笏出列,声音激愤道:“陛下!臣要弹劾淮阳王夙开!其行为不端,有辱皇家体统!”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夙开和御座上的皇帝。太子垂眸而立,嘴角绷紧。
“哦?”皇帝语气平淡,“何事?”
“淮阳王假借设宴之名,行羞辱朝臣之实!竟以百名卑贱男子充作面首,逼迫国公之子韩冬与之称兄道弟,致其受辱晕厥!此事如今传遍京城,百姓议论纷纷,实在有损天家威严!请陛下明察,严惩淮阳王,以正视听!”
王御史言辞凿凿,句句在理。太子一系的官员纷纷附和,要求严惩。
皇帝看向夙开,淡淡问了句:“夙开,御史所言,你可有辩解?”
夙开不慌不忙地出列,向御座躬身一礼,抬头时脸上竟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
“父皇明鉴!那日韩公子过府,儿臣不过是让府中众人以礼相见,何来‘戏弄’之说?韩公子或许是见府中兄弟众多,一时激动,气血上涌,这才不慎晕厥。儿臣也甚是担忧,已派人送去安神汤药。”
“至于市井流言,儿臣倒想请教王御史,您身居御史台,消息竟如此灵通,连市井小民如何编排皇家私事都一清二楚,还把这上不得台面的市井之言拿到这朝堂之上来说道?”
那御史被她一反问,脸色顿时涨红:“你……!”
夙开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向皇帝,语气诚恳:“父皇,儿臣行事或许不拘小节,但绝无轻慢韩家、藐视父皇旨意之心。太子哥哥为儿臣婚事操心,儿臣感念于心。”
她微微蹙眉,“只是这韩公子身子骨似乎确实弱了些,若因见几个生人就晕厥,将来如何能为朝廷分忧,为父皇效力?儿臣也是……忧心忡忡啊。”
她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阴阳是韩冬自己“气量小”,又暗示太子推荐的人选“体弱不堪大用”,最后还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忧国忧民”的忠臣孝女。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似儿臣这般粗俗武人,配上这样一位病西施,怕是不妥啊。”
王御史仍是心有不甘:“陛下!淮阳王巧言令色,避重就轻!纵使其宴客之举可强辩为‘好客’,淮阳王平日府中面首众多,生活奢靡不检!我朝亲王虽尊,亦当时时谨记德行为先。如此私德有亏,何以表率宗室,教化天下?”
这御史第一轮没能辩驳过她,便开始转向攻击私德。
“父皇明鉴。王御史此言,儿臣实在惶恐,也甚觉可笑。我朝典制,亲王可有媵妾、属官,可曾明令禁止亲王纳几个可心人在府中娱情养性?”
她不等回答,又看向皇帝,理直气壮道:“儿臣不过循祖宗旧例,怎么就成了‘私德有亏’?《大齐律》上哪一条写了亲王须得不近美色清心寡欲?”
这老逼登,自己倒是把宽于律己贯彻到底了。
“更何况,儿臣听闻,王御史家中豢养的美人、瘦马也不少,可也是私德有亏啊?王御史参奏他人之前,为何不先参奏自己一把?这才配得上御史不偏不私的名号啊。”
王御史支吾了半天。
这是能说的吗
晚膳时分,淮阳王府的主殿内烛火通明。夙开特意让厨房备了几样时新菜式,赐李星召同席共餐。
精致的紫檀木桌上摆着几样肴馔:芙蓉鸡片嫩白如玉,火腿鲜笋汤色澄澈,糟溜鱼片香气扑鼻,另有几样时鲜小菜并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梨花白。夙开挥手屏退左右侍从,殿内只余二人对坐。
“星召,”夙开执起银筷,先为他布了一箸鸡片,“尝尝这个,今日新来的厨子的手艺。”
李星召连忙起身行礼:“殿下厚爱,臣惶恐。”
“坐。”夙开抬手虚按,“今日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酒过三巡,夙开忽然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道:“星召,你既能预知未来,不妨说说,本王日后会如何?”
夙开直接开门见山。她得了这样一个能预知未来的奇人,必须得弄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事。
李星召竟然沉默了。
这是能说的吗?
您被男宠害死了,你的孩子夫君也全都早逝,太子登基了,史书上找不到你的任何功绩的记载。
如果说出来这种话,夙开这种脾性怕是会发怒。
李星召叹了口气,为难道:“殿下,这预知未来之事,乃是参透天机,得罪上天之事。有可言,有不可言,若是全言,未必是好事啊。”
夙开不吃这一套,“那你好好说说,什么是可言,什么是不可言?”
