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线告捷,冰城春雷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宋建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呢喃的自语。
“1983年的那份审查报告,是他让我给他做的。他说他需要一个清白证明,万一哪天出事,他可以拿出来当挡箭牌。我当时没多想,就签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用那份报告来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那份报告捅出去,说我收受贿赂、包庇走私。我……”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陆组长,我知道我罪不可赦。但我投案,不是为了自保,是想在死之前,把我知道的都交代清楚。魏德海上面还有人。”
陆卫东的瞳孔骤然一缩。
“谁?”
“省里某位退下来的领导。魏德海每次去黑河过货,都是那位领导给铁路局打电话安排的免检通关。具体的名字我不知道,魏德海从来不跟我说。但我偷听过他一次电话,他叫那个人‘老领导’。”
陆卫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呢?”
“还有,魏德海在珠海、厦门都有账户,用的是他老婆的亲戚的身份证开的户。那批海洛因的货款,已经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香港。具体的账号,在他老婆手里。他老婆现在在哪儿,我不知道。”
宋建平说完,低下了头。
陆卫东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宋建平,你主动交代的这些,我会如实记录在案。法院判的时候,会酌情考虑。”
宋建平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陆卫东走出留置室,赵雷在走廊里等他。
“他说了什么?”
“交代了不少。魏德海上面还有一个人,省里退下来的某个领导。具体的名字他不知道,但这条线要查。”陆卫东顿了一下,“赵组长,省厅这边你盯着,我回去一趟。”
“行,你赶紧回去。你媳妇打了两个电话到办公室,问你回来了没有。”
陆卫东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省厅大楼。
晚上十一点,陆卫东推开了家门。
屋里亮着灯,暖气烧得正旺,灶台上坐着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王淑芬正坐在客厅的灯下纳鞋底,老四秀芳在自己屋里写作业,老五志平已经睡了。花猫蹲在暖气片上打盹,黑猫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看窗外的雪。
听见门响,王淑芬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看见陆卫东吊着右臂的绷带和那张消瘦憔悴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没。”
王淑芬放下鞋底,站起身,走进厨房。她揭开锅盖,锅里温着一碗酸菜炖粉条和两个白面馒头。她把饭菜端到桌上,又给陆卫东倒了杯热水。
“吃吧。”
陆卫东坐下,用左手拿起馒头,慢慢地嚼着。馒头是白面的,松软香甜,是王淑芬自己蒸的。酸菜炖粉条里放了五花肉,炖得烂糊,入口即化。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什么。
王淑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说话。
吃到一半,陆卫东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媳妇。
“淑芬,公司最近怎么样?”
王淑芬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记账本,翻开来放在桌上。
“你走了半个月,公司接了三笔大单子。”
陆卫东接过记账本,一行一行地看。第一笔,是给哈尔滨锅炉厂供应五百套冬季劳保用品,包括棉大衣、棉手套、棉鞋,总金额六万八千元,利润大概在一万五左右。第二笔,是给省外贸公司采购的一批南方电子产品,包括电子表、计算器、录音带,总金额十二万元,利润三万出头。第三笔最大,是给哈尔滨铁路局后勤处供应的一千套被褥和床单,总金额二十万元,利润五万多。
“这些单子怎么来的?”陆卫东问。
王淑芬喝了口水,开始讲。
“锅炉厂那笔,是小魏牵的线。他在齐市认识锅炉厂后勤科的一个科长,那个科长今年调到哈尔滨来了,正好赶上他们厂要采购冬季劳保。小魏跟他吃了顿饭,把咱们公司的资质和报价单递过去,他看了觉得合适,就签了合同。”
“小魏?”陆卫东有些意外。小魏是他在齐市站前派出所时的老部下,后来他调到省厅,小魏在齐市已经是站前派出所副所长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帮公司拉了这么一大单生意。
“对,小魏。他说他在齐市闲着也是闲着,想帮帮咱们。”王淑芬翻了一页,“第二笔单子,是卫红从青岛那边介绍的。她说她们公司在南方有一批电子产品的库存要处理,问咱们能不能接手。我算了算成本,觉得有赚头,就接了。”
陆卫红,陆卫东的妹妹。她在青岛跑贸易,路子野,人脉广,上次海南那批汽车就是她帮着忙前忙后的,虽然过程也很惊心动魄。
“第三笔单子呢?”陆卫东问。
王淑芬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第三笔单子是省厅后勤处主动找上门的。他们说咱们公司的资质和信誉都很好,想跟咱们长期合作。”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省厅后勤处主动找上门,说明赵雷或者宋建民在背后推了一把。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补偿他在案子里的付出。
“这几笔单子利润加起来将近十万块。”王淑芬的声音压得很低,“卫东,咱们公司今年的利润,已经超过三十万了。”
三十万。
1985年的三十万,是一个天文数字。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四五十块,一年到头攒不下五百块。三十万,够一个普通人不吃不喝攒六十年。
陆卫东看着记账本上那一行行数字,心里五味杂陈。
“淑芬,这些钱,要合规。每一笔入账都要有发票,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合同。省厅后勤处的单子要做,但不能给咱们任何特殊待遇。锅炉厂和外贸公司的单子,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
“我知道。我请了一位齐市认识的老会计来帮忙做账,每笔账都清清楚楚。”王淑芬合上记账本,“卫东,你说咱们挣这么多钱,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咱们走的都是正规渠道,有合同,有发票,交税一分不少。谁敢说闲话?”陆卫东的声音很笃定,“国家鼓励发展个体经济,允许私人办公司。咱们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王淑芬点了点头,把记账本锁回柜子里。
“对了,卫红说她想在青岛再开一家分公司,专门做进出口贸易。她问咱们要不要入股。”
陆卫东想了想:“入股可以,但要看清合同,不能被人钻了空子。让她把合同寄过来,我找个律师看看。”
“行。”
陆卫东站起身,走到秀芳的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推开门,看见秀芳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钢笔,本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学题。
他把闺女从桌上抱起来,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秀芳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又沉沉睡去。
陆卫东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
“淑芬,我明天还要去省厅。宋建平的案子还没完,魏德海交代他上面还有人。”
王淑芬正在洗碗,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还要出差?”
“不出差,就在哈尔滨。但可能要忙一阵子。”
王淑芬没有再问。她把碗洗好,擦干手,走到陆卫东面前,伸手摸了摸他吊着绷带的右臂。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王淑芬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你去洗个热水澡,伤口别沾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陆卫东点了点头,走进卫生间。
热水冲在身上,把连日来的疲惫、血腥和硝烟味一点点洗去。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消瘦的脸,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他想起魏德海的话,想起宋建平的交代,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查清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