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血腥连环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1986年4月8日,凌晨两点。
巴彦县兴隆镇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灯光惨白。
值班室里,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在房梁上吊着,洒下惨白如衬布的光。
民警李国栋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额头顶着冰冷的台面。由于极度疲惫,他手里的钢笔早已滑落,在摊开的《值班日志》上划出一道刺眼的歪斜黑迹。
而在墙角那张散发着霉味的单人铁架床上,他的搭档张庆国正蜷缩在破烂的棉被里,鼾声如雷,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死寂的空间里来回激荡。
这是1986年严打相持期,最普通、也最致命的基层乡镇警所常态——没有防弹门,没有高科技报警系统,方圆十里唯一的执法武装,就只有这两个毫无防备、困到骨髓里的血肉之躯。
李国栋原本想眯五分钟就起来换班,可他这一闭眼,就等于是向阎王爷交了命。
“嘎吱——”
突兀间,一声极其微弱、宛如老鼠磨牙的金属剥离声,生生切断了窗外肆虐的风吼。
值班室那扇老旧的铁质窗框,被一根淬火的撬棍从外面暴力别开。木质的窗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新鲜的木屑在惨白的灯光下簌簌落下。
下一秒,一只沾满黑泥、踩着军绿色解放鞋的脚,无声无息地搭上了窗台。
那是一个裹在宽大黑棉袄里的黑影。他下落的姿势异乎寻常地轻盈,双脚落地时,水泥地面甚至没有发出一丝灰尘。他站定在阴影里,浑身散发着一种从乱坟岗里带出来的腐血味和刺骨冰寒。
张庆国的鼾声还在继续。
黑影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动作机械、冰冷、精准得犹如一具杀人机器。右手从怀里探出,一柄黑的发亮的五四式军用手枪悍然瞄准了张庆国的头颅!
枪口,死死顶在了张庆国满是汗水的太阳穴上。
“砰!!”
一发炙热的子弹在近乎零距离的贴脸状态下狂暴炸裂!
狭窄的值班室瞬间化作一个震耳欲聋的音箱,狂暴的枪声将窗户玻璃生生震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张庆国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子弹裹挟着狂暴的动能瞬间搅碎了他的大脑。他的身体在铁架床上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黑红色的鲜血如同泼墨般瞬间浸透了整条棉被,死寂漫延。
“谁?!”
李国栋被这声近在咫尺的枪击震得灵魂出窍,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从办公桌上弹了起来。
然而,极度的恐惧让他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聚焦,那个满身血腥味的黑影已经鬼魅般欺近到了他的身后,冰冷炙热的枪口,毫无悬念地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砰!!”
第二声暴虐的枪响了。
弹头从后脑轰入,从脑门冲出,带起一大团红白相间的血雾,狂暴地泼洒在墙壁那幅《人民公安向前进》的宣传画上。
李国栋的身躯烂泥般砸回了办公桌,血水顺着桌沿“滴答、滴答”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死寂的夜里,宛如地狱的倒计时。
黑影站在满屋的脑浆与血泊中,没有一丝慌乱。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枚滚烫的黄铜弹壳,用那双没有一丝人类感情的死鱼眼环视了一圈血淋淋的现场,随后长腿一迈,翻窗重新砸进了黑沉沉的夜幕暴风雪中。
清晨六点整。
兴隆镇派出所的炊事员老刘头,手里拎着一袋冻白菜,骂骂咧咧地推开了警所的大门。
“国栋?庆国?大清早的锁什么门,赶紧吃——”
老刘头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铁锈血腥味扑面而来。当他看清办公桌下那具半边脑袋被掀飞、倒栽在血水里的尸体时,老刘头全身的血流瞬间逆涌。
“啊——!!来人啊!!杀人了!!警察被杀啦!!”
一声变了调、惊悚到撕裂喉咙的尖叫声,瞬间把整个寂静的兴隆镇彻底掀翻!
