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捉鳖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4月15日,凌晨一点。省厅特案组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陆卫东站在黑板前,面前是一张刚绘制完成的全省协查布控图。赵雷在电话前坐镇,不停地与各市局沟通。雷明和林子栋已经带着两队人马出发,前往哈尔滨各主要路口设卡。齐亮在角落里整理弹道报告,顾德昌在地图上标注赵铁军可能藏匿的地点。
“报告!”一名年轻民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辽宁海城公安局回电,张德胜找到了。1985年因打架斗殴被拘留过,之后一直在海城打工,住在一个棚户区里。辽宁方面已经布控,随时可以抓捕。”
陆卫东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通知辽宁方面,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张德胜不是主犯,他只是当年的从犯。我们要抓的是开枪的人。”
“明白。”
民警转身出去了。陆卫东把电报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哈尔滨的春天来得慢,四月了,夜风还是冷的。
赵雷从电话前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卫东,内蒙古那边还没消息。刘大宝的户籍在呼伦贝尔,那边地广人稀,找人不容易。”
“再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雷点了点头,又坐回电话前。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那铃声又急又刺耳,在死寂的夜里像一声枪响。
陆卫东一把抓起听筒。
“我是陆卫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很低,像是故意压着嗓子:“陆组长,我是赵铁军。”
陆卫东的手指猛地收紧,差点把听筒捏碎。他看了一眼赵雷,赵雷立刻会意,拿起另一部电话准备追踪信号。
“赵铁军,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但我不是来跟你捉迷藏的。我要跟你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你。只有你一个人来。如果你带人,我就永远消失。你们永远找不到那把枪,也永远找不到刘大宝。”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
“时间,地点。”
“明天中午十二点,呼兰河大桥,桥南第三个桥墩下面。一个人来。如果你带人,我不会出现。”
电话挂了。
陆卫东放下听筒,看着赵雷。赵雷摇了摇头:“时间太短,追踪不到。”
“他约我明天中午见面。”陆卫东点了一根烟,声音很平静,“他提了条件,只有我一个人去。”
“不行!”赵雷猛地站起来,“卫东,赵铁军手上有枪,杀了三个人。你一个人去等于送死!”
“他不是凶手。”陆卫东吐出一口烟。
“什么?”
“赵铁军如果是凶手,他不会主动联系我。他手里有枪,有五发子弹,他完全可以继续作案,或者逃跑。他约我见面,说明他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或者有什么话要说。”
“那也可能是陷阱。”
“有可能。”陆卫东掐灭烟头,“但我要去。”
赵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陆卫东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陪你。”
“不行。他只要我一个人。你带人在外围,不要靠近。”
赵雷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呼兰河大桥。
四月的呼兰河刚刚解冻,河水浑浊而湍急,翻滚着从上游冲下来的碎冰。大桥是水泥结构的,建于六十年代,桥面不宽,两辆车并排都费劲。桥南是一片荒滩,长满了枯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
陆卫东把吉普车停在桥头,一个人下了车。他没有带枪,只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赵雷带着雷明、林子栋埋伏在桥北一里外的公路拐角处,车载电台开着,随时准备接应。
他沿着桥南的河堤往下走,踩着松软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第三个桥墩在桥中间的位置,从河堤走下去要绕一大圈。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才到了那个位置。
桥墩下面是一个凹进去的空间,能容纳两三个人。光线昏暗,河风在这里形成了回旋,呜呜地响。
赵铁军已经在了。
他蹲在桥墩的阴影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帽子,脸上满是胡茬,眼窝深陷,像是一个在荒野里流浪了很久的人。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陆卫东一眼。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没带枪?”
“没带。”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阴影里站起来。他比陆卫东高了半个头,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他的眼神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绝望。
“陆组长,我知道你们在找我。但我不是凶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打磨铁锈。
“那你是谁?”
“我是来找凶手的。”赵铁军从兜里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放在脚边的帆布包上。枪管锃亮,弹匣还在。
陆卫东的目光落在那把枪上。
“这是王德福的枪?”
“对。但不是我从他手里抢的。是我从真正的凶手那里拿回来的。”
“真正的凶手是谁?”
赵铁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河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刘大宝。”
陆卫东的瞳孔骤然紧缩。
“刘大宝?1984年那起抢劫案的真凶?”
“对。他当年捅了赵德发七刀。王德福包庇了他,让他跑了。他去内蒙古躲了两年,去年回来了。他回来不是为了过日子,是为了杀人灭口。”
“他杀了王德福?孙德胜?”
“王德福是他杀的。孙德胜也是他杀的。李国栋和张庆国也是他杀的。”赵铁军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用王德福的枪杀的人。”
“你怎么拿到这把枪的?”
赵铁军抬起头,看着陆卫东的眼睛。
“4月11日晚上,我在大房身蹲了整整一夜。我知道刘大宝一定会去找孙德胜,因为孙德胜知道当年的事。果然,凌晨一点多,刘大宝翻墙进了孙德胜的院子。我听见屋里有人说话,然后一声闷响。等我冲进去的时候,孙德胜已经被勒死了。刘大宝正把绳子往房梁上挂,伪装成上吊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已经来不及了。孙德胜已经死了。”赵铁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但我抓住了刘大宝。我们打了一架,他跑了,枪掉在地上,我捡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我信不过你们。”赵铁军冷笑了一声,“当年王德福包庇刘大宝,县局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公安系统里,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王德福?”
陆卫东沉默了几秒。
“刘大宝现在在哪儿?”
“跑了。但我找到了他的落脚点。他在哈尔滨南岗区的一个出租屋里藏着,跟他姘头住在一起。他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们的行动,想找机会跑路。”
“地址给我。”
赵铁军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陆卫东。
“陆组长,我可以给你地址。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