总不能只要他不想说的都是不可言吧,这样的理由想要糊弄夙开?
又是良久的沉默。
“……殿下若是真想知道,臣愿逆天而行。”他痛下决心般皱眉。
夙开笑了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藕片,似是鼓励他快些说,多说些。
“殿下以后,必定……贵不可言,万万人之上!”李星召心一横,编了个瞎话。
与其说那些东西惹她发怒,不如说些好听的,也好让她心中有望。
横竖他穿越这一趟必定要辅佐她登基,总不能让她此刻就失了斗志。夙开要是登不上龙椅,他的九年义务教育和高等教育就全白学了!
夙开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忽然放声大笑,重重一拍他肩膀:“好!若真有那一日,必不负你今日吉言!”她眼底闪着灼灼的光,也不知究竟信了几分,“我得李郎,真是犹如天助!”
虽是谎言,却让厅内气氛为之一松。夙开虽以荒唐暴戾闻名,但在识人用人上却极其敏锐。
自发现李星召的过人之处后,待他便格外不同。这个来历不明的“黑户”,不仅得了正式户籍,更被破格提拔为王府长史,衣食住行的待遇甚至超过她后院的男宠。
酒过三巡,李星召想起正史中那段模糊记载,心下不安。那个害死夙开的男宠究竟是谁,用了什么手段,全都无从考证。他必须提醒她小心。
“殿下,臣有进言!”
夙开正在品尝一碟炙肉,闻言挑眉:“但说无妨。”
“殿下后院的薛侍君,毕竟是太子所赠,务必多加防备!”
夙开轻笑:“不必你说,本王自然晓得。”
“不仅此人,”李星召倾身,语气恳切,“日后对所有枕边人,都不可不防!”
夙开进食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放下银箸,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方才……是不是有所隐瞒?”
妻主
先前给了白玉弦三天时间替小鱼儿想名字,这几天因着韩冬一事,夙开把这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夙开让尧琼去通传了他。
不过片刻,白玉弦便捧着一卷宣纸而来。他这几日显然下了功夫,纸张用镇纸压得平整,墨迹工整清晰。
“殿下,臣拟了几个名字,请殿下过目。”
夙开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个名字下面引经据典说文解义,倒是很符合他“白大家”的名声。她随手翻了翻,只觉得头晕,便把纸塞回他手里。
“念来听听。”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白玉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第一个是‘清涟’,出自《诗经》‘河水清且涟猗’,喻其品性高洁……”
夙开一边听着,一边望着窗外。池水在微风中泛起涟漪,倒是应了“清涟”二字。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第二个是‘素鳞’,取意其鳞片洁白如雪,又有《楚辞》中‘鱼鳞鳞兮媵予’的典故……”
夙开忍不住打断:“不好。”她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要的是个活生生的名字,不是古籍里的典故。”
白玉弦顿了顿,继续念道:“那第三个‘摇光’如何?传说鲛人泣泪成珠,其光摇曳,如星辰闪烁……”
夙开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池中的锦鲤正好跃出水面,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光芒。
“好啊!就叫摇光”她转身对白玉弦说。
“不愧是白大家啊,摇光这名字甚合我意!”
夙开眼前仿佛见那鲛人曳着长尾,鳞光在波影间浮沉摇曳的模样。可他终日困于重楼深处,这般流光溢彩的景象,夙开怕是也看不到。
“给摇光在花园里也修个池子吧。等池子修好了,他若是想出来透气,就让他在园子里游。”
新修的水池就建在花园最开阔处,引的是活水,池底铺着光滑的卵石,边缘还种了些喜湿的花草。下人皆赞淮阳王对这条鱼美人真是宠之爱之。
池子修好的第二天,夙开就命人将摇光挪了过去。几个小厮用特制的水槽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入新池。许久未见天日的鲛人一入水,漂亮的尾巴便激动地拍打起水花,在阳光下溅起一片光点。
夙开挥退左右,独自坐在池边的大石上看他。摇光显然极喜欢这个新池子,时而潜入水底追逐游鱼,时而跃出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有一次他跃得特别高,落下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夙开的裙摆。
若是平时,夙开早该恼了。可今日不知怎的,她非但不怒,反而轻笑出声。她索性脱了鞋袜,将双脚浸入清凉的池水中。
摇光似乎被她的笑声吸引,缓缓游了过来。他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停下,浮出水面,那双杏眼好奇地望着她浸在水中的双脚。
夙开故意轻轻踢了下水,水波荡漾开去。摇光歪了歪头,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脚踝。他的指尖带着水的凉意,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血管。
“水……很舒服。”一个生涩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夙开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摇光在说话。她惊讶地望向他:“你会说人话?”
