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与暗流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第二天清晨,哈尔滨的天空依旧阴沉。
陆卫东醒得很早,右臂的伤口在夜里又渗了点血,把绷带染出一片暗红。他没有惊动王淑芬,自己用左手拧开药瓶,吞了两片止痛药,又拿剪刀把绷带剪开,重新缠了几圈。动作很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王淑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我来。”她接过纱布,动作轻而熟练,一圈一圈地缠,把伤口压得严严实实,“伤成这样还逞强,你这条胳膊又不想要了?”
“没事,这次是皮外伤。”
王淑芬没接话,把纱布系好,转身去灶房热粥。锅里的苞米面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台上还贴了一锅玉米饼子,金黄焦脆,散发着粮食的香气。这是王淑芬天没亮就起来做的,她知道陆卫东爱吃这口。
老四秀芳已经起来了,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正在灶房帮忙。
“爸,你的胳膊还疼吗?”她抬起头问。
“不疼了。”
“骗人。”秀芳瘪了瘪嘴,“我妈昨晚哭了好久,以为我不知道。”
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来,瞪了秀芳一眼:“瞎说什么?赶紧洗脸去,一会儿迟到了。”
秀芳吐了吐舌头,跑出去洗脸了。
老五志平还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陆卫东走过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儿子那张圆滚滚的脸。小家伙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志平,起来吃饭了。”
“嗯……再睡五分钟……”志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陆卫东没有再叫他,转身坐到饭桌前。王淑芬把粥和饼子端上来,又切了一碟咸菜,淋了几滴香油,咸菜丝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淑芬,今天省厅那边可能还要忙。宋建平的案子没完,魏德海的口供里还有线索要查。”
“我知道。你忙你的,家里有我。”王淑芬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块玉米饼子放在他碗边,“你吃完了再走,别空着肚子。”
陆卫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苞米面粥熬得稠,入口顺滑,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他慢慢地喝着,胃里暖烘烘的,右臂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吃到一半,客厅的茶几上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响了。
王淑芬走过去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把话筒递给陆卫东。
“卫东,是咱爹。”
陆卫东接过话筒,那头传来了父亲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山东口音,说话有些慢,气力不如从前了:“卫东啊,是我。”
“爹,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能吃能睡。你娘也好,就是老念叨你们。”父亲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卫东,我跟你娘商量了,今年想去哈尔滨过年。你那边方便不?”
陆卫东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方便。爹,您和我娘什么时候来?定好日子我去车站接你们。”
“腊月二十五的火车,从龙口到济南,再从济南倒车到哈尔滨。你妹妹卫红跟着一起来,路上有个照应。票已经托人定好了,硬卧,三张。”
“行,到了日子我去车站接。”
“好。卫东,你在那边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办案子。你娘听说你受伤了,急得都没睡好觉。”
陆卫东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却依旧平稳:“爹,我没事,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您别让我娘惦记。”
“能不惦记吗?你娘天天看天气预报,说哈尔滨下大雪了,怕你冻着。”父亲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苍老,“行了,不说了,电话费贵。你忙吧。”
“爹,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陆卫东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想起老家那个低矮的土坯房,想起母亲在灶台边佝偻着腰忙碌的背影,想起父亲坐在门口抽旱烟、咳嗽不止的样子。
父母都七十多岁了。父亲七十一,母亲七十,都是奔八十去的人了。父亲这几年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拐棍;母亲的眼睛也花了,做针线活要戴老花镜。两个古稀老人,从山东到黑龙江,两千多里路,倒一次车,颠簸两天一夜,就为了来哈尔滨看看他和孩子们。
“爹说什么了?”王淑芬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他们说腊月二十五坐火车过来,卫红陪着。定的三张硬卧票,从龙口到济南倒车。”
王淑芬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老大在研究所出不来,老二在海上漂着,回不来。家里过年就剩下秀兰、秀芳和志平。要是爹娘来了,至少还能热闹点。”
陆卫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大志远在哈工大的国防项目组,封闭式研究,连电话都不能打,只能通过省厅的保密渠道转交家书。老二志刚在海军舰艇上,茫茫大海,连封信都寄不回来。家里过年,满打满算只有五个人——他和王淑芬,加上秀兰、秀芳和志平。
老三秀兰还在北京,要等腊月二十才能放假回来。
陆卫东站起身,穿上警服大衣,把大檐帽端端正正地戴好。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右臂吊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推开门,走进风雪中。
上午八点,省公安厅特案组办公室。
赵雷已经到了,正对着地图和案卷发愁。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烟灰弹得到处都是。看见陆卫东进来,他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
“卫东,宋建平的案子有新情况。”
“说。”
“昨天半夜,魏德海的老婆打电话到省厅值班室了。”赵雷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她说她要投案,但她有条件——她要见你,而且要保证她女儿的安全。”
陆卫东接过纸,上面记着通话记录。魏德海的老婆叫刘桂兰,四十二岁,铁路医院护士长。电话里她的声音很慌张,说她们母女俩被魏德海的一个手下藏在齐齐哈尔的一个亲戚家,那个手下昨天突然消失了,她怕有人来灭口,所以主动打电话投案。
“她在齐齐哈尔什么地方?”陆卫东问。
“齐齐哈尔铁锋区的一个老家属院。我已经通知齐市局派人去保护了。”赵雷的声音压得很低,“卫东,如果她手里真有魏德海在珠海、厦门的账户信息,那宋建平交代的那些线索就能做实。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魏德海说的那个‘老领导’,她可能也知道。”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
“赵组长,我亲自去一趟齐齐哈尔。”
“你的伤——”
“不碍事。雷明跟我去。你在哈尔滨盯住宋建平和魏德海,别出岔子。”
“行。”赵雷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开我的车去,油加满了。”
陆卫东接过钥匙,转身出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哈尔滨开往齐齐哈尔的公路上。
雷明开着车,陆卫东坐在副驾驶,右臂吊着绷带,左手夹着一根烟。车窗外的雪原一望无际,天地间只有白色。公路上的积雪被往来的车辆碾压成冰,车轮碾上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陆组长,你说魏德海的老婆手里真有那些账户信息吗?”雷明一边开车一边问。
“应该有。魏德海这个人多疑,他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老婆是他最信任的人,账户信息很可能在她手里。”
“那她为什么要现在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