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来了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腊月二十,哈尔滨的天空难得放晴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陆卫东请了半天假,开着赵雷那辆吉普车去了火车站。秀兰坐的那趟从北京来的列车正点到达,站台上人挤人,他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红色棉大衣的姑娘。
“爸!”
秀兰也看见了他,拎着一个大提包挤过来,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笑意。
“路上累不累?”陆卫东接过提包,用左手拎着。
“还行,就是硬座,屁股坐麻了。”秀兰挽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爸,你瘦了。胳膊好了没?”
“好了,早好了。”陆卫东把右臂从绷带里抽出来,活动了两下,“你看,没事了。”
秀兰不信,抓过他的胳膊仔细看了看,确认纱布已经拆了,才放下心来。
“我妈呢?”
“在家做饭呢。你妈说你今天回来,天没亮就去菜市场了,买了鱼,买了肉,说要给你补补。”
秀兰笑了,挽着父亲的胳膊走出站台。
吉普车停在站前广场上,秀兰上车的时候,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本《人民文学》,是她上回在信里提过想看的。她拿起来翻了翻,转头看着陆卫东。
“爸,你特意给我买的?”
“路过供销社看见的,顺手买的。”
秀兰知道他不是顺手买的,他从来不看文学杂志,一定是专程去找的。她把书抱在怀里,鼻子有点酸。
车子发动,驶出站前广场,拐进红军街。秀兰看着窗外的街景,感叹道:“哈尔滨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你想要什么变化?”
“北京变化可大了。前门那边开了好多私营饭馆,王府井也有个体户摆摊了,卖衣服的、卖电子表的,热闹得很。”
陆卫东没接话。他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秀兰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在北京这一年多,她学会了化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两三岁。
“爸,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你瘦了。”
“北京食堂的饭不好吃,想念我妈做的酸菜炖粉条。”
陆卫东笑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拐进南岗区,在省厅家属楼下停稳。秀兰推开车门,拎着提包往楼上跑。还没跑到三楼,就听见屋里传来志平的尖叫声:“姐回来了!”
门开了,志平第一个冲出来,抱住秀兰的不放。秀芳站在门口,笑着喊了一声“姐”。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铲子,眼眶红红的。
“回来了?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秀兰换鞋进屋,把提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给王淑芬买了一件羊毛衫,驼色的,软乎乎的;给秀芳买了一本素描教程,是中央美院出版社出的;给志平买了一盒水彩笔,二十四色的;给陆卫东买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纯羊毛的。
“爸,哈尔滨冬天风大,你出门办案子围着暖和。”
陆卫东接过围巾,摸了摸,收起来。
“你沈老师和苏阿姨那边,你什么时候去看看?”王淑芬端菜上桌,随口问道。
“明天去吧。我给他们带了东西。”
秀兰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东西去了画院家属楼。
沈老师和苏玉早就在家等着了。苏玉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炖了鸡,炒了虾仁,还特意蒸了一锅米饭——沈老师爱吃米饭,秀兰在学校也吃惯了米饭。
“秀兰,瘦了,是不是食堂的饭不好吃?”苏玉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还行,就是想你们做的饭。”
沈老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看着秀兰带回来的作品。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不时点点头。
“这幅素描进步很大,线条比以前利索了。这幅水彩也不错,色彩关系处理得好。”
秀兰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紧张得像个小学生。
“沈老师,您觉得我现在的水平,毕业以后能留北京吗?”
沈老师放下画稿,摘下眼镜,看着她。
“留北京不是目的,画出好作品才是。你在北京这几年,眼界打开了,路子也对了,继续走下去,不会差。”
秀兰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
苏玉从厨房端出菜来,招呼大家吃饭。饭桌上,苏玉问起陆卫东的案子,秀兰说爸的胳膊已经好了,案子也结了。苏玉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操心的命。”
秀兰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沈老师送她到楼下。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秀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老师还站在门口,冲她摆了摆手。
她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大步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秀兰每天在家画画,秀芳天天写作业,志平放了寒假,满院子疯跑。王淑芬忙着置办年货,一趟一趟地往供销社跑,买回来的东西堆满了灶房。
腊月二十七,天还没亮,陆卫东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橄榄绿的警服大衣,把围巾围好,对着镜子正了正帽子。王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
他下楼,发动吉普车,往火车站开。雪停了,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电线呜呜响。
火车站人山人海,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陆卫东挤到出站口,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卫红扶着母亲从站台里走出来。父亲拄着拐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走得慢,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爹!娘!这儿!”
陆卫东挤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帆布包,又接过母亲挎着的包袱。母亲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红了。
“瘦了。”
“没瘦。”
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卫红拎着两个大提包走在最后面,喘着气说:“哥,可算到了。火车上挤得跟罐头似的,爹娘都没睡好。”
“走,上车,回家。”
吉普车发动,驶出站前广场。父亲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哈尔滨街景,看了很久。
“哈尔滨变化真大。”他轻声说。
“爹,您上次来是哪年?”
“一九五八年。”父亲说完,自己笑了。
母亲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手一直攥着包袱带子,指节发白。
车子拐进南岗区,在省厅家属楼下停稳。王淑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秀芳和志平站在她旁边,秀兰也下来了。
“爷爷!奶奶!”志平第一个冲上去,拉着父亲的手不放。
秀芳跑过来,扶着母亲的胳膊。秀兰接过卫红手里的提包,笑着说:“姑姑,路上累不累?”
“还行,就是火车上太吵了。”
王淑芬笑着迎上去,扶着父亲的胳膊:“爹,娘,快上楼,屋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