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实验室
档案已开启,想象力开始接管。
大年初一,哈尔滨的天亮得比平时晚。
雪停了,但云还没散,灰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客厅的茶几上,像一层薄薄的、还没干透的水渍。王淑芬起得很早,在灶房里煮了一锅饺子,热气把窗玻璃蒙得严严实实,外面的街景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陆卫东起来的时候,秀芳和志平还没醒,里屋的门关着,能听见沈念偶尔哼两声,像一只刚醒的猫,然后又安静下去。
陆卫东坐在饭桌前吃了几个饺子,喝了一碗热粥。王淑芬在旁边收拾灶台,锅碗的碰撞声轻轻响着,像这个早晨最平常的背景音。他吃完把碗放下,说去趟厅里,王淑芬问了一句“初一还去”,他说去一下,很快回来。她没有再问,只是从灶台上拿了个干净饭盒,装了十几个饺子,又塞了一双筷子,用毛巾包好递给他。
“给齐亮和小韩带的吧?让他们趁热吃,别光顾着干活。”
陆卫东接过饭盒,点了点头,穿上大衣出了门。
街上比平时安静得多。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红纸写的新春对联,有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在风里轻轻晃动,露出下面暗红的旧纸。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细雪,昨晚的新雪还没被人踩实,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偶尔有一两个穿新棉袄的孩子从巷口跑过,手里攥着拆散的小鞭,跑过去之后,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灰白的雪地在冷光里发亮。
他拐进省厅大院时,院子里空荡荡的。几辆吉普车停在车棚里,车身落满了雪,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看不清里面。楼梯间里的日光灯亮着,嗡嗡响,回音比平时更明显,像是脚步声被放大了一些,又被墙壁挡回来,听起来比实际更沉。他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暖黄色的,和走廊里的白炽灯不太一样。
陆卫东推开门,齐亮正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调整一台新到货的离心机。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后脑勺翘起一撮头发,像是还没来得及打理,又像是压根没在意它怎么长。小韩也在,蹲在墙角拆一个木箱,旁边已经堆了好几个拆开的空箱子,泡沫碎屑和废包装纸散了一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台底下。
“初一也不歇一天?”陆卫东站在门口,把饭盒放在墙边那张临时搭的木桌上。
齐亮回过头,看见是他,放下螺丝刀,直起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睡不着。这批设备刚到,想趁着没正式上班先把位置定下来,免得后面再挪。”
小韩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陆组长,新年好。”
“新年好。”陆卫东把饭盒往前推了推,“带了点饺子,还没凉透。你们先吃,别等凉了再动。”
齐亮看了一眼饭盒,没有推辞,走到墙角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等水流了一会儿,才伸手冲洗,然后用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回来坐在折叠椅上,掀开饭盒盖。饺子还冒着热气,薄薄的白汽从饭盒边缘升起来,在灯下很快散成一片淡淡的白雾。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尝什么需要仔细辨认的味道。小韩也坐过来了,接过齐亮递来的筷子,没有多说话,低头吃起来。
陆卫东没有催他们,也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屋子里,慢慢看了一圈。比起年前最后一次来时,这间屋子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变化几乎体现在每一个角落。靠北墙的操作台上多了一台银灰色的离心机,外壳是冷轧钢板,表面泛着刚出厂时独有的金属光泽,边缘的漆还完好无损,没有磕碰。旁边是一套全新的电泳仪,外包装还没完全拆开,泡沫垫还裹在主机外面,但电源线和数据线已经接好了,沿着桌沿整齐地固定在卡扣里。墙壁上新安装了一支温湿度计,指针停在低温区,比走廊里的温度略低一些,但运行条件已经基本满足。齐亮在最里侧临窗的位置,贴了一张手写的流程图,步骤用蓝色圆珠笔标得清清楚楚,从样品处理到显影结果,十几个环节,每一步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条件要求和注意事项。陆卫东站在离流程图一臂远的地方,一行一行看过去,那些纸上画满了他认不全的符号,线条规整,没有任何涂改,像是落笔之前已经想了很多遍。
“三十晚上你们也在这儿?”陆卫东问。
齐亮低头嚼着饺子,没有抬头:“吃了年夜饭就过来了。街上没什么人,正好安静,适合调仪器。”
“昨晚几点回去的?”
“十一点多。”齐亮把碗里的饺子咽下去,又夹了一个,“小韩先走的,我调试了一下电源线路,又等了一会儿仪器预热,确认读数稳定之后才走。”
“今天早点回去。该歇就歇,不差这一两天。”