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与暗流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因为她怕死。”陆卫东把烟掐灭在车窗外,“魏德海倒了,他的手下树倒猢狲散,没人保护她们母女了。如果宋建平背后的人想灭口,她们就是第一个目标。”
雷明沉默了一会儿,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下午一点,齐齐哈尔铁锋区老家属院。
这是一片红砖平房区,建于五十年代,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巷子很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人扫。陆卫东和雷明踩着雪,找到了刘桂兰藏身的那间平房。
门口站着两个齐市局的民警,看见陆卫东来了,敬了个礼。
“陆组长,人在里面,一直没出来。”
陆卫东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她的身边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大衣,神情惊慌,正是魏德海的女儿。
“刘桂兰?我是省厅特案组的陆卫东。”陆卫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
刘桂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陆组长……我……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杀人灭口。”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老魏的手下昨天突然走了,连招呼都没打。我知道,一定是上面的人知道老魏出事了,要把我们娘俩……”
“所以你来投案,是对的。”陆卫东的声音很稳,“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保证你和女儿的安全。”
刘桂兰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老魏在珠海和厦门开了两个账户,用的是我表弟的身份证。账户里有三百多万,都是这几年走私赚的钱。去年下半年,他开始把一部分钱转到香港,通过地下钱庄走的。具体怎么操作,我不知道,但账本在我手里。”
“账本在哪儿?”
刘桂兰站起身,走到炕角,掀起一块活动的砖头,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她把本子递给陆卫东,手还在抖。
陆卫东接过本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金额、账户名和转账方式。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还有呢?”
“还有……”刘桂兰咬着嘴唇,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还有,老魏每次去黑河过货,都说是‘老领导’给铁路局打的招呼。那个人姓孟,是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老魏怕他不肯帮忙,每年过年都会送他去南方过年,吃住全包,还给他儿子在深圳买了一栋别墅。”
陆卫东的瞳孔骤然紧缩。
“姓孟?全名叫什么?”
“孟……孟庆山。以前是省委分管工业的副书记。”
陆卫东把账本装进包里,站起身。
“刘桂兰,你和你女儿跟我回哈尔滨。省厅会安排你们的安全。”
“谢谢……谢谢陆组长……”刘桂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下午四点,陆卫东带着刘桂兰母女上了回哈尔滨的火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软卧包厢,把门关上。刘桂兰缩在座位上,一直低着头,女儿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雷明坐在对面,把五六式冲锋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陆卫东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原。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孟庆山,省委退下来的老领导。如果魏德海的走私线背后真的有这样的靠山,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和规模,就要重新评估了。
火车在雪夜里狂奔,朝着哈尔滨的方向。
晚上七点,省公安厅。
宋建民还没有下班,办公室的灯亮着。陆卫东推门进去,把账本和刘桂兰的口供放在桌上。
“厅长,魏德海的老婆交代了。珠海和厦门两个账户,三百多万赃款。还有,魏德海每次去黑河过货,都是一个姓孟的退下来的老领导给铁路局打的招呼。”
宋建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微微发抖。
“孟庆山。”
“厅长认识他?”
“省委的老领导,退了三年了。他在位的时候分管工业,跟铁路局、物资局的关系都很深。”宋建民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陆卫东,“如果这条线查实,就不是省厅能处理的范围了。要上报省委,甚至中央。”
“我知道。但查还是要查,不能因为对方级别高就缩手。”
宋建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查。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陆卫东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管嘶嘶的电流声。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值班室的炉火烧得正旺,铁皮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陆卫东走进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拧开钢笔帽,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父母的。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小时候在田字格里描红。
“爹、娘:
见字如面。
你们定在腊月二十五动身来哈尔滨,儿子心里高兴,也惦记。路上冷,让卫红多带几件厚衣裳。到了济南倒车,车站人多,别走散了。
哈尔滨这边雪大,但屋里暖和。儿子的胳膊受了点小伤,不碍事,娘别惦记。
今年过年,志远在研究所回不来,志刚在海上也回不来,家里只有秀兰、秀芳和志平。你们来了,家里就热闹了。
秀芳今年高二,学习紧,天天写作业到半夜。志平上初一,个头蹿得快,快赶上他姐了。秀兰在北京念书,腊月二十才能到家。到时候你们好好看看这几个孩子。
别的没什么。路上注意安全,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儿:卫东
1985年12月17日”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一早寄出去。
信封上写的是老家的地址——山东省黄县诸由观镇。那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那个有爹娘、有老屋、有村口老槐树的地方。
他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兜里,关灯,锁门,走出办公楼。
雪停了。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天空泛起一抹灰白,是城市的灯火映上去的。
他走到自行车棚,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跨上去,沿着积雪的路面往家骑。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想,等爹娘来了,带他们去松花江边看看。虽说江面冻得结实,没什么好看的,但爹娘没来过哈尔滨,总得四处转转。
他还想,等开春了,志远的项目告一段落,老二也从海上回来了,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到时候,把沈老师和苏玉也请来,两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前世的他,没有机会在父母跟前尽孝。这一世,他要把这份亏欠,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细细的痕迹,朝着家的方向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