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疑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4月9日,凌晨六点。省厅特案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黑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王德福趴在值班室地上的尸体、李国栋趴在桌上的尸体、张庆国蜷缩在床上的尸体、撬坏的窗框、地上的弹壳、那枚残缺的解放鞋脚印。三张死者的照片并排贴在一起,六个黑洞洞的弹孔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陆卫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他却浑然不觉。赵雷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交通记录,眼睛熬得通红。活地图顾德昌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兴隆镇的手绘地图,用红笔标注着凶手的进出路线。雷明坐在角落的桌前,面前摆着几份弹道检验报告,推了推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林子栋刚从外面回来,棉袄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手里攥着一份走访记录。齐亮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那枚脚印的照片反复端详。
这是“4·2”专案组成立以来,第一次全员到齐的深夜会战。
“我先说。”齐亮第一个开口。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声音沙哑,“呼兰现场留下的那半枚脚印,和兴隆镇现场留下的那半枚脚印,从磨损特征来看,是同一双鞋。解放鞋,四十二码,后跟外侧磨损严重,说明这个人走路时右脚用力偏外,可能有旧伤。”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用放大镜指着磨损的位置。
“你们看,这个磨损的纹路——不是普通走路磨出来的,是长时间负重行走或者跑步造成的。这个人可能当过兵,或者干过重体力活。”
“弹道。”雷明接过话头,从桌上拿起两份检验报告,“呼兰案没开枪,兴隆镇开了两枪。两枚弹壳与丢的那把枪留下的记录里的撞针痕迹、抛壳窗划痕完全一致,确认是同一把枪。但还有一个细节——兴隆镇的两枪,第一枪打的是张庆国,第二枪打的是李国栋。两枪间隔不到三秒,都是在极近距离射击,弹着点精准,没有偏移。”
他顿了顿。
“这说明凶手在开枪时非常冷静,手很稳,没有因为后坐力而影响第二次瞄准。他受过射击训练,而且是长期训练。”
“不是当过兵就是干过公安。”雷明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我复员前在边防团干了五年,这种射击水平,在我们团能进尖子班。”
赵雷翻着交通记录,皱起了眉头:“案发时段,兴隆镇周边的主要公路没有发现可疑车辆。凶手要么是徒步,要么骑自行车,要么——他有本地牌照的车,不引人注目。”
“走访也没收获。”林子栋翻开笔记本,“兴隆镇的老百姓都说没看见陌生人,没听见异常动静。但我问到一个老农,他说那天晚上他家的狗叫了一阵,叫得特别凶,但很快就停了。他以为是野猫乱窜,就没出去看。”
“狗叫了一阵,很快就停了?”陆卫东的目光猛地抬起来。
“对,原话。”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凶手从窗户翻进去,杀了两个人,捡了弹壳,又从窗户翻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狗叫了一阵,很快就停了——说明凶手在接近的时候,狗闻到了他的气味。但狗没有持续叫,因为他动作太快,狗还没来得及引起主人注意,他已经离开了。”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个人对兴隆镇的地形非常熟悉。他知道派出所的位置,知道值班室在哪,知道窗户有没有铁栏杆,知道那条巷子晚上没人走。他不是从外地流窜过来的,他就在这一带活动,甚至可能就住在兴隆镇附近。”
顾德昌点了点头:“我在呼兰和巴彦交界的地方生活了很多年,那一带的地形我熟。从呼兰到巴彦兴隆镇,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公里,骑自行车两个小时。如果他有交通工具,一个小时就能到。两个案发地点之间,有公路、有乡道、有土路,还有穿过庄稼地的小路。他完全可以走小路避开卡口。”
“所以排查公路交通记录没用。”赵雷把手里那沓材料扔在桌上,“他不走公路,走土路。”
“那就查土路。”陆卫东在黑板上写下“土路”两个字,“顾老,你对那一带的地形最熟,你画一张呼兰到巴彦的土路路线图,标出所有可能通行的路线。齐亮,你把两处案发现场的位置标在地图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雷明、林子栋,明天一早你们带人去走一遍土路,看看有没有可能发现隐藏的落脚点。”
三人点了点头。
“赵组长,你那边继续排查被开除、被处分的公安民警名单。但范围缩小——呼兰、巴彦一带的人优先。凶手对这两个地方都熟悉,他很可能就住在这两地的交界处。”
“明白。”
散会时,天已经快亮了。
陆卫东没有回家,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两个小时。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枪声和血迹。七点整,他被电话铃惊醒,抓起听筒,是赵雷打来的。
“卫东,名单筛出来了。呼兰、巴彦一带,近五年被开除、被处分的公安民警,一共四十三人。其中有过军事背景的,十一人。有前科的,二十三人。我把材料送过去,你再看看。”
陆卫东揉了揉眼睛,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看看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满是血丝,胡子拉碴的。
他转身回办公室。赵雷已经把材料送来了,厚厚一摞,摆在桌上。陆卫东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四十三个人,有因为受贿被开除的,有因为渎职被处分的,有因为打架斗殴被开除公职的,有因为违反纪律被提前退休的。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排除。
翻到第二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刘志国,男,三十八岁,原呼兰县公安局治安科民警。1983年因“违反纪律”被开除公职。档案上没有写具体原因,只有一句“经组织研究决定,予以开除”。他的服役记录显示,1970年至1976年在沈阳军区某部服役,服役期间曾三次获得射击比赛嘉奖。
陆卫东把这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十五页的时候,又停住了。
赵铁军,男,四十一岁,原巴彦县公安局刑警队民警。1984年因“参与赌博”被开除公职。档案上写着“多次赌博,屡教不改,影响恶劣”。他的服役记录显示,1969年至1975年在黑龙江省军区边防团服役,服役期间两次荣立三等功。
陆卫东把这两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两个都是被开除的民警,都有军事背景,都住在呼兰、巴彦交界一带。刘志国在呼兰,赵铁军在巴彦。两个人被开除的时间相差一年,开除的原因都很模糊——一个“违反纪律”,一个“参与赌博”。档案上语焉不详,像是刻意隐瞒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把这两个名字写在上面,画了一个问号。
“赵组长,这两个人,重点查。”
赵雷走过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名字。
“刘志国?赵铁军?你怀疑他们?”
