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兰惊雷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1986年4月2日。哈尔滨的雪终于化尽了,松花江面上的冰层开始开裂,发出闷雷般的响声。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芽,灰蒙蒙的天上偶尔能看见几只北归的大雁。
陆卫东从省厅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露出柏油路面的街道上。街边的国营商店门口排着买豆腐的人,几个半大小子在巷口弹玻璃珠子,穿着厚棉袄的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晒太阳。春天来了,这座冰封了一个冬天的城市终于活过来了。
爹娘来哈尔滨快三个月了。父亲这阵子腿脚好些了,拄着拐棍能在楼下走两圈;母亲眼睛还是不好,但王淑芬给她配了一副老花镜,做针线活的时候戴着,能自己穿针引线了。志平每天放学回来就缠着爷爷下象棋,爷爷教他走当头炮、跳马、出车,志平学得慢,但下得有模有样。秀兰过完十五就回北京了,走的时候母亲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说暑假早点回来。
卫红过完年就回了青岛,说是分公司的事不能再拖了。临走那天晚上,兄妹俩在客厅里聊到半夜,她把青岛公司的账目和合同一份一份地给陆卫东看。陆卫东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要问清楚。卫红笑着说:“哥,你现在比咱爹还絮叨。”陆卫东没理她,把合同看完,说了句“行”。卫红走的那天早上,王淑芬给她装了一大包吃的,酸菜、粉条、红肠,塞得提包鼓鼓囊囊的。陆卫东送她去火车站,站台上人挤人,卫红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摆手:“哥,爸妈就交给你了,等我忙完了再来接他们!”
火车开了,陆卫东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铁轨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3月中旬的时候,陆卫东抽空去了一趟哈工大。
志远的项目进入了最后阶段,封闭得更严了。保卫科的赵科长带着他穿过三道铁门,在一间小接待室里等了半个多钟头,志远才穿着白大褂匆匆赶来。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陆卫东把母亲做的煎饼和红枣递给他,志远接过去,看了一眼,说:“我妈做的?”
“嗯。你奶奶和你妈一块做的。”
志远低着头,把煎饼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陆卫东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注意身体,别熬夜。”志远点了点头,说:“爸,你也是。”临走的时候,志远忽然叫住他:“爸,我那个项目,下半年差不多能结。今年过年,我应该能回家。”陆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这几个月,公司那边也没闲着。省厅后勤处又下了两笔单子,都是被褥和床单之类的大宗物资采购,利润加起来将近十万。王淑芬说再攒攒,过两年争取在哈尔滨买个房子,不能在省厅家属楼住一辈子。陆卫东说行,你看着办,我不懂这些,你当家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淡,踏实,像松花江的水,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流。
谁也没想到,4月2日这天,一个案子打破了一切平静。
陆卫东刚坐到办公桌前,搪瓷缸子里的茶水还没泡开,赵雷就推门冲了进来。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卫东,呼兰出大事了。”
陆卫东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他没有问“什么事”,赵雷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今天凌晨,呼兰县公安局值班室,一个值班民警被人杀了。配枪被抢。县局七点半发现尸体,八点报到市局,市局八点十分转到省厅。厅长让你和我马上过去。”
陆卫东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大衣,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年轻民警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脸色凝重。没有人说话,整个楼层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赵雷发动了吉普车,警笛撕开了早晨的宁静,刺耳的声音在中山路上炸开。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陆卫东坐在副驾驶上,把电报又看了一遍。
“呼兰县公安局民警王德福,男,四十三岁,治安科。今日凌晨在局值班室被人杀害,颈部中刀,一刀毙命。随身配发的五四式手枪被抢。现场无明显搏斗痕迹。凶手在逃。县局已封锁现场,请求省厅支援。”
他把电报折好,装进口袋。
“几点发现尸体的?”
“七点半。交班的民警去值班室叫人,推门进去就看见人趴在地上,血已经干了。县局刘建国七点三十五分接到电话,七点五十赶到现场,八点整向市局报告。市局八点十分转到省厅,我们八点十五出发的。”
陆卫东看了赵雷一眼。四十分钟,从发现尸体到省厅接到报告,这个速度不算慢。但对他来说,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一样。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呼兰在哈尔滨市区东北方向四十公里,走公路要将近一个小时。陆卫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涌着各种可能性。
值班民警,在局里被杀,配枪被抢。凶手选择在凌晨动手,那个时候整个局里只有一个人值班。他对呼兰县公安局的值班制度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人最少,知道值班室的门锁不牢,知道值班民警的配枪就挂在腰上。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蓄谋已久。
“组长,呼兰县公安局昨晚几个人值班?”
赵雷认真看了材料,这些细节他已经烂熟于心:“按规定值班室应该两个人,但昨天另外一个值班民警临时家里有事,请假走了。全县局只有王德福一个人在值班。”
“门卫呢?”
“门卫老张头,晚上十点锁了大门就睡了。他说没听见任何动静。”
陆卫东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
一个人,在值班室里,被人从背后一刀割喉。没有搏斗痕迹,没有目击证人,凶手甚至连指纹都没留下。这不是街头混混能干出来的事。这个人,要么受过专业训练,要么在公安系统干过。
九点十分,吉普车停在呼兰县公安局门口。
院子已经被封锁了,拉着警戒线。几个穿着警服的民警站在门口,脸色凝重。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从楼里迎出来,正是呼兰县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刘建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警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赵组长,陆组长,你们可来了。”刘建国握手的时候,陆卫东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现场在哪儿?”
“一楼值班室,我带你们去。”
穿过警戒线,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把水泥地面照得惨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让人想吐。陆卫东走过几间办公室,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值班室”三个字。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泛着黄,不知道贴了多少年。
刘建国推开门。陆卫东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窗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值班记录,钢笔搁在本子边上,墨迹已经干了。墙角是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屋中央,一个男人趴在地上,脸朝下,穿着警服,身下洇开一大摊暗红色的血,已经干了,发黑,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血从尸体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口,是被人拖动的痕迹。
赵雷跟在后面,看见现场,倒吸一口凉气。
“一刀毙命?”
刘建国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法医初步判断,致命伤在颈部,一刀割断了颈动脉和气管。凶器是单刃匕首,刃长十二到十五厘米,刀背有锯齿,从伤口形态看不是普通的水果刀。凶手是从背后下手的,死者没有任何防备,甚至没来得及转身。”
陆卫东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尸体。
王德福四十三四岁,方脸,浓眉,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他的手还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像是写着写着就趴下去了。但颈部的伤口告诉他,他不是趴下去的,是被割喉之后倒下去的。法医说一刀割断颈动脉和气管,这个力度和角度,说明凶手不仅手很稳,而且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
“凶器找到了吗?”
“没有。凶手带走了。”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本值班记录。翻开的那一页记录的是昨天白天的接处警情况,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钢笔搁在本子边上,笔帽没盖,墨水已经干了,从笔尖凝成了一小团黑紫色的硬块。这说明他死的时候正在写东西,凶手突然从背后袭击,他连笔都来不及放下,就被割断了喉咙。
“配枪呢?”
刘建国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的,只有几份文件和半包大前门香烟。
“他平时配枪就放在抽屉里,枪套挂在椅背上。现在枪和枪套都不见了。”刘建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弹匣是满的,七发子弹,五四式。”
陆卫东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