摇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久……不说。忘了……很多。”
他的声音很特别,带着水流般的清冽,又有些许沙哑。夙开这才注意到,他说话时嘴角会微微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夙开往前倾了倾身子,饶有兴致地问。
摇光沉默了片刻,眼神暗了暗:“被……抓。害怕。”简短的几个词,却让夙开明白了许多。她想起李星召说过,这鲛人是从东海得来的,大概还是手下的官员派人捕捞贡上来的。
“现在不用怕了。”夙开不知为何,放柔了声音,“在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摇光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像最纯净的海水。他轻轻将手搭在池边,这个动作既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信任的表示。
恨海情天
这日午后,春阳正好。夙开懒洋洋地歪在院中的贵妃榻上小憩,一本兵书虚掩在脸上,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
一道火红的身影悄无声息的窜到她身后,拿掉兵书,捂住了她的眼。
“哎呀,这是谁啊,好难猜啊……我来猜猜吧。”
“是薛郎?不对吗?那就是刘郎?”身后的人被气得喘着粗气,一把拿开手。
“夙开!”凌界一把将她从榻上拽起来,眼底都是怒火,“你故意的!明知道是我!”
他凑得很近,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耳畔:“我才离开半年,你就收了这么多玩意儿?那个鲛人,听说你让他住进了晴水楼?”
这时,李星召恰捧着一摞文书从回廊转角走来。凌界余光瞥见人影,非但不退,反而变本加厉地扣住夙开的手腕,声音扬高:“怎么,现在我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了?”
夙开吃痛蹙眉,却抬眼对李星召如常吩咐:“军报放书房吧。”
李星召垂眸应是,转身时不经意瞥见凌界扣在夙开腕上的手指节已经因用力而泛白了。
“看什么看?”凌界突然转头瞪他,眼神阴鸷,“滚出去!”
夙开终于沉下脸:“凌界,这是我的府邸。”
“你的府邸?”凌界冷笑,却松了力道,转而亲昵地环住她的肩,语气甜腻,“开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现在为了个外人凶我?”
他边说边用指尖卷着她的发梢,目光刻薄毒辣地扫过李星召:“你就是她那个军师?听说你能未卜先知?那有没有算过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年?”
“凌界!”夙开厉声喝止。
李星召很有眼色的退下了,这人有多疯,史书上他也是读过的。
凌界与夙开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同寻常,据说幼时甚至同榻而眠,亲密无间。
其父凌云志贵为大齐异姓王,镇守东山州,凌界作为世子,自幼留在京城,名为伴读,实为质子。
凌界对夙开的执念,确实是从小种下的根。
七岁那年陛下大寿,出云国进贡了一对会唱歌的玉鸟儿。小夙开多看了两眼,凌界当晚就撬了锁闯进珍兽园。第二天宫女发现他满手是血地抱着鸟笼蹲在夙开寝殿外鸟儿是取来了,代价是右手被啄得血肉模糊。
十三岁秋猎,夙开随口夸了诃丹王子骑术好。当夜凌界就摸进诃丹营帐,给所有马匹下了巴豆。次日赛马场上诃丹人丑态百出。
当时,他在赛马场边啃着苹果哈哈嘲笑:“现在知道谁骑术最好了?”
最出格的是三年前的上元节。吏部尚书之子酒醉拉扯夙开的披风,凌界当场抄起滚烫的火锅泼过去。那人半边脸毁了容,老尚书跪在宫门前哭诉。凌界被罚跪太庙好几日。
东山王为此进京请罪,当着陛下的面抽断了两根马鞭。凌界背上皮开肉绽。
他是后世史同女磕的最多的恨海情天,夙开未来的驸马。
夙开与凌界的婚事是皇帝临终前钦定。东山王手握重兵,唯有将世子凌界牢牢拴在夙开身边,拴在京城,皇室才能安心。
夙开是不可能和没有感情的男人政治联姻的,史书上却记载她和凌界婚后不和。夙开婚后和好几位贵族公子哥有染,凌界成了京城有名的怨夫。
夙开死后,他的结局是抱着孩子在淮阳王府自焚。
史书对凌界的评价是:其性虽戾,其情至贞。
李星召对他是没有敌意的,他绝不可能伤害夙开,倘若他们二人日后情比金坚,以凌界的手段和疯劲,什么男宠能近得了夙开的身?
