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线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不一定是死无对证。如果他不是自杀,那就证明还有人知道他手里有枪,有人要灭口。如果他真是自杀,那他就是凶手,但他为什么会自杀?是因为怕被抓,还是因为良心发现?”
没有人能回答。
下午两点,陆卫东回到省厅。
宋建民在办公室里等他,脸色很难看。桌上摊着孙德胜的遗书和笔记本复印件,还有法医的初步检验报告。
“卫东,孙德胜的死,你怎么看?”
陆卫东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厅长,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是凶手,畏罪自杀。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他,所以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第二,他不是凶手,或者不完全是凶手。有人杀了他,伪装成自杀,把一切罪责推到他身上,让我们结案。”
宋建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你倾向于哪一种?”
“第二种。”陆卫东吐出一口烟,“他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他去过呼兰和兴隆镇,但他没有承认自己杀了人。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为什么要在日记里写自己去过这些地方?那不是等于留下证据吗?除非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
“那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孙德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孙德胜的笔记本里提到了一件事——1984年那起抢劫案,受害人被捅了七刀,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他为什么没及时出警?档案上没有写。这件事的背后,可能还有别人。”
宋建民沉默了很久。
“查。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傍晚,陆卫东召集了专案组全员。
黑板上的照片又多了一张——孙德胜吊在房梁上的尸体。七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谁都没说话。
“孙德胜死了。”陆卫东站在黑板前,“但我们不能因为他死了就结案。他的死有问题,案子也有问题。今天我们要重新梳理所有线索。”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名字:刘志国、赵铁军、孙德胜。
“这三个都是被开除的民警,都有军事背景,都住在呼兰、巴彦交界一带。刘志国为了打人被开除,赵铁军因为赌博被开除,孙德胜因为玩忽职守被开除。三个人被开除的时间相差不远,但彼此之间有没有联系?”
顾德昌推了推眼镜,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
“我查了一下这三个人在公安系统的工作记录。刘志国在呼兰县局,赵铁军在巴彦县局,孙德胜在兴隆镇派出所。三个单位,看起来没有交集。但有一件事——1984年那起抢劫案,孙德胜没有及时出警,导致受害人死亡。那个受害人,叫赵德发,是巴彦县人。”
“赵德发?”陆卫东的眉头拧了起来。
“对,赵德发。这个人没有案底,但在巴彦当地有点名气。最关键的是——他是赵铁军的堂弟。”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陆卫东走到黑板前,在赵铁军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孙德胜的名字。
“赵铁军的堂弟被杀了,凶手没抓到,孙德胜因为没及时出警被开除。赵铁军会不会因此对孙德胜有怨恨?”
“有可能。”赵雷接过话头,“如果赵铁军认为是孙德胜害死了他堂弟,他完全有动机杀孙德胜。而且他有军事背景,有反侦察能力。”
“但他为什么要在呼兰杀王德福?王德福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顾德昌又翻出一份材料。
“1983年,刘志国打伤的那个混混,就是赵德发。没错,就是同一个人。赵德发当时调戏的是刘志国的老婆,刘志国把他打伤了,脾脏摘除,三根肋骨断裂。一年后,赵德发在兴隆镇供销社值班时被抢劫犯捅死。”
陆卫东的瞳孔骤然缩紧。
同一根线,把四个人串在了一起。
1983年,赵德发调戏刘志国的老婆,被刘志国打成重伤。刘志国因此被开除。1984年,赵德发在兴隆镇供销社值班时被抢劫犯杀害。孙德胜因为没及时出警被开除。王德福主办此案,一直没破。赵铁军是赵德发的堂兄,他会不会因此对刘志国、孙德胜、王德福都有怨恨?
“赵铁军杀刘志国和孙德胜都有动机。但他为什么要杀王德福?王德福只是没破案,不是直接责任人。”
“除非——”雷明突然开口了,“王德福不仅没破案,还包庇了凶手。”
“什么?”
“1984年那起抢劫案,卷宗里有一些疑点。我上午翻了翻,发现有几份关键证人的笔录不见了。而且现场提取的脚印和指纹,在档案里没有存档。王德福作为主办人,这些疑点他不可能没发现。但如果他故意不追查,那就说得通了。”
陆卫东猛地站起来。
“查!查1984年那起抢劫案的所有卷宗!把所有参与侦办的人全部列出来!还有,查王德福和赵铁军之间有没有私交!”
赵雷转身跑出去了。
晚上九点,赵雷抱着一摞发黄的卷宗回来了。
“1984年7月,兴隆镇供销社抢劫案。死者赵德发,当晚在供销社值班,被两名歹徒捅了七刀,当场死亡。供销社柜台里的现金被洗劫一空,共计三千二百元。侦办此案的是呼兰县公安局刑警队,主办人是王德福,协办人是——”赵雷翻到最后一页,“协办人是赵铁军。”
陆卫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名字。
王德福、赵铁军。两个人共同侦办了一起抢劫案,案子的受害人是赵铁军的堂弟,凶手至今没抓到。王德福在值班室里被人杀了,赵铁军案发期间去向不明。
这张网,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赵组长,把1984年那起抢劫案的所有当事人、证人、嫌疑人全部列出来。一个一个查。孙德胜的死、王德福的死、李国栋和张庆国的死,可能都跟这个案子有关。”
“明白。”
赵雷转身出去了。陆卫东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盯着黑板上的名字和线条,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1984年的抢劫案,凶手没抓到,赵德发死了。赵铁军是赵德发的堂兄,他可能一直在找凶手。刘志国因为打伤赵德发被开除,他恨的是赵德发,还是恨逼他离开公安系统的人?王德福主办此案但没破,他有没有失职,甚至包庇?孙德胜因为没及时出警被开除,他是真的失职,还是被人陷害?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那个还没浮出水面的人身上。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哈尔滨的夜空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他想起孙德胜吊在房梁上的尸体,想起他脖子上的勒痕,想起那封只有几行字的遗书。
孙德胜不是自杀。陆卫东越来越确定这一点。一个在日记里写下“买了绳子,不知道有什么用,先备着”的人,如果真的想自杀,不会等到几天后才动手。而且他的日记里没有表现出绝望,只有愧疚——对那个死在供销社里的赵德发的愧疚。
他被灭口了。因为有人怕他开口。
天快亮了。陆卫东转身回到桌前,翻开那本发黄的卷宗,一页一页地看。他要找到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那个在1984年的夏夜里捅了赵德发七刀的人。那个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