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归家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1985年的八月,正值三伏天。
往常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哈尔滨,这两天却难得卷起了几阵大风,暴雨将至未至,把积攒了多日的燥热吹散了不少。
从南方归来的列车在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中,裹挟着滚滚热浪驶入了哈尔滨火车站。车轮与铁轨撞击出沉重的闷响,片刻后,车厢门轰然打开。
陆卫东从绿皮车厢的台阶上迈下来,两只脚踏在坚实的黑土地上。虽然已经离开了热如蒸笼的海口,但连续几天几夜在硬卧车厢里的颠簸,还是让他这五十岁的身子骨有些吃不消。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腰椎,扯了扯身上略显褶皱的灰色短袖衬衣,那双历经两世风霜的眼睛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
在他的身后,特案组组长赵雷、林子栋,以及几名面色冷峻的省厅特警,正严密地看守着一个用衣服蒙着头、双手戴着锃亮手铐的男人——海南走私大鳄,陈耀海。此时的陈耀海再没有了在海口秀英码头时的嚣张气焰,整个人蔫头耷脑,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花衬衫,战战兢兢地踩在站台上,活脱脱一个等待判决的死囚。
“卫东,车队那边我已经让大刘和春生他们走公路分批北上了。”
赵雷走上前来,塞给陆卫东一根大前门烟,顺手划着了火柴。火光在昏暗的站台上跳动,映出这位老刑侦满脸的凝重:
“二十辆丰田皇冠和三菱大客,目标太大。从海口到冰城几千公里,沿途的烂肉不少。不过大刘和春生都是结实汉子,卫红也机灵,他们夫妻俩能照应得过来。再加上公司那边有你媳妇坐镇调度,沿途的国营招待所和加油站都用省厅的红头文件打好了招呼,丢不了。咱们现在的重头戏,在这儿。”
赵雷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陈耀海,以及特警怀里死死抱着的那只铁皮箱子。里面装的,正是吴副总队长在南线洗钱、倒卖指标的全部核心账本。
陆卫东就着火头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草味在肺里过了一圈,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看着陈耀海,声音低沉而透着岁月的老练:
“账本是铁证。但赵组长,咱们在南线扯出来的线头太长了。吴副总队长上面的人……怕是已经在活动了。”
赵雷吐出一口浊气,没有立刻搭话,只是拍了拍陆卫东的肩膀:“走,先回省厅。宋厅长在办公室等着咱们汇报。”
省公安厅,顶层办公室。
窗户大张着,电风扇“呼啦呼啦”地摇着头,却吹不散屋里凝重压抑的气氛。宋建民厅长站在办公桌后,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桌上搁着一通刚刚挂断的红色保密电话,电话线还在微微晃动。
“报告厅长!特案组组长赵雷、副组长陆卫东,圆满完成南线抓捕任务,已将走私要犯陈耀海及全部核心账本安全押解回冰城!”
赵雷啪的一个立正,声音洪亮。
陆卫东则摘下凉帽,沉稳地站在一旁。他太了解这个时代的政治风向了,看着宋厅长那难看的脸色,他心里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前世活到2026年的他,在纪实档案和历史大势里看得清清楚楚——1985年的海南汽车事件,牵扯的外汇数额之大、级别之高,震惊全国。最终,中央是以一种极其迅速且雷霆万钧的手段进行收尾的。有些真正的幕后黑手,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动不得、也来不及动的。
宋建民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两位得力干将,目光落在陆卫东身上时,带着一丝愧疚与无奈。
“坐吧。”宋厅长摆了摆手,沙哑着嗓子说道。
赵雷和陆卫东落座。赵雷是个急脾气,一坐下就忍不住把那本厚厚的蓝色账本拍在桌上:
“厅长!陈耀海全招了!吴副总队长只是个在前台摇旗呐喊的马前卒。这些汽车指标,有很大一部分是从物资系统、甚至是省里某些线条的亲属手里流出去的。最关键的是,账本里明确记录了吴副总队长在京城商业部和外经贸部的几条线。只要省厅给特案组特批协查函,我和卫东带人进京,不出一个星期,就能把这颗勾结南线的毒瘤彻底连根拔起!”
“胡闹!”
宋建民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震得桌上的搪瓷杯一阵乱响。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风扇单调的转动声。
宋建民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卫东,最后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叹了口气:
“赵雷,陆卫东,部里的命令刚刚下达。关于‘黑龙江省公安厅一号汽车采购指标流失案’,查到吴副总队长和陈耀海这一级,立刻结案。所有后续涉及进京、涉及省部级以上线条的账目,全部封存,直接上交中纪委和公安部特办。”
“凭什么?!”赵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老大,额头上青筋暴起,“卫东在海口海滨饭店拿命做赌注,大刘和春生在码头跟走私黑帮真枪实弹地干,咱们在冰城熬烂了眼眶,眼看就要抓到大老虎了,部里在这个时候叫停?!”
“赵雷!注意你的纪律!”宋建民低喝一声,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无奈,“这不是部里的意思,是上面的老同志发话了!”
宋建民指了指天花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海南那边,烂得太快、太深了。全岛二十一个市县,两百多个批文项目,连学校和幼儿园都在倒腾汽车。国家的外汇储备已经被掏空了几个亿!中央已经成立了由中纪委、国家计委、经贸部、公安部联合组成的最高规格调查团,这几天就会雷霆落地,全面洗牌海南行政区!在这个大局面前,我们黑龙江省厅的特案组,不能、也没资格把手伸得太长!”
“高层需要的是稳定,需要的是迅速给这场狂飙画上句号。吴副总队长……就是那个要被推出来祭旗的替罪羊。查到他,给全省、给部里一个交代,就够了。海口的问题,中央调查团一到,自然会迎刃而解。”
听完厅长的话,赵雷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颓然地跌回椅子里,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而坐在一旁的陆卫东,神色却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他伸出长满厚茧的手,抚平了灰色衬衣上的褶皱,那双看透了半个世纪沧桑的深邃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历史宿命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