他回头望了眼庭院。凌界正俯身在夙开耳边说着什么,夙开虽然板着脸,眼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样的画面,与史书上“夫妻不睦”的描述相去甚远。
历史是任人宰割的小太监
李星召来时,身上是正好背着一个黑色大书包的,里面装着不少历史专业的书,还有他平时研究的齐史方面的书。
他晚上回到寝居,翻出来了那个书包,把里面的书都倒了出来。他虽然熟读史书,可也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终究还是要多多温书。
他随手拿起一本《齐史·官吏年表》翻阅。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忽然顿住,底下压着的那本《齐书·文苑传》露出了一角,似乎与他记忆中的厚度不太一样。
李星召将其抽出,这本书记载的是大齐朝文人墨客的生平。他直接翻到记载诗人白玉弦的那几页。这位以“晚齐第一才”名动天下的才子,按照正史记载,应在两年后郁郁早逝。
然而此刻,他看到了一段绝不该存在的文字:
“白珂,字玉弦,号清蓉居士,永州人士……元启二十二年因诗作触怒权贵罢官,竟复现于京城,出入淮阳王府,深得亲王夙开宠信。时人讽其‘弃笔投裙带’,然白玉弦自得逍遥,常伴王驾游猎……太子登基后不知所终。”
李星召的指尖猛地一颤,纸页被捏出褶皱。
不对!这完全不对!
他清楚记得,白玉弦的传记原本到此戛然而止:“元启二十二年罢官,潦倒困顿,逾年病卒于乡野。”哪里有什么成为男宠、疑似活到太子登基的后续?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立刻俯身,近乎慌乱地在书堆里翻找其他版本的史书。他的老师校注的《齐史补遗》、图书馆复印的《永州人物志》、甚至还有几本后世学者的研究论文。
他的脸越来越苍白。
不同的书籍,不同的版本,甚至包括他自己亲手写下的笔记旁注,此刻都清晰地显示着相同的内容,白玉弦没有早逝,他会成为夙开的男宠,活得好好的!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不是一本书记错了。
是历史……真的被改写了。
是历史被他的进言改写了!
所以历史真的可以被改写!连他一同带过来的史料都成了这样。
一种既毛骨悚然,又兴奋的感觉缠绕住他。看来这些书必须好好保管起来了,以后会有大用处!
日后他每一个试图拯救夙开的举动,成功与否,或许都能从这些书页的变化中得到最直接的印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动作变得异常小心,将桌上摊开的书籍一本本合起,重新整齐地码放进那个黑色背包里,拉紧拉链,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床榻最内侧的角落。
然而,他半夜仍然无法入睡,又坐起来点起灯翻看起来那些书。
也许,还能找到些别的什么。他这次没有先去碰《文苑传》,而是直接翻出了那本《齐史补遗》,精准地翻到了记载“元启二十二年韩冬事件”的相关章节。
原先是没有太子做媒这件事的,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韩冬与淮阳王的纠缠是他来到这里以后发生的事,可以说是蝴蝶效应。
他的心怦怦直跳,借着摇曳的灯火,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然而,书上的白纸黑字,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元启二十二年,魏国公韩盛长子韩冬,品行敦厚,才学出众,深受太子赏识,欲以淮阳王夙开妻之。夙开骄纵,竟于府中设宴,聚面首百人戏辱韩冬,致其受惊晕厥,韩家颜面尽失,婚事遂罢。冬归家后,郁郁成疾……”
李星召的指尖瞬间冰凉。
不对!这和他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完全不一样!