整个派出所炸了锅。
有人打电话向县公安局报告,有人冲进值班室查看现场,有人瘫坐在走廊里说不出一句话。
李国栋,三十一岁,从警八年。张庆国,三十六岁,从警十二年。两个人都死了。
两个民警,一个在床,一个在桌,全部被五四式按着头顶,行刑式枪决!
上午八点整,黑龙江省公安厅特案组办公室。
那部红色的紧急电话发出一阵近乎疯狂的震鸣,几乎要把桌子震碎。
赵雷伸手扯过听筒,电话那头,巴彦县公安局副局长马德山的声音已经带着极度绝望的哭腔和嘶吼:
“赵组长!!特案组快来!!兴隆镇派出所出大事了!!两个兄弟被人摸进去拿枪顶着头崩了!!是五四式!!弹头初步检验,跟十天前呼兰县王德福被抢的那把枪,膛线特征完全吻合!!那个畜生拿了枪……又回来杀警察了!!”
“啪嗒。”
坐在旁边的陆卫东,手里刚点燃的大前门香烟掉在了地上,火星瞬间烧焦了脚边堆着的材料。
“卫东!!巴彦兴隆镇!王德福那把枪……又响了!两个兄弟,没了!!”
没有任何废话。
“雷明!!林子栋!!全特么给我带上家伙!拿上勘查箱,走!!”
陆卫东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反手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大衣往外冲。
一分钟后,一辆军绿色212吉普车如同一枚失控的炮弹,疯狂地拉着刺耳、凄厉的警笛,扎进了哈尔滨冰冷刺骨的早晨。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座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陆卫东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铁青。他的手死死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赵雷把油门踩到底,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几点发生的事?”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炊事员早上六点发现的尸体,县局七点赶到现场,八点报到省厅。”
陆卫东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从发现尸体到他们出发,两个小时。两个民警已经死了六个小时,凶手跑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足够他跑到任何地方。
“巴彦那边什么情况?”
赵雷喘着粗气,一边开车一边说:“马德山说,现场初步勘查,凶手是从窗户翻进去的。两个民警,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桌上,都是头部中弹,一枪毙命。弹壳找到了一枚,五四式的,跟呼兰那把枪的膛线特征吻合,应该是同一把枪。”
“子弹呢?”
“从死者头部取出的弹头,初步判断是同一批次的子弹。技术科已经带去做进一步比对,但基本可以肯定是呼兰被抢的那把枪。”
陆卫东闭上了眼睛。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凶手拿到枪之后,没有逃,没有藏,而是选择在十天之内再次作案。他在呼兰杀了一个民警,抢了枪;在巴彦杀了两个民警,用的是这把枪。
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警察。
一个小时后,吉普车带着一路狂飙的泥泞,轰然甩尾停在巴彦县兴隆镇派出所门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东北小镇,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二层小楼。派出所就在街中段,一栋灰色的二层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此时院子已经围满了人,警戒线拉了两层,镇上的老百姓站在远处踮着脚尖往里看,议论纷纷。
陆卫东下了车,大步走进院子。巴彦县公安局副局长马德山迎上来,五十多岁,矮胖,脸上全是汗,眼睛熬得通红。
“赵组长、陆组长,现场在一楼值班室,就等你们了。”
陆卫东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办公楼。
值班室的门开着,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李国栋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地上留着一大摊暗红色的血,从桌子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口。桌上那本值班记录被血浸透了,翻开的页面上墨迹模糊。墙角的单人床上,床单和被褥被血染成了黑红色,枕头歪在一边,上面有一个弹孔,周围是喷溅状的血迹。
技术科的小张正蹲在地上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把屋里照得惨白。
“弹壳找到了吗?”陆卫东问。
马德山从证物袋里掏出一枚黄铜色的弹壳,递过来。弹壳底部有撞针留下的痕迹,还有抛壳窗的划痕。陆卫东接过来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有淡淡的硝烟味。
“窗台呢?有脚印吗?”
“有,半枚。解放鞋,初步估计是四十二码。跟呼兰现场提取的脚印特征基本一致,但都不是完整的,没法做唯一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