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领导的门槛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陆卫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王淑芬还坐在客厅的灯下纳鞋底,秀芳的屋里亮着灯,传来翻书的沙沙声。志平已经睡了,花猫趴在暖气片上打盹,黑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看窗外的雪。
“吃了没?”王淑芬放下鞋底站起来。
“吃了。”陆卫东脱下大衣挂在门后,坐到沙发上,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怎么不抽?”
“不想抽。”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孟庆山那张脸——虽然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但这个名字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省委退下来的老领导,分管过工业,跟铁路局、物资局关系深厚。魏德海每次去黑河过货,都是他打的招呼。每年送他去南方过年,吃住全包,还给他儿子在深圳买了一栋别墅。
这些东西,如果坐实了,就是一颗重磅炸弹。
“卫东,你脸色不太好。”王淑芬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是不是胳膊又疼了?”
“没有。淑芬,爹娘来了以后,我想带他们去松花江边转转。”
王淑芬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
“行啊,江边冻得结实,就是没啥好看的,但爹娘没来过哈尔滨,总得四处看看。”
“嗯。”
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身上,把连日来的疲惫一点点洗去。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消瘦的脸,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刚到办公室,赵雷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色很难看。
“卫东,出事了。”
“怎么了?”
“昨天晚上,有人往省纪委投了一封匿名信。”赵雷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信里说,特案组在查的‘8·28’专案,是有人借机打击报复老干部,想把水搅浑。信里点名提到了孟庆山,说他被诬陷了。”
陆卫东的瞳孔骤然紧缩。
“信是谁写的?”
“匿名,查不到笔迹。但信里用了很多官话套话,像是体制内的人写的。”赵雷压低声音,“卫东,这封信不是偶然。有人已经知道我们在查孟庆山了,他们在反扑。”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信不长,一页纸,字迹工整,像是用钢笔临摹的。内容无非是说孟庆山同志为革命工作几十年,兢兢业业,现在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诬陷,希望组织上明察。
“这封信写得很有水平。”陆卫东把信放下,“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省纪委那边怎么说?”
“纪委的同志说,信已经存档了,但不会影响案件的正常调查。他们让我们继续查,但要小心。”赵雷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卫东,孟庆山虽然退了,但他在省里的关系还在。如果他真的参与了走私,他不会坐以待毙。”
陆卫东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账本,翻开到记录孟庆山的那一页。
“赵组长,孟庆山现在住在哪儿?”
“在省委老干部休养所。他退休后就一直住在那里,很少出门。”赵雷顿了顿,“卫东,你想去见见他?”
“不是现在。现在去,打草惊蛇。”陆卫东合上账本,“先查他的儿子。深圳那栋别墅,如果查实是魏德海买的,那就是铁证。另外,查他的银行账户,看他退休后的收入来源。”
“明白。”
赵雷转身出去了。陆卫东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窗外又下雪了。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哈尔滨裹成了一片白。
上午十点,省厅小会议室。
宋建民召集了一个闭门会,参加的人不多:他、陆卫东、赵雷,还有省纪委的一位副书记。
“孟庆山的事,你们打算怎么查?”宋建民开门见山。
陆卫东站起来,把账本和魏德海老婆的口供复印件放在桌上。
“厅长,目前掌握的证据有三条。第一,魏德海的老婆交代,孟庆山每年去南方过年,吃住全包,由魏德海安排。第二,孟庆山的儿子在深圳有一栋别墅,购买资金疑似来自魏德海。第三,魏德海每次去黑河过货,都是孟庆山给铁路局打的招呼。”
“这些证据,够不够立案?”省纪委的副书记问。
“不够。”陆卫东摇了摇头,“这些都是间接证据,没有直接证明孟庆山收受贿赂的文件或证人。魏德海的老婆只是听魏德海说过,没有亲眼见过。那条线还需要时间查。”
宋建民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卫东,你估计要多久?”
“如果孟庆山的儿子配合调查,一周之内。如果他不配合,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那就抓紧。”宋建民站起来,“这个案子,拖得越久变数越大。纪委那边,你们配合特案组,把孟庆山儿子的账户和房产查清楚。如果查实了,该立案立案,该采取措施采取措施。”
“明白。”
散会后,陆卫东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孟庆山儿子的资料。
孟庆山的儿子叫孟建国,四十三岁,在深圳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来源不明。他在深圳有两套房产,其中一套是别墅,位于蛇口,市值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陆卫东把这些信息写在黑板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下午两点,雷明从外面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陆组长,魏德海在病房里闹着要见你。他说他知道孟庆山的一些事,要当面交代。”
陆卫东愣了一下:“他之前怎么不说?”
“他说他怕。怕说了,老婆孩子就没命了。现在他老婆已经在省厅的保护下,他说他不怕了。”
“走,去医院。”
魏德海被关押在黑河市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门口有武警持枪看守。陆卫东和雷明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响。魏德海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
看见陆卫东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陆组长,你来了。”
“听说你要见我?说吧。”
魏德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
“孟庆山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从来不直接跟我联系,都是通过他的助手传话。那个助手姓刘,叫刘志远,是省物资局的一个处长。每次孟庆山要我去黑河过货,都是刘志远给我打电话。我不知道刘志远现在在哪儿,但我知道他家在哈尔滨,南岗区。”
“还有呢?”
“还有,孟庆山在深圳那栋别墅,不是他儿子买的,是他自己买的。钱是从香港转进来的,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那个别墅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但实际付款人是他。”
陆卫东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