他清楚地记得,韩冬并非什么“品行敦厚”之辈,那场宴会也绝非简单的“戏辱”,而是夙开对太子和韩家的一次凌厉反击, 韩冬的晕厥更多是出于气急败坏和自身的怯懦。
“狗屁敦厚!”他派人打听过的,韩冬父子干过的腌臜事可不少。
王府大公
凌界自从从东山州探亲回来后,就直接在淮阳王府住下了,几乎没有回过自己的世子府。
几个不长眼的官员又送来几个美人,当着凌界的面。
这次是三个风格各异的美少年,一个抚琴,一个善画,还有一个据说舞姿绝世。
凌界正陪着夙开在花厅里用早膳,管家领着人进来回话时,凌界捏着银箸的手发了狠劲,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才没当场发作。眼神扫过那三个低眉顺目的少年,恨不得吃了他们。
夙开却仿佛没察觉身旁骤降的气压,只懒洋洋地搁下碗,目光在那三人身上溜了一圈,尤其在那个身段最柔软的舞者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随意地挥挥手:“既然是诸位大人的心意,那就留下吧。安排到后院住下,按旧例份例伺候着。”
“夙开!”凌界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夙开却转过脸,冲他弯起眼睛一笑,亲自夹了块他最爱吃的糖醋荷藕放进他碟子里,语气轻飘飘的:“几个玩意儿罢了,也值当你动气?吃饭。”
凌界盯着她看了半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嚼着那块荷藕,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淮阳王府的后院,可不太太平了。
凌界整治人的手段,向来不屑于小打小闹。他没急着动那三个新来的,而是先从“旧人”开刀。
他头一件事,就是重新“核定”所有后院人员的职司和活动范围。美其名曰“各司其职,避免淆乱”。
以往那些清客、郎君还能偶尔到前院书房陪夙开说说话,现在直接被划定了严格的活动区域,非召不得逾界一步。
尤其是那位姿容出众的薛侍君,直接被“委以重任”,派去整理王府藏书楼积年的旧书账目,那活儿繁琐磨人,足够让他几个月没空在夙开眼前晃悠。
接着,是份例用度。凌界弄出的新章程细致到令人发指,连每日鲜果点心的种类数量都按等级规定得明明白白。
以往夙开大方,底下人也乐得做顺水人情,份例往往超额发放。
如今凌界亲自盯着账房,一丝一毫也不能错。那几个新来的美人,份例自然是最低等,送去的饭菜也突然变得“不合规矩”,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连炭火供应都时常“延误”,冻得几人在听竹苑里瑟瑟发抖。
这日晚间,夙开忽然想起那个善舞的少年,随口说了句:“叫那个会跳舞的过来瞧瞧。”
凌界正坐在一旁剥橘子,闻言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道:“不巧,我今儿考较他们功课,那孩子基本功不行,扭了脚,正躺着呢。”
夙开挑眉看他,凌界将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眼神坦然,甚至还带着点“我都是为王府规矩着想”的正直。
夙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就着他的手吃了那瓣橘子,没再坚持。
凌界知道,夙开并非看不透他的把戏,她只是默许了。想到这种默许,他心里甜丝丝的,又夹杂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她终究是纵容他的。
接着,他又以“强身健体、莫要沉溺酒色”为由,每日天不亮就召集所有男宠到校场集合,美其名曰“演练骑射”,实则就是变着法地操练。
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哪吃过这种苦,几天下来个个叫苦不迭,面色憔悴。
经此一事,淮阳王府的后院彻底清净了,几位小公子都安分了不少。
这位世子爷本就得了淮阳王自由进出王府的准许,如今在王府,如同真的做了男主人一般,通身的正室气派了。
夙开对此始终不发一言,甚至偶尔还会询问凌界“整顿”的进展,仿佛乐见其成。
她听了进言,本就打算整治一番后院,如今凌界倒是替她省劲儿了。
玩意儿杀了玩意儿
凌界的手段确实狠厉,但夙开似乎还想再烧一把火。
这日午后,夙开难得有闲,走到了藏书楼附近。
她知道薛侍君被“发配”在此处整理账册。
楼内幽静,只闻得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薛侍君独自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后,单薄的身影在从高窗透下的光束里,显得愈发清瘦可怜。
夙开故意放重了脚步。
薛侍君闻声抬头,见是她,慌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惊惶和委屈:“殿下……”
夙开走过去,并未叫他起身,反而俯身,随手拿起他面前摊开的一本账册,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薛侍君微微一颤。
“这差事繁琐,辛苦你了。”夙开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她甚至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瞧你,都清减了。”
薛侍君受宠若惊,脸颊泛起红晕,连耳根都红了,一时竟忘了言语。
夙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把他拉倒在腿上,从背后环抱着他。
“说起来,有日子没碰过你了吧。”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入他的下衣……
握住他,一下又一下,夙开娴熟的玩弄着腿上的美貌少年,咕叽咕叽的暧昧声音响了起来,羞得他脸上红透了。
自从凌世子来了之后,夙开就没有召幸过他一回,他这身子已经是干渴了许久了,如今也算是久旱逢甘霖。
“殿下……用力些……殿下……殿下……”
薛侍君情难自抑,零碎的喘息起来。
而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刚刚寻来的凌界眼中。
他本是听说夙开往藏书楼这边来了,心里就咯噔一下,立刻跟了过来。结果刚踏进院门,透过敞开的楼门,看到的便是这般“温情脉脉”的香艳场景。
凌界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捏紧了拳,指节泛白,胸口那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夙开是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她明知他最讨厌什么,就越要碰什么!
