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陆卫东愣了一下:“为什么?”
刘科长从卷宗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那是一份供词,马三的笔迹。上面写着:我那天早上去陆卫东家门口,是想看看他家的情况。张建国被抓了,我怀疑是派出所下的手。我想看看那个所长家住哪儿,长什么样,以后有机会……后面几个字被划掉了,看不清。
陆卫东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以后有机会”什么?
有机会报复?有机会杀人?
他把供词放下,抬起头,看着刘科长。
刘科长也看着他。
“陆所长,”刘科长说,“你得罪人了。”
陆卫东没说话。
“马三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抓了他,他记你一辈子。就算他判了刑,坐了牢,出来之后呢?”刘科长顿了顿,“你家里有老婆孩子,五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你得小心。”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刘科长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从分局出来,天已经黑了。
雪又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落,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陆卫东站在分局门口,点了一支烟,看着雪发呆。
马三想报复他。
马三去过他家门口。
马三知道他住哪儿,知道他有老婆孩子,知道那间平房里住着七口人。
他把烟抽完,扔进雪里,转身往公共汽车站走。
车来了,他上去,站着,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昏黄的光。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刘科长那句话:“你家里有老婆孩子,五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你得小心。”
是啊,他得小心。
可怎么小心?
马三已经被抓了,关在看守所里,等着判刑。可他还有同伙,还有那些没被抓的手下。那些人会来报复吗?
他不知道。
车到了站,他下车,往家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路灯。他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走到家门口,他站住了,四下看了看。
没人。只有雪,只有风,只有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
他推开门。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煤油灯亮着。王淑芬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老大老二趴在炕桌上写作业,老三老四在炕上玩,老五在小床上睡着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王淑芬抬起头:“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他撒谎。
王淑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纳鞋底。
陆卫东脱了棉袄,坐在炕沿上。老四跑过来,往他怀里钻:“爸!”
他把老四抱起来,小家伙热乎乎的,脸蛋红扑扑的。老三也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爸,你咋才回来?”
“上班呢。”
“上班干啥?”
“抓坏人。”
老三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陆卫东看着她,忽然问:“三丫,你怕不怕坏人?”
老三愣了一下,眨眨眼睛:“不怕。我爸是公安,专门抓坏人!”
陆卫东笑了,摸摸她的脑袋。
老四也跟着说:“我也不怕!我爸最厉害!”
老大从炕桌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写作业。
王淑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
陆卫东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几秒,王淑芬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晚上睡觉的时候,王淑芬忽然在黑暗里开口。
“出事了?”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那你今天不对劲。”
陆卫东没说话。
王淑芬翻了个身,对着他,声音很轻:“卫东,你跟我说实话。”
陆卫东躺在那儿,盯着棚顶。煤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炉子的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
他想了想,说:“今天抓的那个人,想报复我。”
王淑芬没说话。
“他派人来咱家门口踩过点,看咱家住哪儿,长什么样。”
王淑芬还是没说话。
陆卫东侧过身,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你别怕,”他说,“他被抓了,关着呢。”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怕。”
陆卫东看着她。
“你在外边抓坏人,我在家里带孩子。”王淑芬说,“咱俩各干各的,谁也帮不上谁。但我信你。”
她顿了顿,又说:“你干的是正事,是好事。我不怕。”
陆卫东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王淑芬没动,就那么让他抱着。
窗外,雪还在下,轻轻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响。
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响了,拖得很长很长。
陆卫东抱着妻子,听着窗外的雪声,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是啊,他干的是正事,是好事。
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