“不是怀疑,是排查。他们符合条件,不能漏掉。”
赵雷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4月10日,下午两点。雷明和林子栋从呼兰回来了,两个人满身是土,脸被风吹得通红。
“陆组长,土路走了一遍。”雷明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指着上面用红笔标注的路线,“从呼兰县公安局到巴彦兴隆镇派出所,走土路大约三十五公里,骑自行车要两个半小时。但如果走那条穿过庄稼地的小路,可以省将近十公里。那条小路很少有人走,两边都是玉米地,藏个人根本看不见。”
“那条小路通到哪儿?”陆卫东问。
林子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通到呼兰和巴彦交界处的一个村子,叫大房身。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着山边,很偏僻。从大房身再往北走,就是兴隆镇。”
陆卫东盯着那个叫“大房身”的地方,沉默了几秒。
“大房身。这个村子的户籍人口多少?有多少人在外地?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林子栋翻开笔记本:“我问了当地的村民,大房身一共六十七户,二百三十一口人。大部分在家种地,外出打工的不多。有一个情况——村民说,村里有个叫刘志国的,以前在呼兰县公安局干过,后来被开除了,现在在家种地。这个人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独来独往,脾气古怪。”
刘志国。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了。陆卫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刘志国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雷明,明天一早,你带人去大房身,摸摸刘志国的底。不要打草惊蛇,就在外围观察。看看他的作息、他的出行、他有没有自行车。”
“明白。”
4月11日,清晨。雷明带着林子栋出发了。
陆卫东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赵雷在查赵铁军的底,齐亮在做弹道复检,顾德昌在画地形图。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在等。
下午三点,雷明回来了。
“刘志国在家。”他脱下棉袄,搓了搓冻僵的手,“他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堆着些柴火。他有个院子,养了一条狗,黄色的土狗。我们在村口蹲了一上午,看见他出来过一次,去小卖部买了包烟,然后就回去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像是受过伤。”
右脚拖地。顾德昌说过,那半枚脚印后跟外侧磨损严重,走路时右脚用力偏外。如果有旧伤,正好对上。
“他买的是什么烟?”
“大前门。”
雷明又拿出一张纸,“我在他院子外面的土路上取了几枚脚印,跟现场的比对了一下。不是完全吻合,但磨损特征有相似之处。不敢肯定,但不能排除。”
陆卫东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拓印的脚印照片。
“赵组长,赵铁军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赵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赵铁军不在家。邻居说,他一个星期前就出门了,不知道去哪了。他的院子锁着,窗户关着,没人。他老婆三年前跟他离婚了,孩子跟着老婆走了,他一个人住。”
“一个星期前出门了。”陆卫东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呼兰案是4月2日,巴彦案是4月8日。他4月5日左右出门,正好在两个案子的中间。”
“太巧了。”赵雷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把赵铁军的名字也画了一道红线。
现在有两个人。刘志国,住在呼兰和巴彦交界的大房身,有军事背景,被开除,脚受过伤,独来独往。赵铁军,巴彦人,被开除,有军事背景,案发期间离家,去向不明。
陆卫东把两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齐亮,弹道报告里还有什么细节?”
齐亮推了推眼镜,从桌上抽出一张纸。
“有一个细节我之前没说。兴隆镇的两枪,第一枪打的是张庆国,子弹从左太阳穴射入,从右耳后穿出。第二枪打的是李国栋,子弹从后脑射入,从前额穿出。两枪的距离都很近,但射击角度不一样。打张庆国的时候,凶手是站在床边的,枪口几乎是垂直顶在太阳穴上。打李国栋的时候,凶手站在他身后,枪口从上往下约十五度角。”
“这能说明什么?”赵雷问。
齐亮顿了一下,说:“说明凶手可能比李国栋高。从上往下十五度角开枪,如果两个人身高差不多,枪口应该是水平的。但李国栋一米七八,他坐在椅子上,如果凶手站着,枪口从上往下是正常的。但问题是他开枪的时候,李国栋是趴在桌上的,头低着。凶手要打出十五度角,说明他的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
“一米八五以上?”陆卫东的眉头拧了起来。
“对。呼兰案也有类似的细节。王德福一米七五,他趴在地上,凶手从背后割喉,如果凶手和他身高差不多,应该是水平下刀。但法医说刀口是从上往下的,说明凶手比他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