夙开仿佛才察觉到他的到来,推开身上的人缓缓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界儿?你怎么来了?”
她语气自然,仿佛刚才对薛侍君的亲近只是寻常。
凌界死死盯着她,又狠狠剐了那低着头、脸颊绯红的薛侍君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看看你。”
“正好,”夙开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怒火,依旧笑吟吟的,“薛侍君整理账目似乎遇到了些难处,你既来了,也帮他参详参详?”
凌界几乎要气笑了。让他帮这个碍眼的东西参详?他恨不得立刻就把这藏书楼连同里面这个勾引夙开的贱人一起烧了!
但他不能。在夙开面前,他再怒,也得忍着。
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声音冷得像冰:“殿下说笑了,账目之事,自有府中属官料理,何须我一个外人插手。”
他特意加重了“外人”二字,目光却像刀子一样钉在薛侍君身上。
夙开闻言,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没再坚持,转身款款向外走去,经过凌界身边时,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陪我去园子里逛逛。”
给你请宫里最好的师傅连根拔起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和两个面无表情、身着内监服饰的人便出现在了藏书楼外。凌界又不紧不慢的回到了藏书楼。
薛侍君还瘫软在原地,脸上红潮未退,衣衫也略显凌乱,正惊魂未定地试图整理。见到去而复返、面色冰寒的凌界,他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不行。
“世……世子爷……”
凌界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他慢条斯理地绕着他走了一圈,才冷冷开口:“薛侍君,方才本王看你面色潮红,气息不稳,在这藏书楼内可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冲撞了府内的清气?
薛侍君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没有!世子明鉴!是殿下她……”
“放肆!”凌界厉声打断,一脚踹在他肩头,将他踹翻在地,“还敢攀诬殿下?看来是这府里的规矩太松,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来人!”
门外等候的婆子和内监应声而入。
“薛侍君行为不端,冲撞王府清气,按律当施以宫刑,以正视听!”凌界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薛侍君肝胆俱裂。
宫刑?!薛侍君惊恐地瞪大眼,几乎要晕厥过去。他挣扎着哭喊:“不!世子爷!饶命啊!殿下!殿下救命啊!”他希冀地看向门口,希望夙开能回来救他。
凌界俯下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森地说道:“放心,本世子给你请了宫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保证让你‘干干净净’的,以后再也不能污了殿下的手、眼。”
薛侍君疯狂的挣扎大叫起来,凄厉无比,随后彻底瘫软下去,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任由那些如狼似虎的婆子将他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王府深院的某个角落。
凌界站在原地,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细细地擦着刚才碰过薛侍君鞋底的靴子,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消息很快传进了东宫。
太子夙虔正在书房批阅奏章,闻讯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在地上,上好的狼毫笔杆应声而断!
“凌界!他敢!!”太子额角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薛侍君是他安插在夙开身边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如今竟被凌界用如此羞辱的方式拔除了!
这不仅是断他耳目,更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脸!
“殿下息怒!”身旁的谋士连忙劝道,“那凌界是东山王独子,嚣张跋扈惯了,他行事……”
“本宫难道不知他是东山王的儿子?!”太子低吼,“若非如此,本宫早就……”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中杀意满满。
他气凌界的狠毒,更恨夙开的纵容!
若无夙开默许,凌界岂敢在淮阳王府内动用私刑,阉割他太子送来的人?这分明是二人联手给他的下马威!
可他偏偏不能明着发作。人是凌界动的,理由冠冕堂皇,他若以此问责夙开,夙开大可一推二五六,说是凌界个人行为,她并不知情。
而若直接针对凌界,东山王镇守边境,手握重兵,此刻绝不是与东山王府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这口恶气,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太子铁青着脸,一拳狠狠砸在书案上,震得茶盏乱响。
这笔账,他记下了!凌界,夙开!他日若登大宝,必将今日之辱,百倍奉还!
