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线告捷,冰城春雷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黑河口岸的晨光,是那种惨淡的、透骨的苍白。
陆卫东站在检查站的值班室里,右臂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是孙成海从卫生所找来的医生重新包扎的。伤口崩裂得厉害,缝了七针,打了破伤风,又塞给他一板止痛片,叮嘱他回哈尔滨后必须去大医院重新处理。
他没有吃止痛片,把药片装进了上衣口袋。
窗外,边防战士们还在清点那列火车上的军火。一箱一箱的五六式冲锋枪、五四式手枪、子弹、手榴弹,还有那五十公斤海洛因,被整齐地码在冰面上,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刻着魏德海五年的罪恶。
魏德海已经被送进了黑河市人民医院的病房,由两名武警战士持枪看守。他的右腿保住了,但医生说子弹卡在骨头缝里,以后走路会瘸。陆卫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
雷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是检查站食堂的师傅做的。
“陆组长,吃点东西,从昨晚到现在你一口热乎的没吃。”
陆卫东接过碗,用左手挑了几根面条,慢慢地嚼着。面条很软,汤头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葱花和辣椒油,吃进胃里暖烘烘的。他吃了几口,放下碗。
“雷明,你去跟林子栋把缴获的物证清点清楚,列一个详细清单,一式三份。一份留黑河边防,一份送省厅,一份送铁路公安局。另外,魏德海的口供笔录要尽快整理出来,让他在上面签字画押。他这条腿能不能保住,就看他配合不配合了。”
“明白。”雷明转身出去了。
陆卫东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朝阳染成淡金色的雪原。他掏出那包压得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昨晚在冰面上,魏德海说的那句话:“宋建平才是真正的内鬼。”
如果这是真的,那宋建平的投案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他用“主动自首”来掩盖自己的罪行,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魏德海胁迫的无辜者,把所有罪名都推到那个已经跑不掉的“老K”头上。等魏德海死了,死无对证,他就彻底安全了。
但魏德海没死。他被陆卫东那一枪打断了腿,正躺在黑河市人民医院的病床上,等着接受法律的审判。
这是宋建平没有算到的一步棋。
陆卫东掐灭烟头,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省厅的号码。
“我是陆卫东,接宋厅长办公室。”
电话转了几道,那头传来赵雷的声音:“卫东?你还在黑河?”
“嗯。魏德海的口供录了,他交代宋建平参与分赃的证据。组长,宋建平现在在哪儿?”
“还在留置室。厅长派了纪委的同志看着他,不让任何人接触。”赵雷压低声音,“卫东,厅长让我转告你,黑河那边收尾后,你立刻回哈尔滨。宋建平的案子,他要亲自审。”
“我知道。我坐下午的火车回去。”
挂了电话,陆卫东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魏德海的口供笔录、缴获清单、现场照片,全部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用胶水封口,在上面盖了特案组的红色公章。
下午两点,黑河火车站。
陆卫东没有坐军机,而是选择了火车。他需要时间——时间把脑子里那些碎片拼成完整的拼图。
雷明和他一起上了车,林子栋带着两个边防战士押着魏德海乘坐另一节车厢,走的是押运专列,比普通客车快一些。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去哈尔滨办事的商人和探亲的老百姓。陆卫东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雷明坐在对面,把五六式冲锋枪用帆布袋装着,放在脚边。
火车开了。
窗外的雪原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远处的白桦林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在风雪中挺立。陆卫东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他在想宋建平。
如果魏德海说的是真的,宋建平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老鬼”,那他的能量远不止一个联络员的级别。他在省厅干了二十年,经营了二十年,他的关系网遍布公安、铁路、边防、海关。他能在1983年让魏德海给他做一份“清白”的审查报告,就能在1985年让特案组查不到他的尾巴。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认输。
他主动投案,说明他还有后手。他可能已经安排好了退路,可能在留置室里等着某个消息,可能——他根本就没打算活着走出省厅。
陆卫东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魏德海说的那句话:“他在省厅干了二十年,比我会藏。”
一个会藏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命赌在别人的口供上。他一定有备份,有退路,有能让自己脱身的底牌。
这张底牌是什么?
陆卫东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宋建平,底牌是什么?
火车在雪原上狂奔,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像是一面战鼓,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上。
晚上九点,哈尔滨火车站。
陆卫东下了车,雷明跟在后面。站台上人很多,大多是下车的旅客,拎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陆卫东穿过人群,走出站台,在广场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省公安厅。”
出租车发动,驶入哈尔滨的夜色中。车窗外的街道被雪覆盖,路灯昏黄,行人稀少。国营商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只有几家私人开的小饭馆还亮着灯,门口摆着煤炉子,上面坐着铁锅,锅里的热汤冒着白气。
1985年的哈尔滨,私营经济刚刚起步,个体户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政策的边界。那些敢在夜里开张的小饭馆,大多是有背景的人,或者是有胆子的人。
陆卫东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了王淑芬。
他在广州和黑河奔波了半个多月,家里的事全扔给了她一个人。公司的事、孩子的事,她一个人扛着,从没在电话里抱怨过一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纱布是白的,但隐隐有血渗出来。他不想让王淑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这次回来,躲不过去。
出租车停在省公安厅大院门口。陆卫东付了车费,推门下车,大步走进办公楼。
赵雷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脸色很不好看。
“卫东,宋建平在留置室里闹绝食。他说他要见你,不见你就不吃饭。”
陆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见我?”
“对。他说他只信你,别人审他,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走,去看看。”
留置室在省厅地下二层,是专门关押内部涉案人员的地方。铁门厚重,门上有观察窗,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的混合气息。
陆卫东走到门前,透过观察窗往里看。
宋建平坐在一张木板床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他的面前放着一碗米饭和两个菜,菜已经凉了,米饭一粒没动。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开门。”
民警掏出钥匙,打开铁门。陆卫东走进去,在宋建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宋建平,听说你要见我?”
宋建平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陆组长,魏德海的口供,你拿到了吧?”
“拿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内鬼,你分走了三成的利润,你才是真正的‘老K’。”
宋建平沉默了。
留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日光灯管嘶嘶的电流声。
“他说得对。”宋建平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我是内鬼。1982年,魏德海找到我,说他在黑河口岸有一条赚钱的路子,问我愿不愿意入伙。我当时刚调到联络员岗位,手里缺钱,就答应了。”
陆卫东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一开始只是走私电子表、录音机、录像带这些紧俏货。利润不大,但来钱快。后来他的胃口越来越大,开始倒腾军火。1984年,他开始碰毒品。我知道这是死罪,想收手,但他不让。他说我上了他的船,就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