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法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雷明和齐亮到牡丹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两个人风尘仆仆,齐亮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雷明拎着两个军用水壶,满头大汗。六月天热,火车上人多,硬座车厢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两个人一路站过来的,下了车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奔牡丹江市局。
“陆组长,赵组长让我们带来的。”齐亮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汗,“省里近三年类似的案子,一共四起。赵组长说让你看看有没有关联。”
陆卫东接过档案袋,打开封口,抽出四份卷宗的复印件,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办公室里的老式电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把纸张吹得微微翘起。他用手按住边角,低头看第一份。
第一份,1984年秋天,佳木斯。死者周桂芝,四十五岁,退休工人,独居。被人用围巾勒死在自己家里。门窗完好,没有财物丢失。凶手留下了两个烟头,大前门牌子。案卷上有几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写着“死者女儿在外地工作,案发后赶回。邻居称案发前曾见陌生男子在楼下徘徊,穿深色衣服,未能看清面容。案子至今未破。”
陆卫东把这份放在左手边,翻开第二份。
第二份,1984年冬天,齐齐哈尔。死者孙淑芳,四十一岁,小学教师,离异独居。被人用领带勒死在卧室里。门窗完好,没有财物丢失。凶手同样留下了烟头,也是大前门。案卷里夹着一张现场照片,孙淑芳躺在床边的地板上,脖子上的领带还打着结。批注写着:“死者女儿在哈尔滨读大学,案发时在校。邻居称见过一陌生年轻男子在附近走动,穿白衬衫,戴帽子,身高约一米七五。”
陆卫东的手指在“白衬衫、戴帽子”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三份。
第三份,1985年春天,哈尔滨。死者吴桂兰,四十六岁,供销社售货员,寡居。被人用丝巾勒死在家中客厅。门窗完好,没有财物丢失。现场提取到两枚模糊的鞋印,没有烟头。批注里有一行字:“死者女儿在北京工作,案发后请假返回。走访无果。”
第四份,1985年秋天,牡丹江。死者李秀梅,四十四岁,无业,独居。被人用领带勒死在床上。门窗完好,没有财物丢失。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物证。批注写得很简单:“死者女儿在本地工作,案发后情绪崩溃,无法提供有效信息。案件无突破。”
加上赵秀兰,五起案子。五个女人,都是四十一到四十六岁之间,都是独居,都是被人勒死在自己家里。凶手都是敲门入室,门窗完好,没有财物丢失,都没有性侵痕迹。手法高度相似。
陆卫东把五份卷宗并排摆着,从左到右一字排开,像五块拼图碎片。齐亮和雷明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
“大前门的烟头出现在三起案子里。”陆卫东指着佳木斯、齐齐哈尔和赵秀兰的卷宗,“佳木斯有,齐齐哈尔有,赵秀兰有。但哈尔滨和牡丹江那两起没有。”
“可能是同一伙人,但有的人抽烟有的人不抽?”雷明提出猜测。
“也有可能不是同一伙人。”陆卫东靠回椅背上,电风扇的风吹过来,把纸张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我先说说我的看法。这五起案子表面上看很像,但有几个地方对不上。第一,死者的年龄跨度不大,但职业差异很大——工人、教师、售货员、摊贩,没有明显的共同职业背景。第二,作案时间跨度三年,如果是一个人干的,他三年只做了五起,频率太低了。要么他中间还有别的案子没被发现,要么他根本不是一个人。第三,烟头的问题——如果是同一个凶手,他应该每次都抽烟,或者都不抽。但哈尔滨和牡丹江那两起没有烟头。而且赵秀兰这个案子,烟头是留在茶几上的,说明他抽完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甚至没想过要带走。而佳木斯的案子,烟头是扔在地上踩灭的。处理方式不一样。”
齐亮点了点头:“陆组长,我补充一点。从痕迹清理的程度来看,佳木斯和齐齐哈尔的现场,凶手清理得比较仔细。领带上的指纹擦干净了,地面也拖过,客厅的抽屉虽然没翻乱,但明显是被人拉开来检查过的——凶手在找什么东西。而哈尔滨和牡丹江那两起,清理得相对粗糙,更像是临时起意。赵秀兰的案子,介于两者之间——清理了领带上的指纹,但没有处理烟头。这有点矛盾。”
“这恰恰说明问题。”陆卫东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如果他是有预谋的,他应该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但他漏了烟头。如果他是一时慌乱,他应该留下更多痕迹。但他只漏了烟头。这说明——他本来没打算留下任何痕迹,但某个环节出了岔子,让他不得不提前离开,忘了处理烟头。”
“所以他认识死者?”雷明问,“他本来准备待更久,但出了意外?”
“有可能。”陆卫东吐出一口烟,“他敲门进去,死者给他开了门。他们坐下说话,他点了烟,准备等一个时机动手。但中间出了变故,他不得不提前动手,走的时候忘了处理烟头。这个变故是什么?是死者突然察觉了什么?还是有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六月牡丹江的热风裹着街上的尘土和汽油味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烟气。他背对着雷明和齐亮,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
“还有一种可能,”他转过身来,“有人在模仿。第一起案子被报道了,有人看见了,然后照着做。但模仿者只学到了表面,没学到精髓。所以有的案子留下了烟头,有的没有。有的清理了现场,有的没有。”
雷明想了想:“那赵秀兰的案子呢?她是被模仿的,还是原创的?”
“不知道。所以才要查。”陆卫东坐回椅子上,掐灭烟头,“雷明,你去一趟佳木斯,找当年办案的民警聊聊,看看他们当年排查过什么线索,有没有什么细节没写在卷宗里。齐亮,你去齐齐哈尔,做同样的事。重点问两件事:第一,案发前后,有没有人在死者家附近见过一个年轻男人,穿白衬衫、戴帽子;第二,死者女儿的社会关系,当年查过没有,有没有什么发现。”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当天下午,雷明和齐亮就出发了。
陆卫东留在牡丹江,重新梳理赵秀兰案的线索。他把孙队长叫来,两人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前,桌上摊着赵秀兰的社会关系表。孙队长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一边听陆卫东说话一边在纸上勾画。
“赵秀兰的社会关系,分三类。”陆卫东说,“第一,家人和亲戚——她丈夫三年前病逝,她妹妹赵秀红在纺织厂上班,女儿陈雪在哈尔滨师范大学读书。第二,邻居——她住的那栋楼是老小区,邻居大多是老年人,平时来往不多。第三,菜市场——她在东安农贸市场卖菜,同一个摊位的同行有四五个,顾客流动性大。”
孙队长点头:“前两类我们都查过了,没有可疑的人。菜市场那边人多眼杂,还在查。”
“有没有人来买过菜,专门问过赵秀兰的家庭情况?”
孙队长想了想:“有一个情况。菜市场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说,半个月前,有个年轻男的来买过菜,在赵秀兰的摊位前面站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陈雪她妈。赵秀兰说是,那男的问了句‘陈雪最近回来了没’,赵秀兰说没有,那男的买了把葱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老太太说,年轻男的,穿白衬衫,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挺低,看不清脸。声音挺年轻,像二十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