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线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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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3日,清晨。

  陆卫东一夜没睡。黑板上孙德胜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像一只血红的眼睛瞪着整个办公室。

  赵雷带人去兴隆镇查孙德胜的下落,已经走了六个小时。陆卫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孙德胜的档案,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字迹工整,履历干净——当兵,转业,入警,在兴隆镇派出所干了六年,然后因为一起恶性抢劫案未及时出警被开除。档案上只写了结果,没写过程。那起抢劫案到底发生了什么?孙德胜为什么没及时出警?他是故意的,还是另有隐情?

  这些问题,只有找到孙德胜本人才能回答。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陆卫东一把抓起听筒,那头传来赵雷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卫东,孙德胜死了。”

  陆卫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自杀。在他大房身的家里,吊在房梁上,死了至少两天了。我们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开始发臭。”

  陆卫东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死了两天。4月11日?还是4月10日?正好是他们开始查他的时候。

  “现场有什么?”

  “有一封遗书,写了几行字。说他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受害人,活不下去了。没有提杀警的事。”

  “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陆卫东抓起警服大衣往外走。雷明在走廊里拦住他:“陆组长,我跟你去。”

  吉普车冲出省厅大院,警笛撕裂了哈尔滨的早晨。陆卫东靠在副驾驶座上,脸色铁青。他的手死死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可能性——自杀,还是他杀伪装成自杀?为什么偏偏在他们查到他的时候死?是畏罪,还是灭口?

  大房身。这个藏在呼兰和巴彦交界处的小村子,几天前雷明来过,现在他又来了。这一次,吉普车直接开到了村东头那间土坯房门前。

  院子已经被封锁了,拉着警戒线。几个穿着警服的民警站在门口,脸色凝重。赵雷从屋里走出来,眼圈发红,嘴唇干裂。

  “人在里面,挂在堂屋的房梁上。用的是麻绳,凳子在脚边倒着。法医刚到,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天前,也就是4月11日凌晨左右。”

  陆卫东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堂屋不大,光线昏暗。一具尸体悬在半空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右脚那只鞋的后跟外侧磨损严重,跟现场提取的脚印特征一致。孙德胜的脸已经发黑发紫,舌头微微伸出,眼珠凸出,死状极惨。他的双手自然下垂,指甲缝里有黑泥,但没有反抗挣扎的痕迹。

  陆卫东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凳子。凳子倒在地上,位置在尸体正下方,看起来像是被踢翻的。但凳子腿上的灰尘分布有些不对——如果是被踢翻的,凳子腿的侧面应该有擦痕,但这张凳子的擦痕在底部,像是被人刻意放倒的。

  “法医到了吗?”

  “到了,在外面。”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法医老刘正蹲在墙角抽烟,看见他出来,掐灭烟头站起身。

  “刘法医,你怎么看?”

  老刘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说:“从表面看,勒痕、舌骨、面部淤血,都符合缢死特征。但有一个细节——他脖子上的勒痕走向是向上的,如果是上吊,勒痕应该是从耳后斜向上。但他的勒痕几乎是水平的,说明他可能是被勒死后挂上去的。”

  陆卫东的心猛地一沉。

  “确定吗?”

  “不确定。要等解剖结果。但我干这行二十年,这种水平的勒痕,上吊的没见过几个。”

  “刘法医,解剖尽快做。我要结果。”

  “明白。”

  赵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

  “遗书。在桌上发现的,压在茶杯底下。”

  陆卫东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看着上面的字迹。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受害人,活不下去了。孙德胜,1986年4月10日。”

  只有这几行字,没有提到杀警,没有提到枪,没有提到任何与案件有关的内容。

  “这字迹是他的吗?”

  “初步比对,跟他留在派出所的档案笔迹相似,但不排除模仿的可能。”

  陆卫东把遗书还给赵雷,转身又进了堂屋。他站在尸体下方,仰头看着房梁。房梁是松木的,很粗,上面有陈年的灰尘。麻绳绕过房梁打了个死结,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孙德胜的脖子上。他注意到麻绳上有几处磨损,不像是新绳。

  “这绳子哪来的?”

  林子栋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院子里找到的,挂在柴房墙上。村民说这是孙德胜自己搓的麻绳,用了好几年了。”

  陆卫东没有再问。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孙德胜死了,在他们找到他的前一天死了。如果是自杀,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如果是他杀,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雷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陆组长,在孙德胜的枕头底下发现的。”

  陆卫东接过笔记本,翻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前面几页记的是农活、天气、买菜的钱,琐碎平常。翻到后面,字迹变了,不再是记账,而是一段一段的文字,像是日记。

  “3月15日,又梦见他了。他被捅了七刀,我赶到的时候血已经流干了。如果那天我早到五分钟,他就不会死。”

  “3月20日,去县城,路过公安局门口,站了一会儿。没人认出我。我也不敢进去。”

  “3月28日,买了绳子。不知道有什么用,先备着。”

  “4月1日,听村里人说,呼兰县公安局死了一个民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4月3日,去了一趟呼兰。远远地看了一眼。”

  “4月5日,又去了巴彦,在兴隆镇待了一夜。派出所的灯亮到很晚。”

  陆卫东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4月5日,兴隆镇派出所的灯亮到很晚——那是在案发前三天。他去踩过点。他在日记里承认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装进证物袋。

  “赵组长,这本笔记本是重要物证。孙德胜在日记里记录了他去呼兰和兴隆镇的时间,跟案发时间吻合。他可能就是凶手。”

  “但他死了。”赵雷的声音很低,“死无对证。”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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