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法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陆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白衬衫,帽子,年轻男的。跟齐齐哈尔那起案子里的目击描述一样。
“他问的是陈雪。他认识陈雪,或者认识陈家的人。”陆卫东说,“陈雪在牡丹江一中读的高中,她的同学、老师、朋友,都可能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孙队长,你去一趟牡丹江一中,找陈雪当年的班主任,要一份她毕业班的通讯录。把所有同学的名字都记下来,重点查那些毕业后没有去外地、留在牡丹江本地的男生。”
孙队长放下铅笔,站起身来:“我这就去。”
“等等。”陆卫东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赵秀兰死的那天晚上,她接了一个电话。号码是公用电话,在牡丹江师范学院附近。查一下那个公用电话周围的店铺和住户,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
孙队长点头,快步走出去了。
陆卫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室内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照得白墙上的影子有些发虚。他把五份卷宗重新打开,从左到右摆成一排,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看着五张死者的照片,五个女人,年龄相仿,都穿着睡衣,都躺在自己家里,脖子上的勒痕颜色相近,都在凌晨时分死去。他把她们女儿的名字写在纸上:周桂芝的女儿王艳,孙淑芳的女儿刘婷,吴桂兰的女儿张月,李秀梅的女儿黄玲,赵秀兰的女儿陈雪。五个名字,五个家庭。她们的共同点,不仅仅是母亲独居,还有——女儿都不在家。
他不完全确认这些案子是否真的有联系,但作案手法和部分细节的相似,加上“凶手/模仿者”在寻找不在家的女儿这一线索,让这些案子的核心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凶手在找什么?他找的是那些女儿吗?为什么?他认识她们,还是他只是随机选择了某个看起来像是独居的、中年女人的家庭?
他又掐灭了烟,拿起赵秀兰的卷宗,翻到陈雪那一页。陈雪,二十岁,牡丹江一中毕业,哈尔滨师范大学中文系大二学生,品学兼优,班主任评价“文静、踏实、从不惹事”。
他想,如果凶手的目标是陈雪,那凶手跟陈雪之间一定有过某种联系。也许他们认识,也许只是同校、同班,甚至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但无论如何,只要凶手的眼光盯上了下一个家庭,他还会再有动作。
陆卫东放下卷宗,把五份复印件收成一摞,用皮筋扎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下昏黄的路灯和黑下来的街巷。
五天后,雷明和齐亮各自带回了消息。
“佳木斯那边,当年的办案民警退休了。”雷明坐在陆卫东对面,身上的汗味还没散,脸色有些疲惫,“但他留了一份当年的走访笔记。里面有一句话,说有个邻居在案发前看见一个年轻男的站在周桂芝家楼下,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在看地址。但没看清纸上的内容,也没看清那人的脸。”
“纸?看地址?”陆卫东的眼神微微一亮,“什么样的纸?”
“邻居说不大,跟信纸差不多大,是对折的。”
陆卫东把这条线索记在本子上,转头看向齐亮。
齐亮推了推眼镜,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齐齐哈尔那边,孙淑芳的女儿在哈尔滨读书,案发那年她刚考上大学。邻居的说法跟佳木斯差不多——一个年轻男的,穿白衬衫,戴帽子,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但跟佳木斯不同的是,有人听见孙淑芳在案发前两天跟邻居提过一句:‘有个男的打电话来找婷婷,我说她不在家,那人就没再说什么。’”
“又是电话。”陆卫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先是电话,再到现场。凶手确认了女儿不在家,然后才动手。”
“而且,”齐亮补充道,“孙淑芳跟邻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生气的,说‘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说名字,鬼鬼祟祟的’。”
“这说明他打电话的时候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说自己是谁。他是故意不让对方知道他是谁。”陆卫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半扇。六月的热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蝉鸣声和远处厂区烟囱里的煤烟味。楼下街道上,一对年轻夫妻推着自行车走过,车筐里放着菜和汽水瓶子。
他转过身来,看着雷明和齐亮:“五起案子,虽然不完全是同一个凶手,但有一条线在串联。有人模仿,有人在学习,有人在复刻。不管这些案子是不是同一人所为,它们都说明了一个问题——有人通过某种方式得到了这些家庭的地址和情况。地址不是凭空来的。”
“会不会是某种通讯录?”雷明问,“陈雪是高中生,孙淑芳的女儿也是刚上大学,她们可能都有手抄纪念册,现在高中毕业很流行这个,上面一般都写了家庭住址。”
“也许。”陆卫东没有立即下定论,但这条线索比他之前想的要更具体、更可查,“齐亮,你回去之后,把这五起案子涉及的所有受害人的女儿,全部列一份表。查她们在哪所学校读书,哪一年毕业,毕业的时候有没有发过同学录或者通讯录。重点查牡丹江一中和师范学院。孙队长那边已经去拿了,我们先等等他的消息。”
齐亮点头记下。
陆卫东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根还没点上的烟,在手里转了转。凶手五年前、三年前、去年、现在,一直在不同的城市重复着类似的行为。他找的究竟是女儿们,还是她们的通讯录?他手里拿的那张纸,上面写的又是什么?
他放下烟,翻开赵秀兰卷宗里夹着的那张现场照片。领带绕在赵秀兰的脖子上,她穿着睡衣侧卧在茶几与沙发之间,像是一个在入睡时被人夺去了呼吸的人。照片的角落,能看到茶几上那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杯水。
陆卫东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去,压在了文件夹底下。
他想,电话、地址、走访、踩点、敲门……这一切都在指向一种极有耐心的犯罪。他有条理、有预谋,不慌不忙。他让她们给他开了门,然后他坐下来,点了烟。他可能还跟她们聊了天——也许是在确认某些信息,也许是某种仪式。而她们全然不知。
陆卫东低下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落在那五份卷宗的封面上。
他掐灭烟,站起来,把写满备注的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往外走去。他知道,在通讯录、同学录这条线真正被打通之前,他只能先把这条线索咬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