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疑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刘志国和赵铁军的名字下面添了两行字。
刘志国:身高一米七八,档案上写的。赵铁军:身高一米八七,档案上写的。
一米八七。符合齐亮的判断。
他转过身,看着赵雷。
“赵组长,赵铁军的下落,必须马上查。他如果是清白的,他就应该在家。他不在家,就说明有问题。”
赵雷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4月12日,傍晚。
陆卫东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赵雷的声音。
“卫东,赵铁军找到了。”
“在哪儿?”
“在哈尔滨。道里区,一个朋友家里。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喝酒,身上没有伤,但精神状态很差。我们问他这十天去哪了,他说他去哈尔滨找工作,没找到,就在朋友家住了几天。问他的朋友,朋友说他确实来住了几天,但4月5号到4月8号那几天,他不确定他是不是一直在屋里——他白天要上班,不在家。”
“没有不在场证明?”
“没有。”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
“把他带回省厅,问清楚。”
“已经往回带了。”
挂了电话,陆卫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哈尔滨的春天来得慢,四月了,风还是冷的。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赵铁军没有不在场证明,刘志国有旧伤,有军事背景,被开除,住在大房身,正好在两个案发地之间。两个人都有疑点,但都不够确凿。
他还需要更多。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翻开刘志国的档案,又看了一遍。1983年“违反纪律”被开除公职——这个“违反纪律”到底是什么?档案上没有写,但一定有记录,只是不在公开档案里。
他拿起电话,拨了呼兰县局的号码。
“刘局长,我是陆卫东。刘志国的档案上写的‘违反纪律’,具体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建国的声音有些犹豫。
“陆组长,这件事……在县局,知道的人不多。1983年,刘志国在值班的时候,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伤得很重。对方是当地的一个混混,被刘志国打断了三根肋骨,脾脏摘除了。后来家属闹到局里,局里没办法,就把他开除了。”
“打架?为什么打架?”
“那个混混……调戏他老婆。刘志国在值班,他老婆来找他,被那个混混堵在路上。刘志国知道了,直接冲出去,把人打了。局里当时很被动,混混家属写了好几封举报信,说警察打人。最后组织研究决定,开除公职。”
陆卫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因为保护家人被开除,这件事的性质,跟档案上轻描淡写的“违反纪律”完全不一样。一个为了保护妻子而打人的男人,跟一个无缘无故杀警察的凶手,差得太远了。
“他被打断腿的事呢?”
“腿不是被打断的。他是后来出车祸,右腿受了伤,走路有点跛。那是被开除以后的事了。”
陆卫东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刘志国的动机——如果他对公安机关有仇恨,他应该恨的是那个混混,恨的是逼他离开的公安局。王德福是呼兰县公安局的民警,刘志国的案子就是在呼兰县局处理的,他杀了王德福,确实符合报复的逻辑。但他为什么要杀巴彦兴隆镇的两个民警?他跟巴彦县局没有仇。
除非——他的目标不只是呼兰县局,而是整个公安系统。
赵雷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卫东,赵铁军带回来了,正在审讯室。”
“走,去看看。”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赵铁军坐在铁椅子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他低着头,手铐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发抖。
陆卫东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赵铁军,我开门见山。4月2日和4月8日,你在哪里?”
赵铁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在哈尔滨。找工作。”
“谁能证明?”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朋友。但我4月5号才到他家,4月2号到4月5号这几天,我一个人在哈尔滨,谁都没见。”
“你去哪了?”
“在火车站附近的旅馆住着。我忘了是哪家旅馆了,没记住名字。”
陆卫东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但还有一种东西——委屈。一个被冤枉的人的委屈。他在公安系统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这种眼神。赵铁军的眼神,不像是凶手。
“你为什么被开除?”
赵铁军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赌博。”他的声音很低,“我在刑警队的时候,跟几个朋友赌钱。被人举报了,局里给了处分。但后来有人咬我,说我受贿、包庇。没有证据,但我名声臭了,待不下去了,就办了辞职。”
“你的枪呢?”
“辞职的时候交回去了。”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赵铁军,你的情况我们会核实。在核实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省厅。”
赵铁军点了点头,没有反抗。
走出审讯室,赵雷跟在后面。
“卫东,你觉得是他吗?”
“不是。”陆卫东摇了摇头,“他的眼神不对。一个连杀三个人、还敢翻窗进派出所的人,不会在审讯室里抖成这样。他不是凶手,但他可能知道什么。”
“什么意思?”
“他4月2号到4月5号一个人在哈尔滨,没有住店记录,没有车票,没有证人。那几天他在干什么?他在躲谁?或者在等谁?”
赵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卫东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把所有的材料摊开。
刘志国,为了保护妻子打人被开除,住在呼兰和巴彦交界,有军事背景,右腿有伤,独来独往。他的动机足够,条件符合,但没有直接证据。
赵铁军,涉嫌赌博被开除,案发期间离家,去向不明,有军事背景,符合身高条件,但没有动机。他跟呼兰和巴彦都没有直接仇怨。
还有一个人。
陆卫东翻开近五年被开除、被处分的公安民警名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个名字的背景、籍贯、家庭住址、被开除的原因,全部过了一遍。
翻到第四十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孙德胜,男,四十岁,原巴彦县公安局兴隆镇派出所民警。1984年因“玩忽职守”被开除公职。档案上写着:1984年7月,兴隆镇发生一起恶性抢劫案,孙德胜作为值班民警未及时出警,导致受害人死亡。经组织研究决定,予以开除公职。
他的服役记录显示,1970年至1976年在沈阳军区某侦察连服役。服役期间曾获得“神枪手”称号。
他是兴隆镇派出所的民警。他对那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值班室在哪,窗户有没有铁栏杆,谁值夜班,谁打瞌睡。如果他想杀警察,兴隆镇派出所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陆卫东猛地站了起来。
“赵组长!查这个人!”
赵雷走过来,看了一眼档案上的照片。
“孙德胜?被开除的那个?”
“对。他是兴隆镇派出所的民警。他知道那里的一切。他如果对公安机关有仇恨,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的原单位。”
赵雷的脸色变了。
“他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的户籍在兴隆镇,他可能还在那一带。查!马上查!”
赵雷转身跑出去了。
陆卫东站在黑板前,把孙德胜的名字写上去,在下面画了三个红圈。
他有一种直觉——这一次,他可能找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