我滴夫~薛郎~
薛侍君终究没熬过这个冬天。
一个去了势的面首,傻子都明白他往后是没什么前程可言了,自然也就没人肯再在他身上花费半点心思。
他伤口恶化后,被挪到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小院,那里常年照不进什么日头,阴冷得像个冰窖。
底下伺候的人,最是擅长看人下菜碟。管事私吞转卖了好炭,送来的炭火总是最劣质的烟煤,呛得人直流眼泪,还时有时无,常常是上半夜还有点热乎气,下半夜就只剩下一堆冷灰。
煎好的汤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送来了也是温吞吞的,药效怕是早就散了大半。
请大夫?那是想都别想,管事只一句“静养”。
饭食更是离谱。份例上明明写着每日有肉有菜,精细米面。可送到这偏僻小院的,永远是些残羹冷炙。
早晨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早已冰凉的稀粥,配一碟又黑又硬的腌萝卜。中午和晚上,多是些其他院里主子们吃剩的、已经没什么油水的菜叶子,混着些冷饭,胡乱热一热,有时甚至就是冷的便端过去。肉腥儿是见不到的,连油花都难得漂起几星。
至于衣物,冬日里本该有厚实的棉袄和皮裘,可薛侍君被挪到那冷宫似的院子时,除了身上一套单薄的夹棉袍子,几乎什么都没让带。
底下人只推说“库房还没整理出来”,便再无下文。他只能蜷缩在那床又薄又硬、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里,冻得瑟瑟发抖。
不过七八日的功夫,原本清秀的一个人,就迅速垮了下去,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只剩下一口气幽幽地吊着。
这日清晨,小院里当值的小太监缩在门房里打盹,直到日上三竿才磨蹭着去送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薄粥。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腐肉和药渣的酸臭气扑面而来。榻上的人悄无声息,身子都已经僵了。
薛侍君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那床根本抵不住寒气的破被。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一双曾经含情带怯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结满蛛网的房梁,早已没了神采……
夙开正地坐在梳妆台前,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身上只随意披了件丝质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些许暧昧的红痕。
凌界站在她身后,手持一支螺子黛,正俯着身专注地替她描画眉梢。
侍女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薛侍君的死讯。
凌界描画的动作丝毫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变,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废物东西。”
他话音刚落,夙开却突然对着菱花镜,微微蹙起眉头,用浮夸的声音叹道:“薛郎啊——”
这声“薛郎”叫得是千回百转,却没有半分真切哀伤,倒像是戏台子上旦角念白。
凌界抬起眼,透过铜镜看向夙开映出的面容,那脸上哪有一丝悲戚,眉梢眼角甚至还残留着昨夜的风情,嘴角更是噙着一抹顽劣的笑意。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一个眼神,每一声语调里的真实含义。
“给他赏口棺材,送回老家吧。”她说道。
凌界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螺子黛,双手捧住她的脸,接着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装,接着装。你这声‘薛郎’喊得,跟唱戏似的。”
“人死了,总得喊一声,好歹主仆一场嘛。但这下好了,后院的人,可是越来越少了,瞧着怪冷清的。”
她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事后的沙哑,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凌界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捧着她脸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恶狠狠地吻上她的唇,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才松开。
他喘着气,盯着她微微泛红的唇瓣,醋意毫不掩饰:“人少?冷清?是我昨夜不够卖力,还是今晨伺候得不好?让你还有心思想着那些死鬼?”
名侦探李星召
夜深人静,李星召再次摸出床底下那个黑包,抖出里面的书。他直接翻到记载夙开结局那几页,手指头杵着那几行字:
“……淮阳王夙开,为佞幸近宠所弑。”
他盯着看了半天,又往前翻翻,往后瞅瞅,还把其他几本不同版本的并排摊开比对。
字,一个没变。
薛侍君的名字,压根没出现在这桩血案的相关记载里,仿佛他死了跟没死一个样。
李星召把书一合,往后一靠,心里头那点侥幸彻底凉透。害死夙开的,压根不是薛侍君。
按理说嫌疑最大的人,竟然不是凶手。
李星召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以为自己捏着剧本能开天眼,结果发现这剧本他爹的是个残本,关键几页还被人撕了!
敌暗我明,这感觉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