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底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两人走进风雪里。
这一天,陆卫东在候车室里转了三趟,在站前广场上走了两圈,在附近的巷子里穿行了半天。小魏跟在后头,累得腿都软了,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傍晚的时候,陆卫东忽然站住了。
小魏跟上来,气喘吁吁地问:“陆所,咱找啥呢?”
陆卫东没回答。他盯着巷子尽头的一间破房子,看了半天。
那间房子是土坯的,墙皮剥落,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门口堆着一垛柴火。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手里纳着鞋底。
陆卫东走过去。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同志,你找谁?”
“大娘,您一个人住?”
“嗯,老头子没了,儿子在农场,一年回来一趟。”老太太打量着他,“你是派出所的吧?”
“是。”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纳鞋底。
陆卫东蹲下来,跟她平视:“大娘,您一个月多少粮票?”
老太太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二十四斤。咋了?”
“够吃吗?”
老太太笑了,笑得脸上褶子一层一层的:“同志,二十四斤,我一个人,咋不够?省着点吃,还能攒点给儿子寄去。”
陆卫东看着她,没说话。
二十四斤,一个人,够吃。
五十五斤,七口人,不够吃。
他站起来,对老太太点点头:“大娘,您保重。”
老太太纳着鞋底,头也不抬:“同志慢走。”
陆卫东转身往回走。小魏跟上来,小声问:“陆所,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问她粮票干啥?”
陆卫东没回答。
他走回派出所,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电话,又盯了半天。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陆所长,我刘科长。”
“刘科长。”
“马三的事,有结果了。他承认了,去年那个失踪的人,是他杀的。尸体找到了,在富拉尔基那片荒地,埋了快一年了。”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
“怎么判?”
“不好说。但至少是无期。他身上背的案子不止这一件,够判几回了。”刘科长顿了顿,“你那边,小心点。马三虽然抓了,他手下还有几个人没归案。”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陆卫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小魏探头进来:“陆所,刘科长说啥?”
“马三判了。”
“判啥?”
“无期。”
小魏吸了口气,又缩回去了。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黑了,雪还在下。远处,火车站的钟楼亮着灯,大钟指着六点半。
他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门出去。
回到家,王淑芬正在做饭。炉子上坐着锅,锅里煮着白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老大老二趴在炕桌上写作业,老三老四在炕上玩,老五在小床上睡着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王淑芬抬头看他一眼:“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坐在炕沿上。王淑芬端上窝头,端上咸菜,端上白菜汤。汤里飘着几片菜叶,清汤寡水的,没什么油星。
孩子们围过来,一人一碗汤,一片窝头。老大吃得快,两口就下去半片。老二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老三抱着碗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老四学着姐姐,也呼噜呼噜喝。
陆卫东看着他们,忽然说:“淑芬,我想办法弄点粮票。”
王淑芬停下筷子,看着他。
“怎么弄?”
“想办法。”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干傻事。”
“不干傻事。”
王淑芬看着他,没再问。
吃完饭,孩子们爬上炕,钻进被窝。王淑芬收拾碗筷,陆卫东坐在炕沿上,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发呆。
老四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问:“爸,你明天还抓坏人吗?”
“抓。”
“抓完了吗?”
“没呢。”
“啥时候能抓完?”
陆卫东想了想,说:“抓不完。”
老四眨眨眼睛:“为啥抓不完?”
“因为有坏人。”
老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缩回被窝里去了。
王淑芬收拾完,洗了手,坐在他旁边。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过了一会儿,王淑芬忽然说:“卫东,你别太累。”
陆卫东扭头看她。
王淑芬没看他,盯着灯苗,说:“咱们家,有你就行。别的,慢慢来。”
陆卫东看着她,没说话。
王淑芬站起来,把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炉子的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
陆卫东躺下来,盯着棚顶。
他想,是啊,慢慢来。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窗外,雪还在下。
沙沙沙沙,轻轻打在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