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之下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三天后的清晨,哈尔滨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二度。
陆卫东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一股白毛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警服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大步走向车棚。二八大杠的车座上积了一层薄雪,他用袖子扫了扫,跨上去,蹬着往省厅骑。
路面的积雪被往来的车辆碾压成冰,车轮打滑,他骑得很慢。街边的国营商店刚开门,售货员正在往下卸卷帘门,门口排着买早点的人,缩着脖子呵着白气。卖豆腐脑的摊子冒着热气,葱花和辣椒油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胃里直叫。
他没停。
到了省厅,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吉普车。他把自行车锁好,上楼,推开了特案组办公室的门。
赵雷已经到了,正对着墙上的地图抽烟。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屋里烟雾缭绕,像是起了雾。
“卫东,孟庆山那边有新情况。”
陆卫东脱下大衣挂在门后,坐到桌前,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说。”
“省纪委昨天下午找孟庆山谈了话。”赵雷掐灭手里的烟,声音压得很低,“孟庆山全盘否认。他说他不认识魏德海,没给铁路局打过任何招呼,更没收过一分钱。魏德海是在诬陷他,魏德海的老婆也是在诬陷他。他说这是有人要整他,借机打击报复老干部。”
陆卫东没有意外。
“他当然不会认。铁证摆在面前,他也不会认。”
“那怎么办?”
“还是先查他的儿子。只要查到魏德海的钱流进了孟建国的账户,孟庆山就赖不掉。”
“已经在查了。深圳那边需要时间,银行转账记录要一笔一笔地调。”
“那就等。”陆卫东合上笔记本,“赵组长,刘志远那边再提审一次,把他跟孟庆山之间的每一笔钱、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通话,全部问清楚。时间、地点、金额、在场的人,一样都不能少。”
“明白。”
赵雷转身出去了。陆卫东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雪停了,但风很大,吹得窗框嘎吱嘎吱响。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棍走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母亲拉着他的手眼眶发红的样子。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了,爹娘从山东来哈尔滨,两千多里路,两个古稀老人颠簸两天一夜。他不能让这个案子拖到年根底下,不能让爹娘在大年三十还看他奔波在外。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用红笔在孟庆山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下午两点,陆卫东去了省看守所。
刘志远被关押在这里,单独一间,门口有武警持枪看守。他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服,手腕上还戴着手铐。
“刘志远,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机会。”陆卫东坐在他对面,把笔记本和钢笔摆在桌上,“你把跟孟庆山之间的每一笔钱、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通话,全部说清楚。时间、地点、金额、在场的人,一样都不能少。”
刘志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陆组长,我说了,能减刑吗?”
“主动交代,属于立功表现。法院判的时候会酌情考虑。”
刘志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他说,1983年冬天,孟庆山还在位的时候,第一次把他叫到办公室,说有个叫魏德海的铁路干部想搞点副业,让他帮忙牵线搭桥。他没多想,就介绍了。后来魏德海开始跑黑河那条线,每次过货之前,孟庆山都会让他给铁路局打电话,说“老领导有指示”,要求开免检通行证。
“你帮他打了多少次电话?”
“记不清了。少说也有二三十次。”
“每次打完电话,他给你什么好处?”
刘志远的声音更低了:“钱。少则几百,多则几千。过年过节还有礼物,烟酒、茶叶、手表。有一次还给我老婆在省外贸公司安排了工作。”
“这些钱和礼物,你记下来了吗?”
“没有。但我有一本日记,上面记了每次打电话的日期和孟庆山交代的事情。日记本在我家的书柜里,夹在一本《红楼梦》里面。”
陆卫东把这句话记下来,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刘志远,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如实记录在案。如果查实了,对你有帮助。”
刘志远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陆卫东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北风呼啸,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让雷明开车去刘志远家,找到了那本日记。
日记本是那种红色的塑料皮笔记本,封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内容,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他翻到1983年冬天的第一页,上面写着:“12月15日,孟书记召见,介绍魏德海认识。孟书记说,铁路上的同志想搞点副业,让帮忙牵线。”
往后翻,每一页都记录着孟庆山的指示——什么时候过货、什么时候打电话、什么时候收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陆卫东把日记本装进证物袋,带回省厅。
晚上,宋建民看了日记本,沉默了很久。
“卫东,这本日记是铁证。加上魏德海老婆的账本、刘志远的口供,孟庆山这条线,跑不掉了。”
“厅长,那下一步怎么办?”
“上报省委。让省委决定。”宋建民合上日记本,抬起头看着陆卫东,“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去省委汇报。”
“明白。”
陆卫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王淑芬还在客厅看账本,秀芳的屋里亮着灯。志平已经睡了,花猫趴在暖气片上,黑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看窗外的雪。
“吃饭了没?”王淑芬放下鞋底站起来。
“在食堂吃了。”陆卫东脱下大衣挂在门后,坐到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王淑芬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胳膊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王淑芬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鞋底继续纳,“卫东,爹娘腊月二十七就到了,你那个案子,年前能结吗?”
“快了。”
“那就好。爹娘来了,你可别天天往外跑。”
陆卫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孟庆山、魏德海、刘志远、日记本、账本、三百多万赃款、深圳的别墅……这些东西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案子快结了,但还没结。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热水冲在身上,把连日来的疲惫一点点洗去。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消瘦的脸,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